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保尔森基金会)
每年两度,数十亿只候鸟无需护照、不用通行许可, 跨越大陆、大洋与山脉,完成自然界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迁飞壮举。历经数百万年的演化,候鸟依托星辰方位、地磁场及环境记忆辨识迁徙路径,在先天本能的驱动下往复迁徙、世代繁衍。候鸟是无国界的自然使者,而事实证明,它们的命运也与人类息息相关。
世界候鸟日,既是对候鸟非凡迁徙征程的致敬,更促使人类重新审视自身所肩负的共同生态责任。候鸟的迁徙从来不止于在栖息地之间往返穿梭,而是以生命动线串联起一座座城市、一个个国家与万千民众。它们跨越地理阻隔与政治疆界,弥合了被人为边界割裂的自然生态格局。这也向人类抛出深刻而紧迫的命题:我们是否已做好充分准备,共同守护这份人类共有的自然生态瑰宝?
令人敬畏的迁徙旅程
斑尾塍鹬东北亚亚种为中型涉禽,其迁徙行为堪称全球动物界中不间断飞行距离最长的生命壮举。每年秋季,它们自阿拉斯加苔原启程,跨海飞越长达 1.1 万公里的太平洋,全程无需停歇觅食,径直抵达新西兰越冬,单次连续迁飞时长可达十一个昼夜。途中,斑尾塍鹬会极致调动体内脂肪储备,消化器官适应性萎缩以降低负重,心脏与胸肌体量却增大一倍,为这场惊人的飞行提供动力。这是生命演化造就的极致生理奇迹,不断刷新着人类对生物生存潜能的认知边界。
再看北京雨燕,即普通雨燕北京亚种。数百年来,他们始终在北京古寺高塔的木梁上筑巢栖息。该物种体型小巧、鸣声清厉,几乎终生凌空翱翔,仅在繁殖育雏阶段短暂停歇落地。每年冬季,北京雨燕远赴撒哈拉以南非洲越冬,迁徙往返途经38个国家。北京雨燕只是众多将中国首都与世界联系在一起的候鸟之一。若放眼所有候鸟物种,北京至少与50个国家产生生态联结——实际数量大概率更多,只因诸多候鸟的迁徙路径至今仍未被完整探明。每到夏日黄昏,雨燕在紫禁城上空盘旋嘶鸣,羽翼之间,承载着跨越洲际的生命故事。
图:北京雨燕于七月离开北京,次年四月返回。它在北京的停留时间仅限于四月至七月间,期间它会筑巢、产卵并育雏。来源:白杉 (Bai Shan)
北京大杜鹃同样演绎着相似的迁飞传奇。卫星追踪监测数据显示,北京大杜鹃个体从北京出发,绕经喜马拉雅山脉,飞越印度次大陆与阿拉伯海,最终抵达东非,全程迁飞里程约8000公里。而这漫长征途,大多隐匿于大众视野之外。它们悄然翱翔于天际之上,自在穿梭于国界之间,默默完成跨越洲际的迁飞历程。
生命链条之坚,系于最弱一环
候鸟之所以震撼人心却又脆弱易危,正因其生存完全依赖于一条绵延数千公里的栖息地链条。繁殖地、越冬地,以及沿途中途停歇地,绝非可有可无的额外选项,三者皆是同一条迁徙链上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
这一现实对生态保护具有深远启示。数十年来,诸多善意的保护工作都聚焦于繁殖地——多位于北半球、候鸟筑巢育雏的家园。然而,即便北京雨燕在北京可以安稳繁育后代,若其非洲越冬地生态退化,或是迁飞途中觅食补给地的昆虫种群锐减,最终仍难逃消亡厄运。只守护迁徙链的某一端,而忽视其余环节,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生态保护,终归是脱离实际的片面认知。
因此,保护候鸟需要各国突破固有本位思维,深化国际合作。栖居于北京胡同屋檐下的雨燕,同时也是蒙古国、伊朗、埃塞俄比亚、纳米比亚共有的生灵。它的生存福祉是全人类的共同责任,它的种群衰退,亦将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缺憾。
如今,成熟的保护策略已开始顺应这一现实。例如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汇聚迁飞区沿线各国政府、国际组织与民间机构,协同推进湿地与滨鸟栖息地保护工作。《非洲—欧亚迁徙水鸟保护协定》则为另一条全球候鸟迁飞路线搭建起国际合作法律框架。这些机制虽尚存完善空间,却秉持着正确的理念:跨越国界飞翔的候鸟,离不开跨越国界的协同守护。
城市所能践行的守护之举
有一点常被人们忽视:候鸟最重要的栖息地,并非全都地处偏远荒野。多数情况下,它们就分布在城市内部或城郊周边。城市边缘湿地是候鸟迁徙途中至关重要的“加油站”。城市公园与园林,能为筋疲力尽的迁徙飞鸟提供食物与栖身之所。然而,城市化进程也在候鸟迁徙沿途布下了诸多致命障碍。
人工光污染是候鸟面临的最主要致命威胁之一。众多候鸟依靠星辰定位导航,而光污染会严重干扰它们的定向能力,致使个体彻底迷失方向。夜晚城市强光会吸引候鸟盘旋徘徊,最终因精疲力竭坠落至城市绿地,次日觅食时,又极易撞上玻璃幕墙等人工建筑。据估算,仅北美地区,每年就有多达十亿只候鸟因撞击建筑物丧生,其中绝大多数为迁徙鸟类。在春秋候鸟迁徙高峰期的夜间,关闭城市中的非必要照明,是成本最低、效果最显著的城市护鸟举措之一。
建筑本身也可通过设计改造实现对鸟类的保护。“鸟类友好型建筑”采用磨砂或纹理玻璃,让候鸟能够辨识出建筑实体阻隔,不再被玻璃幕墙倒映的林木景象迷惑,从而有效规避撞击危险。纽约、多伦多等城市已率先推行鸟类友好型建筑标准,这一实践模式值得更多城市借鉴与跟进。
