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正站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圣迭戈——一个遍地阳光、房价高昂、游艇密布的富裕城市。发动汽车,一脚油门往南开,只需要穿过一道由厚重混凝土墙和钢铁栅栏组成的边界线,短短几分钟的车程之后,就像电影转场一样,面前的世界突然切换成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
平整的柏油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满车辙的泥土路。路边没有密闭的下水道系统,生活污水就在露天沟渠里流淌。房子是用旧胶合板和铁皮七拼八凑勉强搭起来的——你脚下的地方,叫蒂华纳。
这种冲击感被统计数字清晰的记录了下来:住在边界北面的人,每年挣的钱是南面的整整8倍;北面民众的平均寿命要比南面长出将近10年;边界南面的婴儿不满周岁就死掉的概率是北面的2倍,而那里谋杀案的发生率比犯罪率本来就不低的美国还要高出4倍。
一个“资源诅咒”的迷局
把这片陆地翻个底朝天,你会发现一个让人想不通的矛盾:地下埋着的石油、铜矿和白银,是全世界都抢着要的硬通货;地上长出来的,是质量顶级的咖啡豆和甘蔗。几乎所有经济学教科书里提到的、能让人发家致富的硬件资源,这里一样都不缺。可财富就像被某种神秘力量抽走了一样,从来没能均匀地渗进每一个普通人的口袋里。
要解开这个谜底,时钟必须大幅度往回拨——拨到西班牙大帆船还没有出现在海平面的那个时代。
被瘟疫清空的大陆
在殖民者的刀剑和火枪抵达之前,阿兹特克、印加和玛雅这些古代大帝国已经发展出了极为复杂的文明体系。可惜他们面对的不只是铁甲和火药。跟着西班牙人一起来的,还有肉眼看不见、却比刀剑凶狠一万倍的微生物——天花、斑疹伤寒、流感病毒。
数字冷得吓人:1519年墨西哥中部的原住民人口约有1100万,到16世纪末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整个村子、整片地区被死寂覆盖,连懂得如何维护梯田灌溉系统、记录历法农时的知识阶层也被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西班牙人接管的与其说是一个活生生的帝国,不如说是一具被瘟疫蛀空了内脏的文明遗骸。
两种殖民,两个命运
同样是欧洲人跑到美洲占地盘,跑去北美的英国人和冲进拉美的西班牙人,玩法完全不一样。
英格兰在北美的早期殖民地里,既没有现成的金矿,也捡不到大块银坨子,想靠抢一票就走根本不现实。那些坐“五月花号”之类的破船跑到麻省和弗吉尼亚的移民,大多在家乡混不下去,就想找一口安稳饭吃。
求生压力逼着他们自己给自己定规矩:坐下来商量契约怎么写,怎么成立一个大家勉强认可的草台班子法庭,怎么在山林和河流边上建起原始的货物交换站。一个虽然粗糙、但产权关系慢慢明确、商业往来逐渐频繁的市民社会胚胎,就在这种挣扎中不知不觉被催生了出来。
冲进墨西哥和秘鲁的西班牙人,初心完全不一样——他们来是搞快钱的。1545年,他们在今天玻利维亚的波托西发现了储量惊人的银矿。
从那时起,他们把被抓来和征召来的原住民赶上矿山,没日没夜地往外掏银矿石。熔铸好的银锭整船整船地跨过大西洋,运回西班牙王室的国库,用来偿还帝国在欧洲欠下的巨额战争债务,或者填满贵族们深不见底的奢侈欲壑。
据统计,从1545年到1824年近三百年间,波托西被攫取了2.5万吨白银。在16到17世纪的鼎盛期,仅波托西一地的产银量就占全球的60%。这笔堪称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单方向财富大搬家,留给美洲的除了一座座被挖得千疮百孔的矿坑,就是一个利益分配从一开始就被焊死的不公平经济结构。
枪杆子里的“共和国”
19世纪初,拿破仑在欧洲搅得天翻地覆,西班牙本土焦头烂额,拉美各地的独立炮火也终于轰隆隆打响了。扯下西班牙旗帜之后,这片地方裂成了十几个崭新的国家,大家都高喊着自由万岁。可谁能想到,赶跑了殖民总督,坐进总督府里的是本地握着枪杆子的“考迪罗”——军事强人。考迪罗这个词原意就是“首领”或“领袖”,后来专指靠暴力夺取政权、又靠暴力维持统治的独裁军人。
