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红烧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垃圾桶。
我愣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蒸蛋。
"妈,您做的这些菜,真的太寒酸了。"女婿秦磊站在餐桌边,用纸巾擦着手,语气里满是嫌弃,"您看这红烧肉,肥的肥、瘦的瘦,切得跟狗啃的似的。还有这个青菜,叶子都黄了,您就不能去超市买点新鲜的?"
他说着,又把那盘炒青菜也倒进了垃圾桶。
"磊磊说得对。"女儿苏婉坐在沙发上,连头都没抬,只顾着刷手机,"妈,您做饭真的该好好学学了。人家磊磊在外面吃惯了精致的,您这些家常菜,确实上不了台面。"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寒。
这些菜,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准备。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那块五花肉我特意去菜市场挑的,十八块钱一斤。青菜是我昨天在小区门口买的,当时看着挺新鲜,可能在冰箱里放了一晚上,确实有几片叶子黄了。
"妈,您还愣着干什么?"苏婉抬起头,不耐烦地说,"没看见磊磊饿了吗?要不您出去买点熟食回来吧,就买那种真空包装的,起码干净。"
我看着女儿。
她今年二十六岁,大学毕业三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去年认识的秦磊,交往半年就结了婚,婚后住进了我这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结婚前,苏婉还会帮我洗碗。结婚后,她连厨房都不进了。
"婉婉,这些菜我炖了一上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要不你们先吃点,我再去做点别的?"
"算了吧。"秦磊直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您这冰箱里有什么能吃的吗?"
他翻了翻,拿出一盒昨天剩的米饭,又翻出半块豆腐。
"就这?"他把冰箱门重重关上,"苏姨,您这日子过得也太抠门了吧。我和婉婉现在是两个人,您就不能多准备点食材?"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两天我身体不舒服,没去采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妈,您要是觉得做饭麻烦,就别做了。"苏婉站起身,走到秦磊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我和磊磊出去吃,您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吧。"
她说完,就和秦磊一起往门口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苏婉大学毕业那天。
那天下着雨,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回来,浑身湿透。我给她做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她爱吃的。
她当时抱着我哭,说:"妈,还是您做的饭好吃。"
现在,那盘红烧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上面还沾着菜叶。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楼道里他们的说笑声渐行渐远。
那盒蒸蛋还在我手里,热气已经散尽。
我走到餐桌边,把蒸蛋放下,又把垃圾桶里的红烧肉和青菜捡了出来。肉已经沾上了纸巾和茶叶渣,我用水冲了冲,放进保鲜盒里。
这些菜,我晚上还能吃。
窗外的太阳很刺眼,照在餐桌上那个空空的位置上。那是苏婉从小到大坐的位置,现在被秦磊占了。
我突然想不起来,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起床。
睡前喝了水,半夜起来上了两次厕所,现在腰有点酸。我在床边坐了会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苏婉和秦磊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确实没什么东西了——半盒鸡蛋,一小块昨天剩的豆腐,还有几根葱。
我叹了口气,拿出鸡蛋。
正准备做早饭,手机突然响了。
"秦姨,是我,小美。"电话那头是我的老同事程美芳,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您今天有空吗?能来店里帮个忙吗?小王请假了,店里人手不够。"
我犹豫了一下。
退休前,我在社区超市做了十五年收银员。退休后,超市老板偶尔还会叫我去帮忙,一天给一百块钱。
"几点到几点?"我问。
"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管饭。"
"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赶紧简单收拾了一下。临出门前,我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鸡蛋和面条,你们自己做着吃。妈去超市帮忙,晚上回来做饭。
走到门口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房门。
还是没忍住,又走回厨房,把那几个鸡蛋煮了,削了皮,用保鲜膜包好放在餐桌上。
超市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我没舍得坐公交,这两块钱能买一把青菜。
八点刚过,我就到了超市。程美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秦姨,您可算来了。"她帮我系上工作围裙,"今天是周末,人肯定多。您就负责一号收银台,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叫我。"
我点点头,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超市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选购蔬菜了。我看着那些新鲜的青菜、西红柿、黄瓜,突然有些恍惚。
昨天秦磊说我买的菜不新鲜,其实他说得没错。
我确实很久没来超市了。
这三个月,自从苏婉结婚搬回来住,家里的开销就大了很多。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还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常花销,我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
所以我能省就省。菜市场下午四点以后,很多菜都会打折,我就专门那个时候去买。
"秦姨,结账。"
一个年轻人推着购物车过来,车里装满了各种食材——牛排、三文鱼、车厘子、进口零食。
我麻利地扫码、装袋。
"一共六百四十二块。"
年轻人刷了卡,推着车走了。
我看着那一车东西,心里有些酸涩。
那些东西,够我吃一个月了。
中午十二点,程美芳给我送来了盒饭。
"秦姨,您先吃。"她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您女儿结婚了?女婿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挺好的,年轻人嘛,有活力。"
"那就好。"程美芳点点头,"不过秦姨,我得提醒您一句,现在这年轻人啊,花钱大手大脚的。您可得看紧了自己的钱包,别到时候被掏空了。"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盒饭是超市食堂做的,一荤两素,味道一般。但我吃得很慢,很认真,因为这是今天唯一一顿像样的饭。
下午四点多,超市里的人少了。
我正在整理收银台,突然看见苏婉和秦磊走了进来。
他们推着购物车,正在零食区挑东西。
我下意识地想叫他们,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秦磊拿起一盒进口巧克力,看了看价格标签,然后随手扔进了购物车。那盒巧克力,一百二十八块。
苏婉在旁边挑酸奶,也是专门拿贵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生气,是困惑。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做的饭"寒酸",却舍得在超市里随便买这些东西。
"秦姨,二号台有客人。"程美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连忙转过头,继续工作。
等我再回头看时,苏婉和秦磊已经走到了收银台——是程美芳那边的三号台。
我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女儿看见我在这里工作。
晚上六点,我结束了工作。程美芳给我一百块钱现金,我仔细地叠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
我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一斤处理的排骨,五块钱。摊主说是上午剩下的,我看了看,虽然颜色有点暗,但应该还能吃。
回到家,已经七点了。
客厅里黑着灯,很安静。
"婉婉?磊磊?"我叫了两声,没人回应。
打开灯,我看见餐桌上那几个煮鸡蛋还在,保鲜膜都没拆。
旁边多了一张外卖包装袋,里面是吃剩的炸鸡和薯条。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02
周一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更早。
凌晨五点半,外面天还没亮,我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今天要做得精致一点,不能再让秦磊挑出毛病。
我把周末买的那块排骨拿出来,仔细洗了三遍,剔掉筋膜,切成均匀的小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蜂蜜——这是去年中秋节苏婉单位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
糖醋排骨,秦磊上次说想吃。
炒菜的时候,我特意把火开小了,慢慢收汁,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酱色。最后撒上白芝麻,装盘的时候还用黄瓜片摆了个花边。
端到餐桌上,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卖相,不比外面餐馆差。
七点整,秦磊的闹钟响了。
我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动静,赶紧把粥盛好,又煎了两个溏心蛋,煮了玉米。
"早啊,妈。"秦磊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糖醋排骨,还有皮蛋瘦肉粥。"我陪着笑,"你不是说想吃排骨吗?我今天特意做的。"
秦磊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那盘排骨。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我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这排骨……"秦磊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怎么有点酸?"
