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过两次人。

第一次我12岁,第二次也是12岁——准确地说,12岁零4个月,和12岁零8个月。在我们那里,没有人计较这几个月。

你可能觉得我算错了——两次怎么可能是同一年?不,我没算错。因为我的第一段婚姻只维持了4个月,就被婆家像扔垃圾一样退了回去。

4个月后,我的父亲又把我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他也是第三次当新郎了。在我们村里,女人离婚或者被退回去,就像旧衣服一样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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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玛莎,今年16岁,坐在这顶联合国难民营的医疗帐篷里。面前坐着一个叫塔拉的工作人员。她说要把我的故事写出去。

我无所谓,反正我的人生已经没什么好藏的了。我卷起袖子让她看我手臂上的疤——那是烟头烫的,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列队一样整齐。她捂住嘴,眼眶红了。

我见过太多人哭了。我妈哭过,我婆婆哭过,我姐姐也哭过。但眼泪在这个世界上什么用都没有。雨水能浇灌庄稼,眼泪什么都浇灌不了。

我出生在伊朗西部的一个库尔德山区,具体的地方我不想说。我们那里没有柏油路,没有学校,没有诊所,甚至没有政府的人来登记你的出生。

我就是个不存在的孩子——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口,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超过17%的伊朗女性在18岁前就嫁人了。我认识的所有女孩,没有一个撑过14岁还在娘家的。

我们家很穷。穷到什么程度呢?冬天的时候,我们五个人挤在一床被子里取暖。我爸有羊,但羊要换钱买面粉,轮不到给我们做被子。

我妈生了7个孩子,活下来4个,我是老二。我妈说,我出生那天,我爸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又是个女儿”,就转身出去了。3天后才回来。

我在想,如果那天他拿回来的不是一袋面粉,而是一根绳子,也许我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7岁的时候,我开始懂事了。我懂了什么呢?我懂了在这个世界上,女孩是赔钱货。我姐姐10岁那年被许给了一个30多岁的男人。出嫁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坐在毛驴上哭了一路。

我妈也跟着哭,但她没拦着。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给了我们家5只羊和一笔彩礼。我爸用那些钱还了债,买了种地用的犁。

我当时觉得,原来一个姐姐只值5只羊和一个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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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1岁的时候,村里开始有媒人上门了。不是给我说媒,是给我爸说媒——让他再娶一个老婆。但媒人看着我们家穷得叮当响,实在凑不出彩礼钱,就把目光转向了我。

那年冬天,第一个媒人来了。我爸让我给他倒茶,我端着茶碗走进去,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怕。

那个媒人看了我一眼,跟我爸说:“太瘦了,养几个月再说吧。”

那几个月里,我妈拼命给我喂吃的。很多贫困家庭将早婚视为减轻经济负担的方式,我爸妈也是这么想的。

根据伊朗统计中心的数据,仅2020年一年,就有超过3.1万名10至14岁的女孩被登记结婚。我那时候快12了,在他们眼里已经算晚的了。

嫁给表哥

第一个男人是我表哥,23岁。我们那个村子,女孩嫁给自己表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听我妈说,她自己就是嫁给了她表哥——也就是我爸。在一些农村和保守地区,早婚被视为维护家族荣誉、确保女孩“贞洁”的方式。嫁给外人反而会被笑话。

婚礼那天我穿着红色的裙子,头发被挽成一个髻,嘴唇上涂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口红。我站在一群女人中间,听她们唱婚礼歌,她们在笑,在拍手,在祝我“幸福”。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绑住脚的鸡,扑腾两下,就被人拎走了。

那天晚上他走进房间的时候,我缩在墙角发抖。他看着我,皱了皱眉,然后出去了。后来我知道他去院子外面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把灯灭了。

那4个月像一辈子一样长。

我每天早上5点起床做饭,然后去田里干活,回来接着做饭、洗衣服、喂牲口。他的妈妈——也是我的姨妈——总嫌我做的不够好。她说我“懒”,说我“不会干活”,说“娶了你真是亏了”。