这些强人精于马上打天下,但搞建设一窍不通:公平法庭怎么建?陌生人的合同拿什么保?他们既没经验也没兴趣。更麻烦的是,他们把殖民时期的大庄园制原封不动保留下来,甚至越搞越大。对老百姓来说,法令全凭将军的心情:今天贴出来,明天翻脸就作废。
秘鲁经济学家德索托的团队做田野调查时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在利马,大约70%的地皮和房子,在政府的正式档案里根本找不到合法登记的名字。也许在那个家族手里传了好几代,但在现代经济眼里,这就是一堆“死资产”。
你没法拿着这家的房契去银行换来买种子或装修店面的抵押贷款。穷人之所以穷,不是因为没财富,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没有能把资产变成资本的那张正规所有权凭证。
从天而降的“馅饼”,和它埋的雷
历史也有过片刻的好光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靠着老天爷赏饭吃,南锥体区域一度站到了全球富人堆的最前排。
阿根廷就是最好的例子。电气化时代刚起步,欧洲各国急需大量牛肉和小麦填饱工人阶级的肚子。潘帕斯大草原的天然牧草和水土条件,让阿根廷农牧产品成了国际市场的抢手货。财富像决堤一样涌进布宜诺斯艾利斯,歌剧院比欧洲的还华丽,林荫大道宽阔得让人嫉妒,欧洲人管这里叫“南美洲的巴黎”。
到1913年,阿根廷的人均GDP达到了3797国际元,不仅把法国和德国甩在身后,仅次于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是全球名列前茅的富裕国家。
然而这种暴富有一个致命软肋:所有繁荣几乎全挂在牛肉、麦子和铜矿石这些原材料的售价上。一个国家但凡全身心只靠卖初级资源换钱,就等于把方向盘交给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国际商品交易所。
只要伦敦或纽约的买家打个喷嚏,依赖单一资源的经济体就会得一场重感冒,财政立刻揭不开锅。阿根廷就在这种大起大落中反复折腾,老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在一轮接一轮的债务违约和比索暴跌里被通货膨胀这头怪兽吃得骨头都不剩。
“毒糖果”和印钞机
危机一来,政府总忍不住去抓几颗吃起来甜、但里面掺了氰化物的“毒糖果”。
第一颗是高关税。和民众解释说这叫“保护自家还没长大的民族工业”,听起来很有道理。现实是什么?1950年代的巴西,用高关税挡住外国汽车,硬生生在国内整出了一个“本土汽车工业”。结果巴西家庭得花几乎是国际市场两倍的钱,去买那种在外国早已淘汰的落后技术。
被高关税这道安全网托底的工厂,压根不用竞争,躺着也能把劣质产品甩卖给无处可逃的消费者。数据很说明问题:相較於墨西哥,巴西製車成本因原料、物流與稅負問題高出18%,若納入終端稅賦,總成本差距甚至拉大至44%。
第二颗毒糖果更要命:直接开动印钞机往死里印钱。1985年的玻利维亚就是教科书级的恐怖案例。那年通货膨胀率冲到了23000%——这个数字大到让人大脑发麻。
什么概念呢?早上兜里的钱够买一公斤牛肉,太阳落山再掏出来,只够买几粒糖。银行家们苦中作乐说,这么高通胀也有好处——银行抢劫案几乎绝迹了,因为要抢价值5600美元的玻利维亚比索,得装几十个袋子用卡车拉。
当一个国家的法定货币沦为废纸,随着货币一起蒸发的,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承诺和契约。
抽水泵
这些没完没了的危机、政变、破产和恶性通胀,就像一台永不熄火的超级水泵,不停地把社会里最能干、最聪明的那批人往外抽。
光墨西哥这一个国家,就有超过120万受过大学教育的公民移居海外,大多去了美国和加拿大。拿到大学毕业证的医生、画设计蓝图的工程师、有本钱有经验的创业者,纷纷想办法申请北美的签证。
他们不是不爱这片土地,只是实在没有精力在一个连明天法律还管不管用都说不清的地方,去耐心经营一家公司或研发一项技术。这些人带着他们的才华越过大洋,就像带走了社会机体自我修复的最后希望,把贫困的宿命一代代死死钉在那片原本应该堆满财富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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