"是糖醋的啊。"我赶紧解释,"糖醋排骨本来就是酸甜口的。"
"我知道是糖醋的。"秦磊把那块排骨吐进纸巾里,"但您这个太酸了,糖放少了吧?而且这肉……怎么有点柴?"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能是我炖的时间不够。"我说,"要不我再回锅炖一会儿?"
"算了。"秦磊放下筷子,"我没什么胃口。磊磊,我们出去吃吧。"
苏婉这时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她连餐桌都没看一眼,直接走到玄关处换鞋。
"妈,我和磊磊今天要早点出门。"她说,"我们在外面吃早饭,您自己吃吧。"
"可是……"
"对了妈,"苏婉突然回头,"今天下午我们公司有个活动,我可能会晚点回来。晚饭您也别做了,我们在外面解决。"
说完,她就和秦磊一起出门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餐桌边,看着那盘精心准备的糖醋排骨。
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不酸,甜度刚刚好,肉也很嫩。
我又尝了尝粥,也没问题。
所以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还是秦磊只是单纯地不想吃我做的饭?
我坐下来,慢慢地把那盘排骨吃完了。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上午十点,我去了小区物业。
物业费该交了,已经拖了两个月。我把那一百块钱拿出来,交了三个月的——一个月八十,我一次性交了二百四。
还差四十块,我说下个月补上。
物业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给我开了收据。
从物业出来,我在小区里遛达。不是闲逛,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要扔东西——有时候能捡到一些还能用的。
走到六栋楼下,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往垃圾桶里扔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一袋子衣服。
"大姐,这些衣服您不要了?"我问。
"不要了,都是去年的款式。"那女人头也不抬,"您要就拿走吧。"
我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有几件羽绒服,还有一些毛衣。虽然有点旧,但都还能穿。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拎起袋子,"谢谢啊。"
回到家,我把那些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检查。有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只是袖口有点起球,洗洗还能穿。
我突然想起,苏婉上个月说想买件大衣,但嫌商场里的太贵。
这件正好可以给她。
我找出毛球修剪器,仔细地把起球的地方处理干净,又用挂烫机熨平了褶皱。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这件大衣看起来跟新的差不多。
下午三点,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苏婉的妈妈吗?"
"是的,您哪位?"
"我是秦磊的表哥,姓陈。"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客气,但又带着一丝急切,"是这样的,秦磊前几天跟我借了五万块钱,说好这周还,但到现在还没动静。我打他电话他也不接,您能帮我催一下吗?"
我愣住了。
"借钱?"我重复了一遍,"他跟您借了五万?"
"对啊,他说是急用,我也没多问。"陈先生叹了口气,"本来也不好意思找您,但这钱我也是借的,真的急着要还。"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您稍等,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秦磊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妈?"秦磊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什么事?我在开会。"
"磊磊,刚才有个自称是你表哥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你欠他五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那个啊。"秦磊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是有这么回事,但不是借,是我帮他投资。过两天就能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他。"
"投资?"我更困惑了,"投什么?"
"妈,您不懂。"秦磊不耐烦地说,"就是一个理财项目,回报率很高的。您放心,不会有问题。"
"可是人家现在催着要呢。"
"我知道,我会处理的。"秦磊说,"行了妈,我这边还开着会呢,先挂了。"
"等等——"
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如果真的是投资,为什么要瞒着我和苏婉?
我又给女儿打电话。
"妈,我在开会。"苏婉的声音很低,"有什么事吗?"
"婉婉,你知道磊磊借了五万块钱吗?"
"什么?"苏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借钱?他没跟我说啊。"
"他说是投资。"
"投资……"苏婉沉默了一会儿,"妈,这事我回去问他。您先别操心了,我们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
说完,她也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夕阳把整个小区染成金黄色,看起来很温暖。但我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晚上七点,苏婉和秦磊还是没回来。
我又给他们打电话,都是关机。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件洗干净的羊绒大衣,突然觉得很可笑。
女儿连我的饭都不愿意吃,会穿我捡来的衣服吗?
夜里十点,门终于开了。
苏婉和秦磊一起回来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婉婉,你们吃饭了吗?"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给你们热点饭?"
"吃过了。"苏婉冷冷地说,"妈,您以后别随便给磊磊打电话,他在公司开会呢,您这样会影响他工作。"
"我……"我张了张嘴,"我就是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秦磊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不就是五万块钱吗?我自己心里有数。"
"磊磊,那可是五万块啊。"我忍不住说,"要是有什么闪失——"
"够了!"苏婉突然提高了声音,"妈,您能不能别管这么多?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用得着您操心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住了。
苏婉从来没有这样对我说过话。
"我……我只是关心你们。"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关心?"苏婉冷笑一声,"您这是关心吗?您这是控制!您就是不想看我过得好,对不对?"
"婉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是你妈啊。"
"正因为您是我妈,所以我才忍您这么久!"苏婉的眼睛红了,"从小到大,您什么事都要管,我交什么朋友您要管,我谈恋爱您要管,现在我结婚了,您还要管!您到底要管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
"您没有?"苏婉打断我,"那您今天给磊磊打电话是怎么回事?您凭什么质问他?凭什么打听我们的私事?"
我说不出话来。
秦磊在旁边冷眼旁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婉婉,妈知道错了。"我哽咽着说,"妈以后不多管了,行吗?"
"您早就该这样了。"苏婉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秦磊往房间走,"我们累了,要休息了。您也早点睡吧。"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件羊绒大衣还挂在衣架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没怎么见到苏婉和秦磊。
他们每天早出晚归,早饭不吃,晚饭也在外面解决。我做好的饭菜放在桌上,第二天原封不动地倒掉。
我不敢再多问什么,只是每天默默地打扫房间、洗衣服、买菜做饭。
那件羊绒大衣一直挂在衣架上,我没敢拿给苏婉。
周五晚上,我从超市帮工回来,在楼下碰见了邻居张阿姨。
"老秦啊,好久不见。"张阿姨拎着菜,"听说你女儿结婚了?女婿怎么样?"
"挺好的。"我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张阿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过老秦啊,我得提醒你一句。前两天我看见你女婿在小区门口跟人吵架,好像是欠钱的事。你可得注意着点,别让孩子们在外面欠太多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吵架?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二吧,我买菜回来正好看见。"张阿姨说,"那人挺凶的,揪着你女婿的领子,说什么'再不还钱就去你家闹'。我当时还担心会不会打起来呢。"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张姐,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吧,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染成黄的。"张阿姨回忆着,"看着不太好惹。"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乱成一团。
五万块钱的事还没解决,怎么又有人上门要债?
秦磊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晚上八点,苏婉和秦磊回来了。
这次他们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客厅里坐下了。
"妈,我们有件事要跟您说。"苏婉的语气很严肃。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事?"
"是这样的,"秦磊清了清嗓子,"我们打算买房子,看中了城南的一个楼盘。"
"买房?"我愣了一下,"那挺好的啊,年轻人该有自己的房子。"
"嗯,"苏婉点点头,"但是首付差点钱。"
我的心突然往下沉。
"差多少?"
