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期间,我随中央民族大学“边陲共声·滇黔回响”实践团去了一趟丽江。出发前,我对纳西古乐的全部认知,仅限于百度百科上的三行字:“中国古代音乐的活化石”“流传于丽江纳西族地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直到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我才明白,什么叫“活化石”——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而是七八十岁的老人闭着眼、轻轻拨动琴弦时,从指尖流出来的东西。时隔数月,在校园里整理采访录音和照片时,那些声音依然清晰。我想,是时候把这段经历写下来了。

我们拜访了两位老师。

第一位是文嘉先生,大研古乐会的传承人。他讲起纳西古乐里的《浪淘沙》《山坡羊》,语气很平静,说的话却让我愣住:“你们现在听到的这个调子,和唐朝人听的,是一个东西。”

一千多年。因为丽江太偏了,偏到战火烧不过来,偏到朝代更替改不了它。那些在中原早已失传的曲牌,就这么被纳西人一代代传下来,一传就是千年。

第二位是和凛毅老师,白沙细乐的国家级传承人。他弹的曲子完全不一样,哀婉、凄美,专门在葬礼上演奏,当地人管它叫“安魂曲”。他给我们讲了一个背景:纳西族历史上夹在吐蕃和中原之间,两边都是大哥,谁都不敢得罪。这种憋屈,这种活着的难,最后都糅进了音乐里。“所以白沙细乐的悲,”他说,“是一个民族在夹缝里活了几百年,攒下来的叹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音乐不只是声音,它是一群人活过的证据。

为了把背景吃透,我专门去了趟东巴文化博物馆。

展厅里最让我走不动道的,是一份泛黄的工尺谱。那些汉字——合、四、一、上、尺、工、凡——像某种古老的密码。我问馆里的老师,现在还有人能看懂吗?他摇摇头:“越来越少了。”工尺谱相当于“音乐的文言文”。老艺人看着这些字,就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哪里手指头要抖一下。但年轻人学曲子,大多靠简谱。简谱写得出音符,却写不出那个“味儿”。

和凛毅老师也说过同样的话:“老艺人走了,味儿就跟着走了。”

那一刻我看着玻璃柜里的工尺谱,突然觉得它有点孤独。它还在那儿,但能读懂它的人,越来越少了。

为了搞清楚“年轻人到底听不听古乐”,我们分成几组,在白沙古镇随机拦人聊了聊。

一个穿卫衣的小伙子摆手:“路过听过,但听不懂。感觉是老人家听的东西。”两个刚逛完古城的女生倒是很捧场:“好听!我们在网上刷到过,专门来找的。就是没想到……台上真的全是老爷爷。”最戳我的是一个本地大爷,六十多岁,丽江土著。他叹了口气:“我小时候村里还有人弹,现在没了。年轻人谁学这个?学了一天不如唱首歌赚得多。等台上那批老人没了,这东西怕是要真的进博物馆了。”

我听完没说话,但在心里记了很久。

调研结束,我负责的是公众号推文的排版编辑和文案修改。说实话,压力挺大的。老师看了初稿后说:“内容很丰富,文笔也花了心思。但有点长,专业词太多,非专业读者可能读着累。”于是我开始一遍遍改。把“洞经音乐”改成“古代中原流行歌在丽江的亲戚”,把“工尺谱”比作“音乐的文言文”,把采访里那些最扎心的话——本地大爷的叹气、和老师的叹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改到第四稿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做的不只是编辑。我是在替那些不会发朋友圈的老艺人,把他们的话传出去。这是中央民族大学“美美与共”校训给予我的启示——让每一种文化,都能被听见。

这次在丽江,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最”字头的名号——最古老、最完整、最珍贵,而是临走时,和凛毅老师说的一句话:“我们不是替祖宗守着这些东西,是替这些东西,找愿意听的下一个人。”我想,这趟去丽江的意义,大概就是让我成了那个“愿意听的人”。

作者:李宛蓉(作者单位系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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