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子谦,以后公司的事,你都听你二叔的安排。」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二叔陆振国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就是用这种笑,在爷爷面前抢走本该属于父亲的一切。

我不服。在董事会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了他挪用公司资金的事。

父亲扇了我一巴掌。「滚去车间!十年不准回来!」

我脱下西装,去了车间。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后,公司被二叔掏空,濒临破产。父亲一夜白头,住进了医院。

我站在车床前,手上全是老茧。手机响了,是父亲。「子谦,回来吧。爸对不起你。」

我放下扳手,擦干机油。车间的工友们看着我:「陆哥,你……」

我笑了:「我是陆子谦。这家公司,是我爷爷创立的。现在,该拿回来了。」

01

那年我二十八岁,从美国念完MBA回来第三年。

父亲把我从销售助理一路提到副总经理,没走任何捷径——每一个岗位,我至少待满半年,写述职报告,接受考核评审。公司上下都看在眼里,陆振邦的儿子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干活的。所有人都默认,我就是下一任接班人。

但那天的董事会,父亲让所有人闭了嘴。

会议室的门推开,进来一个人。五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件崭新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的金扣子在灯下闪了一下。二叔陆振国。

他在公司挂着副总的头衔十几年了,但谁都知道,他不管事。每天来办公室喝喝茶、签签字,到点就走。公司真正的运转,从来没经过他的手。

父亲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这半年他瘦了很多,咳嗽也频繁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我最近身体不好,要去北京做个检查。公司日常管理,暂时交给振国。子谦,你配合你二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看了一眼二叔。他坐在父亲右手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嘴角微微翘着。那个表情我从小看到大——每次爷爷在饭桌上夸他「振国嘴甜,会来事」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我没忍住。

「爸,二叔这些年在公司做了什么,您不清楚吗?」

父亲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准备了两个月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去年第三季度,采购部有一笔三百万的原材料款,走的是二叔批的流程,供应商是新注册的皮包公司。我查过工商登记,法人代表是二叔的小舅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二叔脸上的笑没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从惊讶变成阴沉。

「子谦,」他的声音很平,「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二叔心里清楚。」

二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陆子谦!我是你二叔!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你拿一堆莫须有的东西来泼我脏水,你什么居心?」

他转向父亲,声音突然软下来,带了点委屈:「大哥,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他一个毛头小子,拿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东西,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爸要是还在,他能答应吗?」

这句话打在了父亲的软肋上。我看到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爷爷去世三年了。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儿子的关系。

其他董事开始说话了。「子谦,你太冲动了。」「这种事应该私下说。」「振国总为公司付出了很多,不能这样对他。」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人里,有三个是二叔安排进来的,两个是骑墙派。真正站在父亲这边的,一个都没开口。

父亲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会看那个文件夹,会问我证据从哪来的。但他没有。

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滚去车间。十年不准回来。」

父亲说完,转身坐回椅子,不再看我。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打我的人是他。

我把西装脱下来,叠好,放在会议桌上。扣子朝上,像叠给一个死人穿的寿衣。

走到门口时,我回了一次头。父亲别过脸,看着窗外。二叔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走廊很长。我的皮鞋声一下一下,像钉子敲进棺材板。

没有人追出来。

走出公司大楼的旋转门,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台阶下面停着一辆红色保时捷,车门开着,堂弟陆子豪靠在车身上玩手机。他比我小三岁,大专毕业就进了公司,靠着二叔的关系,已经是部门经理了。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穿西装,领带松着,左脸有一块红印。

「哥,你怎么穿成这样?要去车间啊?」他笑着,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我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哥,车间油大,记得穿工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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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车间在厂区最西边,三栋老厂房连在一起,铁皮顶子被太阳晒得嗡嗡响。

我第一天报到,穿了件白衬衫。推开车间的铁门,机器的轰鸣声砸过来,空气里是机油、铁屑和汗味混在一起的腥气。

所有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工头老周从车床后面绕出来,五十多岁,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手指粗得像钢管。他叼着根没点的烟,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