"三十万。"秦磊轻飘飘地说出这个数字,就像在说三十块钱。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么多?"
"首付是要一百万,我们现在手里有七十万。"苏婉说,"所以还差三十万。"
"你们哪来的七十万?"我脱口而出。
"这您就别管了。"秦磊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总之就是差三十万,我们想让您帮帮忙。"
"我……"我的喉咙发紧,"我哪有三十万啊?"
"您这房子不是值钱吗?"秦磊指了指周围,"这地段这么好,六十平怎么也得值个一百多万吧?您把房子卖了,给我们三十万,剩下的您自己留着养老。"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你们要我卖房?"
"对啊。"苏婉觉得理所当然,"反正您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浪费,不如卖了,您拿着钱想住哪住哪。"
"可这是我住了三十年的房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在的时候,我们一起……"
"妈,您别总是活在过去。"苏婉打断我,"爸都去世五年了,您该往前看了。"
"而且您想想,"秦磊补充道,"我们买了新房子,以后您也可以跟我们一起住啊。"
"一起住?"
"当然了。"秦磊笑着说,"我们是一家人嘛。您帮我们买房,我们照顾您养老,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女儿,真的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吗?
"妈,您考虑一下吧。"苏婉站起身,"我们给您三天时间,周一给我们答复。"
说完,她就和秦磊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房子,是我和老苏结婚的时候买的。
那时候房价还不高,我们攒了好几年的钱,又找亲戚借了一些,才凑够首付。之后的二十年,我们每个月还贷款,一分一分地把房子供下来。
老苏去世的时候,躺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房子供完了,以后你和婉婉不用那么辛苦了。"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女儿要我把这房子卖了。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小区。
三十年了,我看着这里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的样子。我认识每一棵树,记得每一朵花是什么时候开的。
楼下的超市老板换了三任,但我还记得第一任老板的女儿,小时候经常来我家玩。
六栋二楼的李阿姨,每次见面都会问我:"老秦,吃了吗?"
这些人,这些事,构成了我的生活。
如果卖了房子,我要去哪里?
手机突然响了,是程美芳。
"秦姨,明天能来帮忙吗?周末人多,老板说多给您二十块钱。"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就算我卖了房子,给他们三十万,他们真的会让我住在新房子里吗?
还是说,拿到钱以后,就不管我了?
我想起秦磊看我的眼神,还有苏婉说话的语气。
我突然有些害怕。
04
周六一大早,我就去超市帮忙了。
整整一天,我的脑子里都在想卖房子的事。
扫码、收钱、找零,这些动作做了千百遍,根本不用过脑子。但今天,我好几次找错了零钱,被顾客提醒。
"秦姨,您今天怎么了?"程美芳担心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
下午四点,我正在整理收银台,手机又响了。
又是陌生号码。
"喂,是秦磊的丈母娘吗?"对方的声音很粗,带着威胁的意味,"我是李哥,秦磊欠我十万块钱,这个月底必须还。您转告他一声,要是再拖着不还,我就不客气了。"
我的手开始抖。
"十万?"
"对,十万。"那人冷笑一声,"他跟您说了吧?那个所谓的'投资',其实就是赌。输光了,还想翻本,又跟我借了十万。现在连本带利,得还我十五万。"
"赌?"我的声音都变了,"他在赌博?"
"要不然呢?"那人不耐烦地说,"您别管他干什么了,反正让他还钱就行。下周一之前,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我就去您家坐坐。"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赌博。
十五万。
加上之前那个表哥的五万,还有刚才提到的其他债务……
秦磊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的手机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程美芳赶紧过来扶住我:"秦姨,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您先坐下歇会儿。"程美芳把我扶到椅子上,倒了杯水给我,"慢慢喝,别急。"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秦姨,到底怎么了?"程美芳蹲下来,担心地看着我,"您跟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上忙。"
我看着她,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美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秦磊嫌我做的饭寒酸,苏婉让我卖房子,还有那些催债的电话。
程美芳听完,沉默了很久。
"秦姨,您听我一句劝,"她认真地说,"这房子千万不能卖。"
"可是婉婉她……"
"婉婉是您女儿没错,但您也得为自己想想。"程美芳握着我的手,"您今年都快六十了,如果把房子卖了,以后住哪儿?难道真的指望他们养您?"
"他们说会让我一起住的。"
"那是现在说。"程美芳摇摇头,"等他们拿到钱,买了新房,您信不信,他们会找一百个理由不让您住进去?"
我的心一沉。
其实这个可能性,我自己也想过。
"而且秦姨,您想想,秦磊既然在外面欠了这么多债,就算您把房子卖了,给他们三十万,够还债吗?"程美芳继续说,"说不定这三十万一到手,转眼就被拿去还债了,房子根本买不成。到时候您钱也没了,房子也没了,您说怎么办?"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我该怎么办?"我抓着程美芳的手,"美芳,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首先,房子绝对不能卖。"程美芳说,"其次,您得把事情弄清楚——秦磊到底欠了多少钱,这些钱是怎么欠下的,苏婉知不知道?"
"她应该不知道吧……"
"那您得告诉她。"程美芳站起身,"秦姨,不是我说,苏婉现在是被秦磊哄住了。您得让她看清楚,她嫁的是个什么人。"
晚上六点,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
客厅里亮着灯,苏婉和秦磊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妈,您回来了?"苏婉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超市帮忙了。"我放下包,深吸了一口气,"婉婉,磊磊,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秦磊头也不抬。
"关于卖房子的事。"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不能卖。"
苏婉刷地站起来:"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家。"我看着女儿的眼睛,"我不能把它卖了。"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苏婉的脸色变了,"您这是不想帮我们?"
"不是不帮,是帮不了。"我说,"而且婉婉,妈得告诉你一件事——磊磊在外面欠了很多钱。"
秦磊的脸色瞬间变了。
"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这些都是催债的电话。磊磊,你在外面赌博,欠了十几万,对不对?"
苏婉愣住了:"赌博?磊磊,她说的是真的吗?"
"婉婉,您别听您妈胡说。"秦磊站起来,想去抓我的手机,"她这是造谣,是故意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没有造谣!"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那些债主!"
"够了!"苏婉突然大吼一声,"都别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婉看看我,又看看秦磊,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磊磊,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哽咽着问。
秦磊沉默了几秒,突然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是真的。"他闷闷地说,"我是欠了一些钱。"
"多少?"
"二十万左右。"
苏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二十万……"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你怎么欠了这么多?"
"我也不想的。"秦磊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就是想多赚点钱,让你过上好日子。谁知道运气不好,越输越多……"
"所以你让我妈卖房子,是为了还债?"苏婉的声音在颤抖。
"也不全是……"秦磊说,"我是真的想买房子,只是……只是得先把债还了。"
"只是什么?"苏婉突然提高了声音,"只是你打算拿着我妈的钱,先去还债,然后再想办法骗更多的钱,对不对?"
"婉婉,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秦磊站起来,想去拉苏婉的手,"我是你老公啊!"