有一天他打了我一巴掌,因为饭做咸了。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4个月后,他把我送回了娘家。原因很简单——我怀孕了,但孩子没保住。在他们看来,不能生孩子、留不住孩子的女人,就是废人。他把我退回去,就像退货一样干脆利落。

在伊朗法律框架下,低龄结婚在一些地区仍然存在,而且没有人为女孩撑腰。

我到家那天,我爸没看我一眼,我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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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被嫁出去

我在娘家待了不到4个月,又被嫁出去了。

这一次的男人不是我表哥,是隔壁村的,30岁。他也是第三次结婚了——前两任妻子一个跟人跑了,一个生不出孩子。媒人说,他需要娶一个“年轻的、好生养的”。

我爸问他能出多少彩礼。他说他能给6只羊、一匹毛驴,外加300万托曼(约合人民币450元)。

我爸答应了。

我第二次穿上红裙子的时候,我哭了。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我说不清这种愤怒是冲着谁的,冲我爸?冲那个男人?冲这个世界?也许都有。

我妈给我往手里塞了一个破布娃娃,是她用旧衣服缝的。她说:“拿着它,它会陪着你。”她没敢看我的眼睛。

嫁给第二个男人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等灯灭。他进来的时候我瞪着他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毛。他说:“你比你姐姐漂亮。”我愣住了。什么姐姐?他是在说我的姐姐吗?

后来我才知道,我姐姐在他家干过活——不,不只是干活。我那年在田里遇见过她一次,她脖子上有青紫色的淤青,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摔的”。我没再问。有些事你不问,就不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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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是这样的:天不亮就起来,磨面、挤羊奶、给牲口喂草料,然后下地。种土豆、种大麦,弯腰在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中午太阳晒得脊背发疼,不能停。傍晚回家继续做饭,喂鸡,收拾屋子。

晚上他回来,心情好的时候会打我一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打我一顿。

他说打你是对你好。他说女人不打就不听话。他说这是“规矩”。

我身上的伤一次比一次多。胳膊上的、后背上的、腿上的——有些是皮带抽的,有些是拳头打的,有些是他用铁锹的木柄砸的。很多早婚的女孩更容易遭受家庭暴力,但没有地方可以寻求帮助。

我试过跑回娘家。我走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山路,脚上全是水泡,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剥羊皮。

他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你穿着婚纱出门,就该裹着尸布回来。”

那是我们那儿的规矩。按照当地的传统观念,女性一旦结婚,就永远属于夫家。我扭头回去了。我走了两天一夜,饿得两眼发黑,但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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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与生子

后来我怀孕了。

14岁那年,我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年纪尚幼、体型瘦小的女孩分娩时极易难产。我的骨盆太小了,孩子卡在那里出不来。我从早上疼到晚上,疼得撕心裂肺,但整个村子里没有医生,没有助产士,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接生。

最后是我婆婆硬生生把孩子拽出来的,胎盘出来了之后她才用剪刀剪断脐带。我流了很多血,晕过去好几次。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躺在我身边,在哭。

我当妈妈了。

但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全球每年有超过1200万女孩在18岁前结婚,伊朗是其中一部分。我是那数不清的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名字、没有人在意的一个。

生了孩子以后,日子更难了。我不仅要干活,还要带孩子。他嫌孩子哭太吵,把我和孩子赶到羊圈旁边的草棚里睡。

冬天的时候,草棚四面透风,我把孩子裹在怀里,两个人挤在一起发抖。

后来我发现他打我儿子。

那时候孩子才两岁多,就因为把一碗牛奶打翻了,他一巴掌扇过去,孩子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我冲过去护住孩子,他连我一起打。那天晚上,我坐在草棚里,看着儿子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离开。

但我能去哪儿呢?我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不认识字,连手机都没有。很多家庭不让女孩上学,导致她们没有独立能力。我们那里的女孩都不上学,我爸说“女孩子认字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但我找到了一个办法。村里有一个跟我关系好的女人,她丈夫在城里打工。她说可以帮我联系上一个在邻市的亲戚,也许能收留我和孩子。我等了一个月,等到了一个消息——那边愿意收留我,但只能收留我一个人,不能带孩子。