「你就是老板的儿子?」

「陆子谦。以后跟您学。」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学?你知道这台车床多少钱吗?」

「不知道。」

「你知道这根钻头进去偏了两毫米,一个模具就废了,三万块打水漂?」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旁边有人笑了。

老周没笑。他把一件油渍斑斑的蓝色工装扔给我。「换了。白衬衫在车间里撑不过两个小时。」

我第一周干的活是清理铁屑。蹲在车床下面,用铁铲一铲一铲地把碎铁片铲进桶里。铁屑扎手,第二天我的手心全是小口子,沾了机油,火烧一样疼。

老周看了一眼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第二周他让我上车床。我照着他教的步骤操作,进刀的时候手抖了,工件飞出来差点砸到旁边的人。老周冲过来一脚踢翻凳子,指着我的鼻子骂:「想死别拉上别人!」

我没还嘴。当天晚上,我去网上买了三本金属切削加工的教材,在宿舍看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车间还没人,我一个人对着那台车床,把进刀、退刀、换挡的动作练了四十遍。老周六点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那站着,愣了一下。

「吃早饭了没?」

「没。」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扔给我。

三个月后,我能独立操作车床了。半年后,老周开始让我碰铣床。一年后,我学会了电焊。

堂弟陆子豪每个月都来车间「视察」。穿着锃亮的皮鞋,踩过满地的铁屑,皱着眉头拿手帕捂住鼻子。

「陆师傅,忙着呢?」他站在我的车床前,故意把「师傅」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手里的扳手没停。

「我爸说了,你要是在车间干够了,可以给你安排个后勤的活。轻松点。」

我还是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走的时候皮鞋踢到一块铁渣,他低头看了看鞋面,啧了一声。

老周在旁边拧螺丝,头也没抬:「以后少来。你那皮鞋踩脏了我的车间。」

不是没想过走。

我有MBA学位,有三年管理经验,有猎头开过六位数月薪的offer。每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那些offer就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走吧,你在这耗着图什么?

但每次想走,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就冒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爷爷躺在病床上,管子插满了身。他让所有人出去,只留下我。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子谦,咱们家的根在车间。你爸不懂,你二叔更不懂。但你要记住。」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蹲在车床下面清理铁屑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一年后,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是个干活的料。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强。」

我笑了。这是我来车间后第一次笑。

但老周不知道的是,我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在看财务报表和行业报告。二叔的每一笔异常操作,我都记在一个黑皮本子上。

我在等。

03

第二年,销售总监老刘被免了。

老刘跟了父亲十八年,是公司的元老。二叔给的理由是「业绩下滑,能力不足」。但谁都知道,是因为老刘在一次饭局上喝多了,说了句「振国总连报价单都看不懂」。

老刘走的那天来了车间,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子谦,你爸糊涂了。」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油。「刘叔,我爸不见我。」

老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去深圳了。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

第三年,技术总监老张也走了。老张是爷爷在世时招进来的,全公司最懂技术的人。二叔把他的研发预算砍了一半,老张找二叔理论,二叔说:「老张啊,公司现在要降本增效,研发的事缓一缓。」老张说:「技术不投入,三年后这公司就是个壳子。」二叔笑了:「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嘛。」

老张辞职那天,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包烟。他看着我焊接的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你焊得不错。比车间里一半的人都好。」

「张叔,您真走啊?」

老张把烟头碾灭,站起来。「你二叔把研发经费拿去填了他小舅子的窟窿。这公司还有什么可待的。」他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话,走了。

元老们一个一个离开,二叔的人一批一批进来。采购换了,财务换了,人事换了。公司的皮还在,骨头已经被抽掉了。

我在车间里看得清清楚楚。

原材料的质量从第三年开始明显下降。以前用的是宝钢的钢材,现在换成了不知名小厂的货,硬度不够,加工的时候经常崩刃。我问过采购,采购支支吾吾:「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

「上面是谁?」

采购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是谁。

我在本子上记下来:第三年四月,原材料供应商更换为「恒达金属」,法人代表李桂芳——二叔小舅子的老婆。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二。