"你是我老公,所以我才更伤心!"苏婉甩开他的手,"秦磊,我们结婚才半年,你就骗了我这么多次!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婉婉……"
"你出去!"苏婉指着门,"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婉婉,你别这样……"
"我让你出去!"苏婉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秦磊愣在那里,看看苏婉,又看看我。
最后,他拿起外套,摔门而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婉。
女儿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不知道,现在她愿不愿意让我抱。
"妈……"苏婉突然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我是不是很蠢?"
"不是,傻孩子。"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你只是太爱他了。"
"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苏婉哭着说,"我以为我们会幸福……妈,我是不是嫁错人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紧紧地抱住她,就像她小时候摔倒了我抱着她那样。
"妈对不起你。"苏婉哽咽着说,"我不该那样跟您说话,不该让您卖房子……妈,您能原谅我吗?"
"傻孩子,妈怎么会怪你呢?"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你永远是妈的女儿。"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客厅里的灯很亮。
在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女儿回来了。
但我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卧室里传来苏婉的呼吸声,她哭累了睡着了,我给她盖了被子,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六点钟,天刚蒙蒙亮,我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
我要做一顿早饭,真正的早饭,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因为我想做。
我把冰箱里仅有的食材都拿出来——三个鸡蛋、半块豆腐、一把小白菜、两个番茄。
番茄炒蛋、白菜豆腐汤,再煮一锅粥。
很简单,但很用心。
七点半,苏婉醒了。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脸色很憔悴。
"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醒了?洗漱一下,吃早饭。"我把粥盛好,"今天不上班吧?"
"嗯,我请假了。"苏婉坐到餐桌边,看着那几个简单的菜,突然又红了眼眶,"妈,对不起。"
"别说这个了。"我在她对面坐下,"吃饭吧,不然粥要凉了。"
苏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我好像很久没吃您做的饭了。"她哽咽着说,"我现在才发现,还是您做的饭最好吃。"
我也红了眼眶,但我忍住了。
"那就多吃点。"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八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程美芳。
"秦姨,我来看看您。"她提着一袋水果,"昨天您走了之后,我一直担心您。"
"美芳,快进来。"
程美芳进来后,看见苏婉,点了点头:"这是苏婉吧?长得真漂亮。"
"阿姨好。"苏婉站起来,礼貌地说。
"美芳,坐。"我去倒水,"谢谢你昨天开导我。"
"开导什么啊。"程美芳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婉,"秦姨,事情解决了吗?"
"说出来了。"我叹了口气,"磊磊承认了,确实欠了很多钱。"
程美芳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喝了会儿水,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秦姨,我来还有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是这样的,"程美芳压低了声音,"昨天您走了之后,超市来了个人,到处打听您。我问他找您干什么,他说是秦磊的债主,想知道您家住哪里。"
我的心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没说。"程美芳说,"但秦姨,那人看着不太好惹。我怕他会找到这里来。您得小心点。"
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
这次的门铃声很急促,连按了好几下。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别开。"程美芳拉住我,"先看看是谁。"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都是三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其中一个我见过——就是上次张阿姨说的,在小区门口揪着秦磊领子的那个人。
"秦磊!给老子开门!"外面传来粗暴的敲门声,"我知道你在里面!"
苏婉的脸色刷地白了。
"妈……"
"别怕。"我握住她的手,"别出声。"
外面的人继续敲门:"秦磊,你他妈别装死!今天你不把钱还了,我就不走了!"
"这样不行。"程美芳小声说,"他们可能会一直在门口堵着。"
"那怎么办?"
"报警。"程美芳果断地说,"这是私闯民宅,可以报警的。"
我犹豫了一下。
如果报警,这事就闹大了。
"秦姨,别犹豫了。"程美芳看出我的顾虑,"现在不是考虑面子的时候,人身安全最重要。"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您好,我家门口有人闹事,一直在敲门,我们不敢开……"
十分钟后,警察来了。
门外传来警察和那两个人交涉的声音,最后那两个人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警察敲门:"里面的人请开门,我们是警察。"
我打开门,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您好,刚才报警的是您吗?"
"是我。"
"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了。"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说,"不过他们说,这里有人欠了他们钱。是这样吗?"
我看了看苏婉。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苏婉走过来,声音很冷静,"我丈夫秦磊在外面欠了一些钱,但他现在不在家。这些人找不到他,就来骚扰我们。"
"欠多少钱?"
"据我所知,大概二十万左右。"
警察记录着:"您丈夫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苏婉说,"昨天晚上吵架,他离家出走了。"
"这样啊。"警察收起笔记本,"那您最好尽快联系他,让他处理这件事。如果这些人再来骚扰你们,随时报警。"
"好的,谢谢。"
警察离开后,我关上门,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妈,您没事吧?"苏婉扶着我。
"没事。"我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秦姨,您先休息一下。"程美芳说,"我得回去上班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你美芳。"
程美芳走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婉。
我们都没说话,气氛很压抑。
过了一会儿,苏婉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是磊磊。"
"接吧。"我说。
苏婉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婉婉,是我。"秦磊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苏婉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朋友家。"秦磊说,"婉婉,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真的很爱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改过自新,好不好?"
"秦磊,你欠的那些债,打算怎么办?"
"我会还的。"秦磊说,"我已经想好了,我去找我爸妈借钱,争取这个月把债都还清。"
"你爸妈?"苏婉的声音提高了,"你不是说你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条件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秦磊,你是不是还在骗我?"苏婉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婉婉……"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人来家里要债了?"苏婉打断他,"警察都来了!秦磊,你把我和我妈害得这么惨,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什么?警察?"秦磊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是谁报的警?"
"我妈报的。"苏婉冷冷地说,"怎么了?你还怕警察?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没有,我没有!"秦磊的声音很慌乱,"婉婉,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苏婉说,"秦磊,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秦磊的声音很低。
"我说,我们离婚。"苏婉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声音很坚定,"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婉婉,你不能这样!"秦磊突然大吼起来,"我为了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说离就离?"
"你为了我付出了什么?"苏婉反问,"你说啊,你到底为了我付出了什么?"
"我……"
"你除了给我制造麻烦,还做过什么?"苏婉哭着说,"我嫁给你半年,我妈被你嫌弃、被你冷落,现在还被人上门要债!秦磊,你凭什么说你爱我?"
"婉婉,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苏婉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软下来。
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苏婉哽咽着说,"我连自己嫁了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不是你没用,是他太会伪装了。"我安慰她,"婉婉,你做出这个决定,妈支持你。"
"可是妈,我怀孕了。"
苏婉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我怀孕了。"苏婉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已经两个月了,我本来想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您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怀孕了?
这个时候怀孕了?
"妈,我该怎么办?"苏婉紧紧抓着我的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的。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秦磊的丈母娘吗?"对方的声音很冷,"我是李哥,今天那两个小弟去你家要账,被你们报警赶走了?"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李哥,我……"
"行,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李哥冷笑一声,"秦磊现在找不到,那这笔账就算在你们头上。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凑齐十五万。要不然,你们就等着吧。"
"李哥,您听我说——"
"别废话。"李哥打断我,"三天,十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苏婉看着我,脸色惨白:"妈,怎么了?"