城市规划者更应着力在市域范围内保护并打造具备真正生态价值的城市绿洲,这不仅仅是供观赏的景观公园,而是拥有多样本土植被、水系景观,且在鸟类迁徙季尽量降低人为干扰的自然空间。对于连日飞行、亟需停歇觅食再续征途的候鸟而言,即便是一小块高质量的栖息地也意义重大。划定 “静谧保护区”,在迁徙高峰时段管控人为活动强度和范围,则能为这些疲惫的候鸟提供一处不受惊扰的安身港湾。
北京实践
多方协作共筑生物多样性家园
北京已然树立起典范,印证了科研力量、城市担当与机构协作所能创造的价值。自 2021 年起,北京大学联合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在毗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亚投行总部楼顶,对夜间迁徙鸟类鸣叫进行持续监测。
项目成果斐然:历经连续四个迁徙季,仅在这一栋楼顶就记录到了超过8.3万次夜间飞行鸣叫声,涉及至少 111 种候鸟。候鸟夜间迁徙这一原本“看不见”的自然奇迹骤然变得可闻、可测。数百种飞鸟悄然掠过沉睡的城市,其存在再也无法被忽视。
该项目成果发表于《国际鸟类保护》(Bird 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期刊,证实北京地处“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的关键地带。东濒渤海、西临戈壁沙漠,是候鸟迁徙的必经要道。北京并非只是毗邻候鸟迁飞路线,而是深度融入全球候鸟迁徙网络之中。尤为关键的是,科学研究推动了政策行动。亚投行与北京市政府签署合作备忘录,承诺将项目成果纳入土地管理政策。重新界定以往被视为“荒地”的灌木地与草地,明确其是候鸟迁徙途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栖息地。这种“科研先行、行动落地”的模式值得全球各城市借鉴推行。
事实上,扩大公众参与科学研究和候鸟保护的技术条件已经成熟。在美国,“BirdCast”项目由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普渡大学等机构合作开展,通过天气雷达与机器学习技术,实时绘制全国夜间鸟类迁徙地图,并每十分钟更新一次。在秋季迁徙高峰夜晚,地图上会亮起大片光点——数亿只候鸟同时起飞,让原本肉眼不可见的自然奇观,第一次以直观方式呈现在公众面前。城市可接入系统预警提醒,获知大规模候鸟迁徙将至的时间节点;依托预警,可自动调暗路灯照明,或督促楼宇管理方提前关闭非必要灯光。
这套运行模式绝不应局限于北美地区。地处渤海与戈壁之间迁飞要地的北京,天然具备搭建东亚版鸟类预报系统的条件:整合现有气象雷达基础设施与声学监测数据,为公众和政策制定者实时呈现每晚掠过城市上空的候鸟生命长河。
而最具令人振奋的保护前沿,当属校园。在迁徙季于学校楼顶布设声学记录仪,搭配人工智能物种鸣声实时识别系统,既能带动公众参与生态保护,又能同步补充科研数据短板。试想,北京乃至整个迁飞区形成校园监测网络,每所学校实时上传鸟鸣声学数据,让学生近距离聆听暗夜中掠过头顶的候鸟之声。哪所学校昨夜记录到的候鸟物种最多?哪所最先听到秋季鸻鹬类的鸣啼?其间兼具趣味比拼与协作探索的空间极为广阔。同时,采集到的数据具备极高科研价值,能够填补人类对候鸟城市空域利用规律的认知空白。
生态保护始于公众认知。当一个孩子在凌晨两点听见校园上空掠过的画眉鸣啼——即便只是次日回放录音——她也会从心底明白,自然从不在远方,它就在此地,就在我们头顶,就在当下。
飞鸟赋予人类的感召力量
这场候鸟迁徙的故事,还有一层值得被看见的深层意义:候鸟的万里征途,拥有感召人类付诸善行、成就非凡事业的强大力量。
科研人员为一只从北京启程迁徙的大杜鹃佩戴卫星追踪器,并实时在线直播其迁徙轨迹时,意外引发了全球民众的热切关注。世界各地的人们为之牵挂追随,一路关注它绕经喜马拉雅、飞越印度洋的行程,为它的每一段征程由衷祝福,信号消失时又为之揪心牵挂。一只飞鸟,化作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共同故事,成为全人类共享的心灵共鸣。
这份力量绝非微不足道。在注意力碎片化、公共舆论割裂对立的当下,一只飞鸟飞越半个地球的真实故事,远比冰冷的生物多样性流失数据更能触动人心、引发共鸣。它搭建起多重联结:让不同国家的民众因牵挂同一生灵而心意相通;让城市居民与从未谋面的野生自然产生羁绊;让全球生态的抽象理念,化作一只飞鸟搏击印度洋风雨的鲜活现实。
北京雨燕无从知晓,自己联结着38个人类划定的国家疆界。
斑尾塍鹬无从知晓,自己打破了人类设定的飞行纪录。
北京大杜鹃也无从知晓,在遥远的蒙古或苏丹,有孩童正望着电子地图上移动的轨迹,第一次感受到自身与世间万物的血脉相连。
但人类深知这一切。知晓使命,便理应付诸行动——跨越国界、同心协力,怀揣与候鸟每年振翅高飞同等的坚定意志,守护这份无国界的生命馈赠。
本文作者:唐瑞
Terry Townshend
保尔森基金会顾问
图©️GettyImages
(保尔森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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