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贵阳站那天,天是阴的,风是潮的。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被褥。塑料袋里塞着几包老干妈和折耳根,怕路上碎了,用报纸裹了三层。
贵阳的冬天湿冷,骨头缝里钻风。退休金每月三千出头,在贵阳够活,但总觉得日子紧巴巴的,像穿了一件洗缩水的毛衣,勒得慌。
朋友老张说,你去丽江看看。他说那边太阳不要钱,空气不要钱,连发呆都不要钱。
我心想,哪有这种好事。
到了丽江,第一感觉是太阳真大。不是晒,是亮,亮得你睁不开眼。
从火车站出来,抬头看天,蓝得不像真的。云朵低,像挂在房顶上。风从玉龙雪山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的味道。
坐公交车进古城,窗外闪过白墙灰瓦,房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路边有人弹吉他,唱得跑调,但唱得高兴。
下车第一件事,找地方住。古城边上有个小院子,一个月八百块,带个小天井,种着三角梅和石榴树。
房东是个纳西族大姐,说话慢悠悠的,像唱歌。“住下嘛,太阳好,慢慢住。”她说。
头一个月,我天天睡到自然醒。不是懒,是身体自己不愿意起来。
在贵阳,早上六点就醒了,心里有事。退休金要算计,菜价要对比,水电费要省着花。身体像上紧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
在丽江,早上八点醒来,阳光已经铺满院子。三角梅开得正旺,红得晃眼。石榴树上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开会。
我坐在天井里泡茶,茶是普洱,便宜货,但泡出来汤色红亮。喝一口,暖到胃里。
邻居是个四川老头,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
“你急啥子嘛。”他说,“日子是慢慢过的,不是赶的。”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在贵阳,我活了六十年,从来没想过日子还能“慢慢过”。
丽江的菜市场是个好地方,比贵阳的便宜不少。
猪肉一斤十二块,排骨十五,土鸡二十。青菜论堆卖,一块钱一堆。折耳根也有,五块钱一大把。
卖菜的大姐看我挑折耳根,问我哪里人。我说贵州。她说贵州好啊,你们贵州人吃折耳根像吃草。
我说不是吃草,是吃根。她笑了,多抓了一把塞给我。
豆腐摊的老板姓和,纳西族人,做豆腐做了三十年。他家的豆腐嫩,入口即化,带着豆子的甜味。
“你尝尝,不好吃不要钱。”他切了一块递过来。
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买了三块,才两块钱。
在贵阳,一块豆腐也要一块五,还没这个新鲜。
古城里有个四方街,下午人最多。游客拍照,本地人摆摊,卖手工银饰、扎染围巾、鲜花饼。
我不买东西,就坐在台阶上看。看人来人往,看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看影子慢慢拉长。
有时候能坐一下午。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踏实。
在贵阳,我坐不住。总觉得坐着是浪费时间,得干点啥,哪怕去超市排队买个特价鸡蛋。
在丽江,坐着就是过日子。没人催你,没人嫌你。太阳不会因为你坐着就落得快。
有一天,我在古城里碰到一个写生的画家。他画的是远处的玉龙雪山,画布上只有蓝和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这山画了多少年了?”我问。
“十年了。”他说,“天天画,天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云不一样,光不一样,风不一样。”他指了指画布,“你看,今天山顶有雪,明天可能就化了。”
我看了半天,没看出啥区别。但他说得对,山是活的,日子也是活的。
在贵阳,我总觉得日子是死的。每天一样,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醒来又一天。
在丽江,日子是活的。今天太阳好,明天可能有雨。今天雪山有雪,明天可能化了。今天菜市场有新鲜的菌子,明天可能卖完了。
丽江的冬天不冷,比贵阳暖和多了。
贵阳冬天湿冷,屋里屋外一个温度。穿棉袄还觉得冷,脚底板像踩在冰上。
丽江冬天干燥,太阳一出来就暖和。白天穿件外套就行,晚上加件薄羽绒。院子里晒太阳,能晒出一身汗。
房东大姐说,丽江一年有三百天是晴天。我数了数,差不多。
住了一年半,我回过一次贵阳。回去办点事,住了三天。
第一天,觉得吵。街上车喇叭响,楼下麻将声不断,隔壁吵架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觉得冷。屋里开了暖气还是冷,脚底板又凉了。
第三天,觉得急。街上走路的人都快,像赶着去投胎。
第三天晚上我就买了回丽江的票。在火车上,心里踏实了。
到丽江那天,太阳正好。房东大姐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回来,笑了。
“回来啦?太阳好,慢慢住。”她说。
我放下行李,坐在天井里泡茶。三角梅开得正旺,石榴树上有鸟叫。
日子又慢下来了。像那杯普洱,热乎着,慢慢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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