"他们要我们三天内还十五万。"我的声音在颤抖,"否则……"
我没说下去,因为我不敢想象"否则"会怎样。
苏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身上,但我们却觉得冷。
很冷。
我以为昨天已经是最糟糕的了,没想到今天更糟。
而我不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06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苏婉在做早饭。
我披上外套走过去,看见她正在煎鸡蛋,动作有些生疏。
"婉婉,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苏婉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妈,您也吃点吧。"
我走到她身边,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休息。"
"不用,我想做点事。"苏婉固执地说,"我不能总是让您一个人忙。"
我看着女儿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场景,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
"妈,"苏婉突然开口,"我想好了,孩子我要留下来。"
我的手一颤:"你确定?"
"确定。"苏婉的声音很平静,"虽然秦磊那样对我们,但孩子是无辜的。而且……而且我想给您留个后。"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傻孩子。"
苏婉关了火,转身抱住我:"妈,这些年我对您太不好了。我被秦磊迷了眼,说了很多伤您的话,做了很多混账事。我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只有您。"
"婉婉……"
"妈,以后我会好好孝顺您。"苏婉哽咽着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我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我们抱在一起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在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天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请问是秦婉婉女士的家吗?"
"是的,您是?"
"我是海天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王。"那人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秦磊先生委托我送来的离婚协议书。"
我愣住了。
苏婉从房间里走出来:"离婚协议?"
"是的。"王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秦磊先生同意离婚,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婉接过文件。
"第一,房产归您所有。第二,秦先生名下的债务,与您无关。第三……"王律师顿了顿,"您腹中的孩子,需要打掉。"
"什么?"苏婉的手抖了一下,协议书掉在地上,"他让我打掉孩子?"
"是的。"王律师说,"秦先生说,既然要离婚,就不应该留下孩子,否则以后会有纠纷。"
"他怎么能这样?"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他的孩子啊!"
"苏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王律师说,"但从法律角度来说,秦先生的要求并不过分。如果您保留孩子,那么抚养权、抚养费等问题会很复杂。"
"我不管什么法律!"苏婉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我的孩子,我要留下来!"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那么苏女士,您需要考虑清楚。如果您坚持留下孩子,那么秦先生可能不会同意离婚。"
"他敢!"
"而且,"王律师继续说,"秦先生名下有大额债务。如果你们不离婚,那么作为配偶,您有义务共同承担。"
苏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是在威胁我?"
王律师没有回答,只是把协议书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苏女士,您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他说,"三天后,我会再来拜访。如果您愿意签字,我们可以尽快办理手续。"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苏婉瘫坐在沙发上。
"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喃喃地说,"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坐在她身边,也说不出话来。
秦磊这一招,确实够狠。
他知道苏婉想离婚,所以先发制人,用孩子来要挟她。
要么打掉孩子,干净利落地离婚;要么留下孩子,继续和他纠缠,甚至要承担他的债务。
"妈,我该怎么办?"苏婉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握住她的手:"婉婉,妈问你,你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吗?"
"想。"苏婉毫不犹豫地说,"我想留下他。"
"那就留下。"我说,"至于秦磊的债务,我们慢慢想办法。"
"可是那些人不会给我们时间。"苏婉说,"他们说三天内要还十五万,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钱?"
"我有个办法。"我站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一共八万块。
"妈,这是……"
"这是妈这些年攒下的钱。"我说,"还差七万,我去想办法。"
"妈,我不能要您的钱。"苏婉推开铁盒,"这是您的养老钱,您不能给我。"
"傻孩子,留着钱有什么用?"我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苏婉抱着那一沓钱,哭得撕心裂肺。
下午,我出门了。
我去了银行,想看看能不能贷款。
但工作人员告诉我,以我的年龄和收入,很难申请到贷款。
我又去了典当行,想把手上那块金镯子典了。
那是老苏结婚时送我的,这些年我一直戴着,从没舍得摘下来。
"这镯子成色不错。"典当行的老板看了看,"我给您三万。"
"能不能再多一点?"我说,"我真的很急用。"
"最多三万五。"老板说,"这已经是顶价了。"
我咬了咬牙:"行,就三万五。"
办完手续,我拿着钱往回走。
手腕上空荡荡的,我已经习惯了镯子的重量,现在突然没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男人靠在车边,正在抽烟。
其中一个,就是前天来家里要账的那个人。
我的心一紧,赶紧低头快步走过去。
"诶,等等。"
那人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是秦磊的丈母娘吧?"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钱准备好了吗?"
"还……还差一点。"我说,"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那人冷笑一声,"我已经够宽限的了。今天是第三天,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知道,我知道。"我陪着笑,"我一定会把钱凑齐的。"
"最好如此。"那人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我劝你一句,别想着报警。秦磊欠我的钱,那是他自愿借的,有借条,有证人。你报警也没用,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到车边。
我的腿有些发软,扶着墙走回了家。
刚进门,程美芳就打来电话。
"秦姨,我听说秦磊要跟苏婉离婚?"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亲戚在律师事务所工作,正好听说了这事。"程美芳说,"秦姨,您还好吗?"
"还好。"我叹了口气,"就是有点累。"
"秦姨,我帮您打听了一下秦磊的情况。"程美芳压低声音,"您知道吗,这人问题可大了。"
"什么问题?"
"他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职员。"程美芳说,"他就是个混混,专门骗女孩子的。据我那个亲戚说,秦磊已经结过两次婚了,每次都是骗到钱就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结过两次婚?"
"对,而且那两任妻子,都被他骗得很惨。"程美芳说,"秦姨,您赶紧让苏婉查一下秦磊的背景,说不定他们的婚姻根本就不合法。"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半天回不过神来。
秦磊,骗婚?
他接近苏婉,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妈,您怎么了?"苏婉从房间里出来,"脸色这么难看。"
"婉婉,"我看着女儿,艰难地开口,"你还记得,你和秦磊是怎么认识的吗?"
"在朋友的聚会上啊。"苏婉说,"怎么了?"
"你确定那是偶然吗?"
苏婉愣了一下:"妈,您什么意思?"
我把程美芳说的话告诉了她。
苏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骗婚?"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他是骗婚的?"
"我也不确定。"我说,"但婉婉,我觉得你应该去查一查。"
苏婉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民政局。"
"我陪你去。"
我们一起出门,打车去了民政局。
在查询窗口,工作人员输入秦磊的身份证号,然后脸色变了。
"这个人……"她看了看我们,"已经有过两次婚姻登记了。"
苏婉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那我和他的婚姻……"苏婉的声音在颤抖。
"无效的。"工作人员说,"他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不能再结婚。您这个婚姻登记,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婉一句话也没说,就那样呆呆地站在路边。
我看着女儿,心如刀割。
"婉婉……"
"妈,"苏婉转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怎么这么蠢?我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不是你蠢,是他太坏了。"我抱住她,"婉婉,振作起来。我们还要活下去,还要想办法解决那些债务。"
"妈,我们报警吧。"苏婉突然说,"既然婚姻是无效的,那他欠的钱,和我们就没关系了。我们报警,让警察去抓他。"
"婉婉,你想清楚了?"我看着她,"如果报警,这事就彻底闹开了。"
"我想清楚了。"苏婉的眼神很坚定,"我不能再让他继续骗下去了。妈,我们去报案。"
我点点头。
我们又打车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警察听完我们的陈述,立刻重视起来。
"您说的这个情况,属于诈骗和重婚,我们会立案调查。"警察说,"您能提供他的联系方式和相关证据吗?"
