杜卫东

散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我成了骨科一病区3500病房的不速之客。

命运真是无常,切换键按得毫无预兆,一个喜欢锻炼的退休老头变身“36床”,只用了不大工夫。像一个仓皇上阵的票友,还没来得及看清剧本,就被推上了由白大褂主宰的舞台,从早到晚,严格按着护士的台词行事:“36床,输液”“36床,测血压”“36床,服药”“36床,别出病区啊,在楼道里走走就行了”。

3500病房是三人间,还有两名病友——37床、38床。

37床是位精壮的塞北汉子,六十开外,平头、宽肩,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可是每当8岁的小外孙在探视时间出现,他的眼中便立马有了光。小家伙长得极像姥爷,看着祖孙俩在病床上嬉戏,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隔代亲”:是时光的轮回,也是爱的接力,少了父母式的严厉,多了一份由衷的包容与宠溺。怕打扰别人,他和小外孙说话时轻声细语,孩子稍有放纵,他便会用食指做出一个噤声动作,和他粗犷的外形有些不搭。不过,37床有一个毛病:烟瘾大。我入院第二天,护士在给我测血压时就有意识地嘀咕了一句:“病房里怎么有烟味?”护士长来查房,态度显然没有小护士那么温柔:“谁抽烟了?以后不许再抽,再抽,马上办理出院手续。”护士长自然心中有数,只是不去点破,算是给37床留足了面子。这一下可苦了这位老兄,烟瘾一上来,抓心挠肝,一副没着没落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就悄悄躲进卫生间,推开窗子,偷偷吸上几口,然后拿起备好的报纸使劲往外驱散残存的烟雾。我曾无意撞见这一幕,他尴尬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38床30多岁,也是平头,身高近一米八,我入院时他已做完手术。对了,需要补充一个细节,因为生活不能自理,38床获准家属全天候陪护。陪护者是他的母亲,一名50多岁的农村妇女,短发、矮个,皮肤黢黑,身体健硕,可以不费力地扶起身材高大的儿子。赶巧劲儿没用对,38床会龇牙咧嘴地嗔怪:“妈,轻一点,弄疼我了。”这时候,母亲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脸上满是歉疚:“噢,下次我小心点。”

我对38床有些成见,出于两个原因。一是他的话稠。一般情况下,吃过晚饭不久就各自休息了。他们娘俩开始唠嗑,说的是家乡话,聊的内容我完全听不懂,但可以明显感受到不断切换的氛围,时而高兴,时而平缓,时而声音突然拔高八度,还不时夹杂几声母亲或儿子的笑声。我有点烦,不知道这母子俩怎么有那么多唠不完的嗑,传说中的代沟哪去了?难道,一旦身处病房,病痛便会褪去所有的身份与分歧,只剩下两代人本能的牵挂,话语也变得绵长?更闹心的是,唠嗑间隙,38床会随心所欲地哼上几句小曲,我立马会捂住耳朵,因为他五音不全,属于“听别人唱歌要钱,听他唱歌要命”的那种。二是他的床头灯每天一直亮到深夜十一二点。虽然病床之间有医用隔断帘,围起来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但不遮光。我睡眠不好,对睡眠环境要求苛刻,有一点光亮就难以入睡,又不好意思说,晚上只能默默忍受。

冲突爆发在我手术前的晚上。我的左手腕粉碎性骨折,经医生诊断,需通过手术用钢板固定。主治医生单磊技术精湛,对患者真诚且友善。他下午查床,细致地询问了我的身体状况,然后嘱咐道:“早点休息,睡个好觉,迎接明天的手术。”

于是,我不到晚上8点就上床了,心中暗自祈祷38床能早点关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37床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38床的“母子对谈”也画上了休止符,病房一下变得静谧而祥和,只有38床的床头灯依然亮着。想到明天就要做手术,我的心情逐渐焦躁起来,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晚上10点半了,不由脱口而出:“38床,时间不早了,该关灯了吧。”病房里很静,静得有些令人窒息,没人搭理我,只是灯依然亮着。过了10分钟,又过了10分钟,夜已深到无声,灯却依然亮着,像一截不肯燃尽的心事,悬在他的床头让人烦恼。我实在忍不住了,忍无可忍便不再忍下去,于是起身来到38床前,低声斥责:“你也太没素质了吧,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你这样开着灯,也影响你自己休息呀!”

38床胳膊搭在额头上,没有说话。他母亲睡的是简易折叠床,很矮,翻身坐起,我才看到了那张略显诧异的脸庞。她手往上一指,用浓重的乡音解释:“孩子输液呢,要观察。”——这时我才注意到,输液架上挂着一个输液袋。

38床抬起胳膊,手背扎着输液针,他有些委屈:“要不是在输液,我早关灯了。”

我顿时愕然,连声道歉。我以防卫为名,举起盾牌,攻击的却是一个无辜的人。我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却没有想过,那盏床头灯照亮的是另一个人难熬的长夜。生活中,人们容易对自身的痛苦过分敏感,而对他人的处境缺乏共情。我希望夜色守护我的睡眠,却没有想到,那一盏未灭的灯,也在守护着38床的希望之光。

第二天,我被推上手术台。手术完毕,意识昏沉,主刀医生单磊俯身凑近,声音舒缓而笃定:“36床,手术很成功!”我努力绽出笑容,悬着的心轻轻落地,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忽然想,38床脊椎畸形,曾被几家地方医院拒收,因为手术风险太大,稍有差池就会瘫痪;他的手术做了8个小时,非常成功,现在,腰板笔直,不需要母亲搀扶,已经可以在楼道里溜达了。将心比心,一场劫难安然度过,千钧重负终于落地,“平安”是人间最珍贵的欢喜,他话稠点,时而哼两句小调不是很自然吗?那不是嘚瑟,是人生失而复得的庆幸。

手术车把我推回3500病房,妻子问:“疼吗?”我摇摇头。38床眉眼弯弯,咧嘴一笑:“麻药劲一过,就该疼了。”本以为今天病房的气氛会有些尴尬,38床的一句关切使病房温暖如春。见妻子在一旁愁眉不展,38床又说:“您够幸运了,多少老人摔了一跤,相片就挂到了墙上,您的老伴不过是手腕骨折,看他这状态哪像70多岁的人呢?”

我有些惊诧,一个初中没读完的农村小伙儿,对人生的认知竟有如此高度,话虽直白,却藏着祸福相依、苦乐由心的哲理。看来,真正的通透不在学识高低,更在心性宽窄。

几天后,护士长宣布36、37、38床明天出院。第二天妻子来接我,37床更是兴师动众,老伴、女儿、女婿和小外孙全来了,他前两天做完手术,当天就行动自如了。只有38床,医生查房后下达了新的医嘱:再打两天点滴。

要分别了,我们相视一笑,互道再见。谁都明白,就此一别,再见的概率几乎为零。细想,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擦肩而过,也许擦出亮光,也许生出嫌隙,也许,如清风过耳,不起一丝波澜。其实,所有的相遇都是途经,不必在意结局,沿途的风景已足够葱茏。须知,每一次擦肩,都是岁月的珍贵馈赠;每一段过往,都悄悄丰盈着我们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