这样的记录,我写满了一本又一本。哪个月多出了什么费用,哪笔钱走了什么通道,哪个新来的「经理」连部门业务都说不清楚。

第五年,陆子豪被提拔为副总经理。他来车间「视察」时,后面跟了两个助理,手里端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他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手上的活。

「哥,你要是干够了,跟爸说一声,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岗位。行政啊、后勤啊,都行。」

我低着头,手里的锉刀没停。

旁边老周扔下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在地上弹了两下。「陆经理,你哥的活比谁干得都好。你别操他的心了,操操你自己的心吧。」

陆子豪的脸挂不住了。他盯着老周看了两秒,没敢发作——老周是厂里最老的技工,动了他,车间停转,二叔也兜不住。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哥,别太累了。」

那语气里的体贴比嘲讽还刺人。

五年过去了。父亲说好的「十年不准回来」,才过了一半。笔记本记满了五本,我知道二叔在做什么,知道公司快撑不住了。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上一次在董事会上冲动揭穿二叔,换来的是一巴掌和十年流放。这一次,我要等到他再也翻不了身的时候。

04

第七年秋天,陆子豪的红色请柬发到了车间。

是助理送来的,一人一张,烫金封面,里面夹着五星级酒店的地址。助理给每个工人发的时候客客气气的:「陆总请大家去喝喜酒。」

发到我面前的时候,助理犹豫了一下。陆子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助理后面,接过请柬,亲自递到我手上。

「哥,你也来。到时候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好位子。」

他笑着,像在邀请一个远房亲戚。

我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宴会厅、中西自助、进口红酒、伴手礼清单。我的手指蹭过烫金的字,指纹上的机油在纸面上留了一个黑印。

我想起我的婚礼。

那是来车间的第二年。母亲刚去世三个月,父亲住在医院,心脏不好。我和妻子说好了,简单办。二叔打了个电话来,语气亲热:「子谦啊,你妈刚走,你爸又住院,婚礼就别大操大办了,影响不好。在老家院子里摆几桌得了。」

我的婚礼是在老家院子里办的。妻子穿了件红裙子,不是婚纱。我们连婚纱照都没拍。父亲没来,说身体不允许。二叔也没来,说出差。

陆子豪那张请柬上写着:婚纱由意大利定制。

老周从我手里抽走请柬,看了两秒,撕了,扔在地上。

「陆经理,你哥在车间干了快七年了。手上全是茧子,胳膊上全是烫伤。你呢?你手上有什么?」

陆子豪的笑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干燥,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新的戒指。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铁屑上,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那天晚上,车间的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机器旁边,厂房里只剩下冷却液滴落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头像是一张老照片,父亲年轻时候在车间里的样子,穿着工装,笑得很开。

七年了。他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来过一次车间。

我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悬了很久。

我想起爷爷说的「根在车间」。想起父亲那一巴掌。想起二叔在会议室端着茶杯的笑。想起陆子豪今天递请柬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像在看一个已经被淘汰出局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来,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车床前,打开机器,开始干活。

机器转动的声音填满了空荡荡的厂房。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父亲发的。

「子谦,你妈忌日,回来上柱香吧。」

七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05

老家的房子比我记忆里旧了很多。

院墙上的瓷砖脱落了几块,铁门上的红漆起了皮,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推开门,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没人修剪,枝丫伸得到处都是。

父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七年前他的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现在他整个人缩了一圈,头发全白了,颧骨凸出来,脖子上的皮松松地垂着。藤椅旁边放着一根拐杖。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在母亲的遗像前站住了。旁边挂着爷爷的遗像,两张照片并排,被擦得很干净。我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父亲在我背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公司出事了。」

我没回头。

「你二叔……跑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带着你李姨,还有他小舅子,上个月飞到柬埔寨去了。公司账上的钱被转走了五千多万。供应商堵门讨债,银行催贷,员工三个月没发工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清单。

我转过身,看着他。

「子豪呢?」

「被限制出境了。公安找过他,说涉嫌职务侵占。」

我在父亲对面坐下来。茶几上的茶壶里没有水,茶杯上有一层灰。

「爸,当年您为什么要把公司交给二叔?」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移到墙上爷爷的遗像上,停了很久。

「因为我必须让他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