苏婉把秦磊的电话、照片,还有那份离婚协议都交给了警察。
"好的,我们会尽快展开调查。"警察记录着,"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您。"
走出派出所,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我们在路边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苏婉开口:"妈,您说,我这辈子还会幸福吗?"
我握住她的手:"会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会幸福。"
苏婉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地说:"妈,您说这个孩子,还能要吗?"
我的心一紧。
我知道,女儿在动摇了。
"婉婉,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我好累,妈。"苏婉闭上眼睛,"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说,"那就先别想了,我们回家吧。"
回到家,苏婉直接进了房间。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走过去,想敲门,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有些痛苦,必须自己扛过去。
我转身走进厨房,看着空荡荡的冰箱,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个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
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
我心里一沉,赶紧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五个男人,为首的就是那个李哥。
"时间到了。"李哥冷冷地说,"钱呢?"
"我……我凑到了十一万。"我说,"能不能先还十一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慢慢还?"李哥冷笑,"老太太,你当我是做慈善的?我只给你三天,现在三天到了,少一分都不行。"
"李哥,求您了。"我几乎是哀求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您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把钱凑齐。"
"宽限?"李哥突然一脚踹开了门,"行啊,那我就住你家,等你把钱凑齐再走。"
几个男人鱼贯而入,直接坐在了沙发上。
"妈?"苏婉被动静惊醒,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么多人,吓得脸都白了,"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李哥打量着苏婉,突然笑了,"你就是秦磊的老婆吧?长得挺标致啊。"
"你们出去!"苏婉护在我身前,"再不出去我报警了!"
"报警?"李哥掏出手机,"来,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们,还是抓你们欠债不还的。"
苏婉愣住了。
"李哥,您别为难我女儿。"我说,"她和秦磊已经没关系了,这笔债她不用还。"
"没关系?"李哥冷笑,"我可听说了,你女儿肚子里还怀着秦磊的种呢。怎么,这还叫没关系?"
苏婉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放心,我不会动你。"李哥坐回沙发上,"但这房子,你们是别想安生住了。我就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钱到了,我什么时候走。"
就这样,这几个人赖在我家不走了。
他们轮流守着,有人睡沙发,有人睡地上,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我和苏婉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
饿了也不敢做饭,渴了也不敢倒水。
到了晚上,苏婉突然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妈,我肚子疼。"
我的心一紧:"疼得厉害吗?"
"很疼……"苏婉额头上冒出冷汗,"妈,我是不是……"
我赶紧扶她躺下,掀开被子一看——床单上有血。
"婉婉!"我的声音都变了,"你出血了!"
我冲出房间:"救命!快叫救护车!我女儿出血了!"
李哥他们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年轻点的说:"哥,要不我们先走吧,这要是出人命……"
"闭嘴!"李哥站起来,看了一眼房间里,最后还是掏出手机,"行,我给你们叫救护车。但你们记住,这笔账还没完。"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把苏婉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
李哥他们也跟着下了楼,但没有再跟来。
在去医院的路上,苏婉紧紧抓着我的手。
"妈,我的孩子……"
"别怕,会没事的。"我安慰她,但心里也很害怕。
到了医院,苏婉被直接推进了急诊室。
我在外面等着,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患者家属?"
"是我,我是她妈。"我赶紧站起来,"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医生摘下口罩,"孕妇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而且情绪极度不稳定。如果不好好休养,这个孩子很难保住。"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现在……"
"现在已经暂时止住血了,但必须住院观察。"医生说,"家属要多安抚她的情绪,不能让她再受刺激了。"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苏婉被推进了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婉婉。"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孩子还在,医生说好好休养就能保住。"
苏婉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妈,我对不起您,我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别说傻话。"我擦掉她的眼泪,"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妈来解决。"
"妈,那些人还会来的。"苏婉说,"就算我们报了警,秦磊被抓了,那些债还是在。我们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程美芳。
"秦姨,您在哪儿?我去您家找您,发现门锁坏了,家里乱糟糟的。"
"我在医院。"我说,"婉婉出事了。"
"什么?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程美芳赶到了医院。
她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苏婉,又看看憔悴的我,什么都明白了。
"秦姨,您跟我出来一下。"
我们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那些人去你家了?"程美芳问。
我点点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程美芳听完,沉默了很久。
"秦姨,我有个办法,但您得考虑清楚。"
"什么办法?"
"卖房。"程美芳说,"把房子卖了,还了债,您和苏婉另外租房子住。"
"可是……"
"我知道您舍不得。"程美芳说,"但秦姨,您想想,如果不还钱,那些人不会放过您的。而且苏婉现在这个状态,经不起折腾了。"
我看着病房里的女儿,心如刀绞。
"给我点时间考虑。"我说。
"好。"程美芳点点头,"但不管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秦姨,这些年我看着您一个人带大苏婉,真的很不容易。您已经做得够好了,别太为难自己。"
程美芳走后,我回到病房。
苏婉已经睡着了,可能是医生给打了镇静剂。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六年。
从她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到上学读书,到工作结婚……
每一个瞬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我会一直看着她,看着她幸福,看着她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
但现在,一切都乱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房产中介的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我还是拨了出去。
"您好,我想卖房子。"
08
三天后,房子卖了。
成交价一百二十万,中介说这个价格算是很不错了,毕竟是老房子,而且我急着出手。
扣除中介费,我拿到了一百一十六万。
我先去还了李哥那边的十五万,又还了那个"表哥"的五万,然后把程美芳借给我的两万也还上。
剩下的钱,我存进了银行。
办完这些事,已经是傍晚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的存折,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我和老苏三十年的家,换来的一张纸。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您是苏婉的家属吗?她的情况有些不稳定,您最好过来一趟。"
我的心一紧,赶紧打车去了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苏婉正在和医生争执。
"我不要保胎了!"她的声音很高,"医生,您给我做手术,我不要这个孩子了!"
"苏女士,您冷静一点。"医生劝道,"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如果做手术,会有很大风险。"
"我不管!"苏婉歇斯底里地喊,"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和秦磊有任何关系!"
"婉婉!"我冲进去,抱住她,"你在说什么傻话?"
"妈……"苏婉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每次想到他是秦磊的,我就觉得恶心,觉得窒息。我不想要他,真的不想要……"
她在我怀里痛哭,整个人都在颤抖。
医生叹了口气,走了出去,给我们留下了空间。
"婉婉,你听妈说。"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个孩子,现在已经三个月了,他有心跳了,他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我不听……"
"你听妈说完。"我继续说,"秦磊确实是个混蛋,但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是你的孩子,是妈的外孙,他身上流着我们的血。"
苏婉哭得更厉害了。
"而且婉婉,"我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我,"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要给妈留个后。难道你忘了?"
"可是妈……"苏婉哽咽着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丈夫,没有家,连工作我都丢了。我拿什么养这个孩子?"
