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最里头那个角落,压着一本枣红色的小本子。说它小,是真小,巴掌大,搁哪儿都不占地方。平时你根本想不起它来,就像你记不住上个月第三周星期三中午吃了什么饭一样自然。可偶尔整理旧物,手指头碰到那层硬壳封面的时候,心里头会“咯噔”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像你在老衣服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电影票根,明明日子都过了,可那场电影里的某个镜头、某句台词,突然就又回来了。
有人问过我,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问得直截了当,我也答得干脆利落:没啥用。真没啥用。
你拿着它去杂志社投稿,编辑该退还是退,才不会因为你掏出一个红本本就给你开绿灯。你拿着它去菜市场买菜,卖菜大姐该多少钱还是多少钱,最多好奇地瞅一眼,问一句“你这是啥”,然后照样找你两毛钱零头。你拿着它跟家里人解释“我是作家了”,家里人可能会说“那你这月稿费够交水电费不”,一句话就把你噎回去。
所以你要我说这证有什么用,我真说不出来。它换不了柴米油盐,抵不了房贷车贷,甚至在全国大部分景区买门票都不打折。这么说吧,它不是饭票,不是车票,不是通行证,你把它别在胸口上走到大街上,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那你说,为啥还有那么多人想进去?
我说句实在话,这证最大的用处,就是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你是个写东西的人,而且不是瞎写的。
口头说“我是作家”,谁信啊?现在满大街都是号称写东西的人,开个公众号就敢叫作家,发几条朋友圈就说是创作。这话说多了,连自己心里都发虚。可这本子往桌上一放,它不像你在那儿吹牛,它是实打实的——你确实在正经报刊上发表过那么多字,你确实一篇一篇攒够了数,有人审过你的材料,认过你的作品,然后说“行,你进来吧”。
这叫什么?这叫名正言顺。
我认识一个写小说的老哥,写了十几年,发表了一堆东西,可每次别人问他“你是干啥的”,他都说“写点东西,瞎写”。后来入了会,拿到证那天,他给我发消息说:“兄弟,我觉得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写小说的了。”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夸张,后来想想,不是夸张,是踏实。就好像你一直偷偷喜欢一个人,终于有一天你敢大声说出来,那份底气,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攒够了资格才有的。
其实加入作协没那么玄乎。好多人把它想得跟考进士似的,觉得得有什么背景、走什么后门。真不是。我当初入会的时候,就是把自己发表过的文章复印了厚厚一摞,填了个表,交了照片,然后就等着。等了几个月,通知来了。就这么简单。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足够多的作品,发表在正规的报刊上。各地标准不一样,有的地方要求多些,有的地方宽松些,但核心就一条:你得用作品说话。你有好作品,发表了,有据可查了,你就够格。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你,也没有任何人能走后门替你写出来。这大概是所有行当里,最公平的一件事了。
加进去以后呢?说老实话,大部分时间,你还是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为下一句话该怎么写挠头。作协不会派个人来替你写稿子,也不会每个月给你发工资。你该苦还是苦,该熬还是熬,该被退稿还是被退稿。
可有些变化,是悄悄的。
比方说,你开始收到一些通知。这个市里搞了个采风活动,那个县里办了个改稿会。你以前压根不知道这些事儿,现在有人拉你进群了,有人给你发消息问“下周有空没”。你去不去都行,没人强迫你,但你知道,有这么一个圈子在,你不再是孤零零一个。
我头一回参加改稿会的时候,挺紧张的。把自己写的一篇散文交上去,心想别人会怎么说。结果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作家指着其中一段,皱着眉说:“你这儿写得不对,情绪没透,但我看得出你想写什么,你是想写那种说不出口的愧疚吧?”我当时差点没站起来。写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闷头写,别人看了顶多说“写得不错”或者“写得不好”,从来没有人这样准确地说出“你想写什么”。那一刻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在一片漆黑里走了很久,突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不光照见了你的路,还告诉你:我懂你在走什么路。
后来跟那位老作家熟了,才知道他当年投稿被退了二十多次,最惨的一次,一篇小说投了七家刊物全退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笑呵呵的,像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听着,心里头那些拧巴的地方忽然就松开了。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吃苦,不是我一个人在怀疑自己,那些写得比我好得多的人,也走过一模一样的路。
这就是作协真正给我的东西。不是什么特权,不是什么光环,而是一种“我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前阵子认识一个刚入会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写得挺猛,可也特别焦虑。他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数据,看自己公众号涨了几个粉,看文章阅读量有没有过千。要是数据不好,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来写。
我说你把那些都关了。
他愣了。
我说,你要是靠数据来确认自己该不该写,那你趁早别写了。数据这东西,跟你的写作水平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一篇好文章可能十年后才被人翻出来,一篇烂文章可能今天就被顶到十万加。你要是天天盯着那个,你写不出来好东西。
他问我那应该靠什么。
我说你加入作协你就知道了。不是说你拿了证就牛逼了,而是你会慢慢明白,真正的同行者不看你的数据。他们看你的句子,看你的人物,看你藏在字缝里那些小心思。他们认可你,不是因为你火,而是因为他们读懂了你在写什么。这个,比十万加难多了,也值钱多了。
有人说作家协会会员证“全国通用”,这话听着像个段子。可往深里想,它有它的道理。不管你在东北的小城还是在西南的寨子里,只要你拿着这本证,你就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跟你一样的人,在深夜亮着台灯,在对着一行字反复琢磨,在为一个人物的命运揪心。你们互不相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面,可你们在做同一件事——跟自己较劲,跟文字较劲。
这种连接,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儿。
我有一种时候最觉得这证有用。就是写不下去的时候。
你肯定有过这种时候。卡住了,键盘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你。翻来覆去改那几个字,越改越别扭。看看窗外,天都黑了,再看一眼,天又亮了。你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写?我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有人看吗?有人在乎吗?
这时候我就打开抽屉,把那本枣红色的小本子翻出来。也不打开看,就看那个封面。摸一摸。心里头有个声音说:你被认可过。你不是自己在瞎折腾。有人读懂了你的东西,承认了你的东西。哪怕就一个人,哪怕就一次。
然后我就又坐回去了。再写一段。不行就删。再写。
它的价值,大概就在这儿了。不是给你开路,不是给你撑腰,而是在你最动摇的时候,轻轻推你一下。那一推没多大劲儿,可刚刚好够你坐直了身子,继续往下写。
至于那些指望着靠它发财、靠它出名、靠它走捷径的人,我劝你别费那个劲了。这东西帮不了你那些。它能给的,只是一个写东西的人最需要也最缺的东西——知道有人在,知道自己不是疯子,知道自己那些年熬过的夜、掉过的头发、揉掉的草稿纸,不是白白浪费的。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写了一整天,删得只剩两段,可那两段读起来刚刚好。你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那一刻你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拿走这两段带给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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