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钰
甘肃康县人的早晨,是被一碗面茶唤醒的。
小时候,坐在火塘旁,看着奶奶把茶叶、花椒、茴香、葱根、姜片、盐一一放进小小的茶罐,再搅入加水搅好的麦面,小火慢煮。
等待的过程总觉得漫长。当奶奶把泛着小麦色的面茶倒进碗里,我总是着急地端起,碗还烫手,两手倒换着,抓紧“吸”一口,不知是为了抚慰空了一夜的胃,还是满足馋瘾。
上层漂着鸡蛋和葱花,中层悬着核桃仁,下层沉着豆腐丁和洋芋丁……蹲在门槛上,捧着碗从上层慢慢往下捞,花椒的麻先咬住舌头,核桃的脆跟着碎在齿间,最后是豆腐的嫩,滑下去。喝完浑身暖和,才去上学。
当时不觉得稀奇,家家户户都这样。后来去外地上大学,包子油条豆浆都吃遍了,总觉得不对味。有一年冬天,在出租屋里煮挂面,水咕嘟咕嘟地响,我忽然愣住——那个声音是空的,灶神不在家。
回到康县,又去找张大嫂,她的面茶馆从没换过地方。4点生火,6点来人,赶集的、上学的、下地的,一碗面茶一个馒头,吃完抹嘴走人。她一边舀一边笑:“你这娃娃,小时候蹲在门口喝,现在上班了还来喝?”我说喝不够。
这面茶是从茶马古道上下来的。康县北部的云台、大南峪是过去马帮歇脚的地方,相传茶商用茶叶换面粉和盐巴,一并煮进茶水里。爷爷说,马帮的铃铛从山外响到山里,能响一夜。几百年了,灶上的咕嘟声没断过。
大南峪的田里,一茬油菜籽一茬水稻,一年两熟,榨出的菜籽油香得很。面茶里的油锅渣和炒鸡蛋全靠它。张大嫂说她婆婆的婆婆就这么做。这里的人不喝茶不下地,面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却养活了这地方一代又一代的人。我在康县长大、工作,日子跟一碗面茶的咸淡连在一起。
现在古道大多荒了,石板路也磨得发亮,可面茶还在……天还没亮,茶罐又开始咕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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