"你有妈啊。"我擦掉她的眼泪,"妈虽然老了,但还能干活,还能赚钱。咱们娘俩一起,把这个孩子养大,好不好?"
"妈……"苏婉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把您害成这样的。"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我抱紧她,"是妈没用,没有早点看清秦磊的真面目。"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累了,苏婉问我:"妈,房子卖了吗?"
我点点头。
"我们以后住哪儿?"
"我已经租好房子了。"我说,"在城西,一室一厅,虽然小了点,但够咱们住。等你身体好了,出院了,我们就搬过去。"
苏婉又哭了:"妈,您为我付出太多了。"
"不多。"我笑着说,"你是妈生的,妈为你付出多少都不多。"
一周后,苏婉出院了。
我们搬进了租来的房子。
房子确实很小,客厅放了张沙发和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间了。卧室里只有一张床,我和苏婉挤着睡。
但我们都没有抱怨。
因为这里,至少是安全的,没有人来要债,没有人来骚扰。
搬家那天,程美芳来帮忙,还带了一大堆日用品。
"秦姨,这些您先用着。"她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美芳,谢谢你。"我握着她的手,"这段时间多亏了你。"
"秦姨,您跟我客气什么。"程美芳笑着说,"对了,我给您在超市要了份长期的工作,您看行吗?"
"行,当然行。"我说,"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就可以。"程美芳说,"一个月三千,包午饭。"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有了这份工作,我们的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程美芳走后,苏婉说:"妈,我也要找工作。"
"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而且怀着孕。"我说,"先养好身体再说。"
"可是光靠您一个人,压力太大了。"苏婉说,"我在家也是闲着,不如找个能在家做的工作。"
"那你想做什么?"
"我可以写文案啊。"苏婉说,"我以前在广告公司工作,有经验。现在很多公司都需要兼职文案,我可以接活干。"
"那也行。"我想了想,"但不能太累,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妈。"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小小的客厅里,吃着简单的晚饭。
虽然只有两个菜,但我们都吃得很香。
"妈,"苏婉突然说,"警察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昨天去问过了。"我说,"他们说已经立案了,正在抓捕秦磊。"
"他会被判多久?"
"警察说,诈骗加重婚,至少五年以上。"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婉婉,你是不是还在怨他?"
"不是怨,是恨。"苏婉放下筷子,"妈,您知道吗?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以为我嫁的是爱情,结果不过是个骗局。"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说,"以后我们好好生活,把孩子养大,让他知道,他妈妈和外婆是很坚强的人。"
苏婉看着我,眼眶红了:"妈,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妈不要你孝敬,妈只要你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想起老苏,想起我们曾经的生活。
那些回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遍遍播放。
但我知道,那些都回不去了。
现在,我只能向前看。
一个月后,一个意外的电话打来了。
是律师王。
"苏女士,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他说,"秦磊被抓了。"
"真的?"我激动地站起来,"在哪里抓到的?"
"在云南。"王律师说,"他试图偷渡出境,在边境被抓住了。现在警方正在调查他的其他案件,据说受害人不止你们一家。"
"那我女儿怎么办?她和秦磊的婚姻……"
"您放心,那个婚姻本来就是无效的。"王律师说,"而且根据调查,秦磊之前的两段婚姻也都有问题。您女儿算是幸运的,至少及时发现了。"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婉。
她听完,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婉婉,你不高兴吗?"我问,"他被抓了,以后就不能再害人了。"
"我当然高兴。"苏婉说,"但妈,您知道吗?我现在已经不恨他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苏婉摸着自己的肚子,"我现在只想好好生活,把孩子养大。至于秦磊,他会有法律惩罚他,我不需要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我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这个曾经任性、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孩,现在变得成熟、坚强了。
"对了妈,"苏婉说,"我接了个大单子,一个公司要做全年的文案策划,稿酬三万。"
"真的?"我高兴坏了,"婉婉,你太厉害了!"
"还行吧。"苏婉笑了,"我打算把这笔钱存起来,给孩子做教育基金。"
"好,好。"我眼眶湿了,"婉婉,你真的长大了。"
"妈,是您教会我的。"苏婉握住我的手,"是您让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挺过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老苏回来了。
他还是那么年轻,笑着对我说:"老秦,你做得很好。"
我在梦里哭了,问他:"我真的做得够好吗?"
"够好了。"他说,"你把我们的女儿养大了,现在她也要做妈妈了。你是个好妈妈,也会是个好外婆。"
醒来的时候,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09
半年后,苏婉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很健康。
在产房外等待的时候,我一直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里全是汗。
当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恭喜您,是个男孩。"护士把孩子递给我,"母子平安。"
我接过孩子,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突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小宝宝,我是你外婆。"我轻轻地说,"以后外婆保护你,让你平平安安长大。"
孩子似乎听懂了,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有了活下去的力量。
苏婉在病房里躺了三天,身体恢复得不错。
第四天,程美芳来看望她,带了一大堆补品。
"苏婉,恭喜你啊。"程美芳看着襁褓里的孩子,"长得真像你。"
"美芳阿姨,谢谢您。"苏婉说,"这段时间多亏您照顾我妈。"
"说什么呢。"程美芳笑着说,"你妈是我的好朋友,我帮她是应该的。"
聊了一会儿,程美芳把我叫到病房外。
"秦姨,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什么事?"
"是关于秦磊的。"程美芳说,"他在监狱里写了封信,让律师转交给苏婉。"
我的心一紧:"信?他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程美芳说,"律师说这是秦磊的权利,他们必须转交。秦姨,您看这信要不要给苏婉?"
我沉默了很久。
"给她吧。"我说,"她有权知道。"
第二天,律师王来了医院,带来了那封信。
苏婉接过信,手抖了一下。
"婉婉,你不用看的。"我说,"妈帮你扔了。"
"不。"苏婉深吸了一口气,"我要看。"
她拆开信,开始读。
信很长,我看见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出声。
读完后,她把信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妈,他说对不起。"苏婉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他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对错。他为了活下去,只能用这种方式赚钱。"
"这不是理由。"我说,"再苦再难,也不能骗人。"
"我知道。"苏婉说,"所以我不会原谅他。但妈,我也不恨他了。他会在监狱里待很多年,他会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这就够了。"
"婉婉……"
"妈,您知道他在信里还说了什么吗?"苏婉看着我,"他说,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就是您。"
我愣住了。
"他说,您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尽管他那样对您。"苏婉继续说,"他说他每次看见您做饭,都会想起孤儿院的阿姨。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温暖的饭。"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还说,"苏婉哽咽了,"他欠您一声妈妈。如果有来生,他想做您的儿子,好好孝顺您。"
我转过身,擦掉眼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磊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人,包括我和苏婉。
但听到这些话,我的心还是软了。
"妈,"苏婉说,"我想带孩子去监狱看他一次,就一次。我想让他知道,他有个儿子。"
"婉婉……"
"我不是要原谅他。"苏婉说,"我只是觉得,孩子应该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哪怕这个父亲是个罪犯。"
我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我们去了监狱。
隔着玻璃,我看见了秦磊。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穿着蓝色的囚服,看起来很憔悴。
看见苏婉抱着孩子,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婉婉……"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沙哑,"对不起。"
苏婉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抱高了些,让他看清楚。
"这是你儿子。"她说,"我给他取名叫苏晨,希望他的人生,像早晨的太阳一样,充满希望。"
秦磊哭了,趴在玻璃上,想去摸孩子,但只能摸到冰冷的玻璃。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把他生下来。"
"我不是为你生的。"苏婉说,"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妈。秦磊,你欠我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知道。"秦磊点点头,"我会在这里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出去以后,我会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赚钱,给孩子寄抚养费。"
"不用了。"苏婉说,"我和我妈会把他养大。你只要别再出来害人就行了。"
说完,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婉婉!"秦磊突然喊道,"还有……还有苏姨!"