我犹豫了很久。把孩子丢在那里,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但不走,我和孩子都会被他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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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

我最终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酒,我等他睡着后,抱着熟睡的儿子亲了又亲,把他放在草棚的稻草堆上,盖好被子。我看着他小小的脸,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我不能哭,哭了就走不了了。

我从后山的小路走了。没有带任何东西,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身后传来狗叫声,越叫越凶。我跑起来了,拼了命地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破了,脚趾踢在石头上,疼得像火烧一样,但我没有停。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水泼在脸上。我摸着一棵一棵的树干往下走,手被松树皮划破了,血抹在树干上,我也顾不上。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三四个小时,也可能五六个小时。

天上没有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我只能凭着脚下的感觉判断方向——往下走,一直往下走,就能到公路。

后来我听见了水声。那是一条山涧,冬天水很浅,但我看不清深浅,一脚踩下去,冰凉的水没过脚踝,冻得我直哆嗦。

我咬着牙趟过去,布鞋湿透了,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公路。

那是一条土路,但比山里的羊肠小道宽多了。我蹲在路边,等了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货车。司机是个老头,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让我上了车。

后来我才知道,在一些地方,女性如果逃离家庭,反而会遭到更严重的报复。如果被捉回去,等待我的是更狠的毒打。

好在我没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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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与新生

我到了邻市,找到了那个女人说的亲戚家。她收留了我,给我吃的,给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她说她认识一个人,在一个援助机构工作,可以帮到我。

后来那个人真的来了。她跟我聊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但全程都不能录音,不能拍照,不能透露我的身份——因为一旦被我的家人或丈夫知道我在哪里,他们会追杀我。

根据2019年的数据,伊朗有约17%的女性在18岁前结婚,在中东国家中属于较高水平。那些数字后面,全是我这样的女孩。

我现在住在这个营地里,每天都有人教我们读书写字。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玛莎,玛——莎。

我把这两个字写了上百遍,写到纸都破了。我在学波斯语,也在学简单的算术。也许将来我可以找一份工作,也许有一天我还能回去接我的儿子。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每天都有和我一样经历的女孩被处决的消息传来。有这样一个女孩——我不说她的真名了——她12岁被迫嫁给表哥,13岁生下儿子,18岁因为保护孩子卷入杀夫案,在死囚牢房蹲了好几年,最后靠凑够一笔巨额补偿才被赦免。

她的父亲在她逃回娘家求助时说的那句“穿着婚纱出去就该裹着尸布回来”,就是我们那里每个女孩的宿命。

塔拉问我:如果你可以对那些和你一样年纪的女孩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笔,笔尖停在纸上。我想了很久。

我想说——不要信命。命不是天上的星星,不是一辈子够不着的。命在你手里,是你自己的,谁都不能替你做主。12岁的新娘不止你一个,但12岁的你,这辈子就只活这一次。

塔拉放下笔,过来抱住了我。我靠在她肩膀上,终于哭了。

从逃离的那天晚上开始,我一直没哭过。今天终于可以了。

听说他后来把孩子送给了别人家。我托人去找过,还没找到。但我不会放弃的。

我想活着,好好活着。把我儿子的命也一起活下去。

(文中玛莎为化名。为保护当事人安全,部分身份信息已作模糊处理。)

数据来源说明:文中数据引自伊朗统计中心2020-2021年度婚姻登记报告及联合国儿童基金会2021年全球童婚报告。

后记

近年来,伊朗的童婚问题依然受到关注。尽管法律规定的结婚年龄为13岁,但在一些贫困山区,低龄结婚的案例仍然存在。在库尔德斯坦省、锡斯坦和俾路支斯坦省等地区,12岁以下的童婚现象并未绝迹。

17岁的伊朗少女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因为我们那里很多17岁的女孩已经生了三四个孩子,或者已经死了。我没有死,所以我很幸运。但幸运这个词太重了,我背不动它。

我只想活着,好好活着。把我儿子的命也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