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沈头还记得,那天早上露水很重。他扛着锄头进山,脚下全是湿滑的草,裤腿从脚踝湿到膝盖。老伴说山上的野姜该收了,赶在雨季前,不然全烂在地里。

这片山坡他走了大半辈子,哪块石头底下藏着什么,心里门儿清。可那天,锄头落下去的时候,他听出了不对劲。声音闷,带着回响,像是敲在空壳上。他扔下锄头,蹲下来用手扒土,松软的腐殖土一层层拨开,露出一截姜黄色、带根须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大树根,再往下扒,形状越来越奇怪。那东西分出两个叉,粗细不匀,却有种说不出的对称。他扒得满头大汗,最后一锄头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是人形。

两岔大概有三十厘米长,上面一截圆润饱满,像个胖娃娃的头,下面分出的两叉像是两条腿。更邪门的是,侧边还凸出一小块,活像一只手臂环抱在胸前。通体姜黄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理,像是人的皮肤。

老沈头把东西捧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在山上活了大半辈子,挖过无数野姜,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哆嗦着把东西揣进蛇皮袋,扛着锄头往山下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他总觉得那坑里有双眼睛在看他。

到村口的时候,正碰上在路边下棋的几个老伙计。

“老沈头,袋子里装的什么好东西?”

他本不想说,但那东西太重,蛇皮袋撑得鼓鼓囊囊,藏也藏不住。他放下袋子,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几个老头全都围了过来。

最先开口的是村里的老木匠张三爷,他活了快八十岁,见过的东西比这村子里的树还多。他端详了半天,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这东西,怕是有灵性。”

这话像一阵风,不到半天就吹遍了整个村子。先是邻居王婶过来看稀奇,接着是在镇上开杂货店的杨老三骑着电动车赶回来,然后是隔壁村专跑药材生意的刘老板。刘老板是开着面包车来的,下车的时候手里夹着烟,看了那姜一眼,烟灰直接掉在了鞋面上。

“沈叔,这东西多少钱,您开个价。”

老沈头嘴里叼着旱烟,伸出一个巴掌翻了四翻。

“二十万。”

刘老板烟头掐灭了又点上一根,围着那块姜转了好几圈,最后叹了口气:“沈叔,您这东西是稀罕,但二十万太离谱了。您想想,这就是块姜,再像人也是姜。三万,我立马给现金。”

老沈头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把姜重新装回袋子,转身进了屋。刘老板在后面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回头。

老伴数落他:“三万块不少了,够咱俩花一阵子的。”

老沈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东西是山神爷给的,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晚上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身上哪儿痒,挠哪儿都不对。他翻了个身去看堂屋桌上供着的那块姜,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上面,那东西安安稳稳地趴在那儿,像是在看他。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去了那座山,还是那个坑,但坑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字。他还没看清是什么字,就醒了。

第二天村口来了个开黑色轿车的人。车停在村口,下来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白衬衫的领子雪白,看起来就不像这地方的人。那人找到老沈头的时候,老沈头正在院门口劈柴。

“大爷,听说您挖到了个好东西?”

老沈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我搞收藏的,路过镇上听人说的,专门过来看看。”

老沈头把那东西从堂屋拿出来的时候,那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眼神跟老沈头当年在山上看到野兔时一模一样——发着光,带着狠劲。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蹲在地上看了足足半个小时,又拿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大爷,我出八万。”

老沈头摇头。

“十万。”

还是摇头。

“十五万。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您考虑考虑。”

老沈头把东西收回去:“说了二十万,少一分不卖。”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递了张名片过来:“您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他把名片塞进老沈头手里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堂屋桌上那东西,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几天老沈家就没消停过。十里八乡的都跑来看热闹,有说值钱的,有说不值钱的,还有人说是癞蛤蟆变的,根本不是什么姜。老沈头烦得要命,索性把大门关了起来。

第四天的时候,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块姜开始发蔫。原本饱满圆润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颜色也从姜黄色渐渐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死去。老沈头慌了,用湿布盖上,又洒了点水,但那东西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一天比一天干瘪。

更怪的是第五天早上,老沈头发现自己胳膊上、腿上长出了疹子,一片一片的,又红又痒。老伴给他擦了药膏也不管用。他坐在院子里挠痒痒的时候,隔壁王婶隔着墙喊他:“沈叔,你家那东西好像不对劲了,我刚闻着一股子臭味。”

老沈头赶紧去看,那股臭味浓得刺鼻,他差点没呕出来。那块姜已经彻底变了样,表面发黑,渗出黏糊糊的液体,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想来想去,决定把它切开看看。

堂屋的电灯昏黄,老沈头把姜放在砧板上。老伴捂着鼻子站在门口,苍蝇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嗡嗡嗡地在头顶上转。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老菜刀。

刀落下去的时候,手感不对。

不是切开姜那种硬邦邦的感觉,而是像戳破了一层纸,刀刃直接陷了进去。老沈头愣住了,刀就那样卡在姜里,他慢慢拨开姜壳,就像剥鸡蛋壳一样,那层干瘪发黑的外壳应声裂开。

露出来的东西,白花花的。

他又剥了一刀,这次看清楚了一半。白色的东西就藏在姜壳里面,一条一条的,像是什么活物蜷缩在那里。旁边的老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用手指着砧板,嘴张着,声音却出不来。

刀子再往下的时候,那些白色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老沈头手一抖,刀啪嗒掉在地上。

那些白色东西从姜壳里钻了出来。一条、两条、五条、八条——白花花的,软的,细长的,像是某种幼虫,又像是发了芽的豆芽。它们一接触到空气就开始疯狂生长,几分钟的时间就从几毫米蹿到了好几厘米。

老沈头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他看清了那些东西的样子——不是虫子,不是豆芽,而是——

人的手指。

白色的,细长的,带着纹路的手指。有的蜷着,有的伸着,上面还有指甲盖大小的凸起,灰白色,半透明,像刚长出来的指甲。

整整九根手指,从姜壳里钻出来,在砧板上微微蠕动。

那场面老沈头这辈子都忘不了。九根白花花的“人手”,躺在暗黄色的姜壳里,像是正要挣脱什么东西的束缚。它们的样子并不恐怖,甚至有一种诡异的精致,但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在那一刻冻住了。

老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飞走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老沈头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胳膊上的疹子痒得钻心,但他连挠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是老伴忍着恶心,拿了火钳把那些东西夹进塑料袋里,拎到院子后面的荒地埋了。那块姜壳老沈头也没留,扔进了灶膛里,干柴烈火噼里啪啦烧了好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姜味,不是焦味,而是一种甜腻腻的、让人反胃的香。

后来那些疹子在他身上趴了一个多月才好。从那以后老沈头再也没进过那座山,连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都不敢踩。

偶尔有外地人进村打听人形姜的事,村民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只有张三爷偶尔在下棋的时候会说上一句:“山里的东西,你看着像什么,它可能就是什么。但有一点——山神爷给你的东西,你也得问问山神爷收什么。”

至于老沈头,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手上有没有多出来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