我停下脚步。
"苏姨,对不起。"秦磊隔着玻璃,给我深深地鞠了一躬,"您做的饭,真的很好吃。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走出监狱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苏婉抱着孩子,我们慢慢往前走。
"妈,我们以后不会再来了吧?"苏婉问。
"不会了。"我说,"这一页,翻过去了。"
"嗯。"苏婉点点头,"妈,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我们坐上公交车,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那个监狱,那段记忆,都越来越远。
前面,是新的生活在等着我们。
10
小晨满周岁的时候,我们办了个小小的生日会。
没有请太多人,就程美芳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
我做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
这一次,没有人说我的菜寒酸。
"秦姨,您这手艺,真是绝了。"一个邻居阿姨夸道,"这红烧肉,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是啊,"另一个阿姨说,"您要是开个小饭馆,肯定生意很好。"
我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哪有那个精力。能给家人做饭吃,我就满足了。"
苏婉在旁边抱着小晨,看着他吃蛋糕,脸上满是温柔。
"妈,您快来,小晨要吃您做的肉了。"
我走过去,夹了块红烧肉,小心地喂给小晨。
他张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还咂巴着嘴,好像在说"真好吃"。
"小晨真乖。"我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后要好好吃饭,听妈妈和外婆的话,知道吗?"
小晨咯咯地笑了,小手拍着我的脸。
那一刻,我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是值得的。
饭后,大家都走了。
我和苏婉一起收拾桌子。
"妈,今天王律师又来电话了。"苏婉说,"他说秦磊在监狱里表现很好,可能会减刑。"
"嗯。"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妈,您会原谅他吗?"苏婉突然问。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原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那我们现在过得好吗?"
"好。"我笑着说,"有你,有小晨,妈觉得很好。"
"那就好。"苏婉也笑了,"妈,您知道吗?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什么?"
"幸福不是住大房子,不是吃山珍海味,不是嫁个有钱人。"苏婉说,"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的眼眶湿了。
"是啊,就是这样。"
晚上,小晨睡着了。
我和苏婉坐在小小的客厅里,看着电视。
"妈,我接到一个大项目了。"苏婉突然说,"一家大公司要做全年的品牌策划,稿酬十万。"
"真的?"我惊喜地说,"婉婉,你太厉害了!"
"还行吧。"苏婉笑了笑,"我打算用这笔钱,给您和小晨改善一下生活。"
"不用,你留着。"我说,"妈现在的工资够花了。"
"妈,您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苏婉说,"我已经想好了,等这笔钱到账,我们就搬到大一点的房子,最好是两室一厅的,您和小晨都能有自己的房间。"
"真的?"
"真的。"苏婉认真地说,"妈,我现在有能力了,以后我来养您和小晨。您就好好休息,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傻孩子,妈不辛苦。"我握住她的手,"只要你们好,妈就不辛苦。"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去开门,是两个警察。
"您好,请问是苏婉女士的家吗?"
"是的,请进。"我让开门,"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其中一个警察说,"秦磊服刑期间表现良好,监狱方面决定减刑两年。但有件事需要告知家属——他在狱中查出患有肝癌,已经是晚期了。"
我和苏婉都愣住了。
"肝癌?"苏婉重复道,"他……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最多半年。"警察说,"监狱方面在征求您的意见,是否同意保外就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需要考虑一下。"苏婉说。
警察走后,苏婉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妈,您说我该怎么办?"她最后问我。
"婉婉,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我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苏婉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他保外就医。"她最后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小晨。我不想让小晨长大后,连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苏婉说,"但我有条件——他必须住在医院,我们只负责探视和医药费。"
"好,就这样办。"
一周后,秦磊被保外就医了。
他住进了医院,整个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苏婉抱着小晨,站在病床前。
"这是小晨。"她说,"你想抱抱他吗?"
秦磊伸出枯瘦的手,想去抱孩子,但手刚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我没力气。"他的声音很虚弱,"能让我看看他就好。"
苏婉把孩子抱近了些。
小晨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小手伸过去,抓住了秦磊的手指。
秦磊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晨……"他轻轻地叫着,"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外婆……"
"行了,别说了。"苏婉打断他,"你好好养病吧。"
"养不好了。"秦磊苦笑,"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婉婉,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我想吃一次苏姨做的饭。"秦磊看向我,"就一次,吃完我就没遗憾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曾经伤害过我们那么深。
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生命进入倒计时,像个可怜的孩子。
"好。"我点点头,"我给你做。"
第二天,我带了一个保温桶去医院。
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白粥。
秦磊看见那盒红烧肉,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是……当初我倒掉的那道菜。"
"是。"我说,"你那时候说它寒酸,现在呢?"
秦磊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慢慢地放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眼泪一直在流。
"真好吃。"他哽咽着说,"苏姨,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倒掉?"我问。
秦磊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心里有鬼。"他说,"我知道我接近婉婉的目的不纯,我怕您看出来。所以我就故意挑剔,故意疏远您,让您觉得我是个挑剔的人,而不是个骗子。"
"那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秦磊点点头,"特别后悔。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骗婉婉,不会伤害您。我会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堂堂正正地娶她。"
"可惜没有如果。"我说。
"是啊,没有如果。"秦磊苦笑,"苏姨,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原谅。但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小晨以后……能不能偶尔跟他提起我?"秦磊说,"不是让他觉得我是个好人,而是让他知道,他有个父亲,这个父亲做了很多错事,但在最后,很想成为一个好人。"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答应你。"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医院打来电话。
秦磊走了。
很平静,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在他的枕头下,护士发现了一封信和一个存折。
信是写给小晨的。
存折里有三万块钱,那是他这些年仅剩的积蓄。
信很长,写满了对儿子的歉意和期望。
最后一句话是:"小晨,做个好人。不要像爸爸一样,走错路。"
葬礼很简单,只有我们几个人。
苏婉抱着小晨,站在墓前,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
"妈,您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她突然问。
"会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我说,"在那里,他可以重新开始。"
"那就好。"苏婉点点头,"秦磊,这辈子你欠我们的,我们不要了。下辈子,你做个好人吧。"
11
三年后。
我们搬进了新家,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城南,靠近小晨的幼儿园。
这房子是苏婉贷款买的,虽然每个月要还房贷,但她现在的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完全负担得起。
我已经退休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送小晨上下学,给他做饭,陪他玩。
这天下午,我照常去幼儿园接小晨。
他看见我,高兴地跑过来:"外婆!"
"慢点跑,别摔着。"我蹲下来,接住他,"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小晨说,"老师今天教我们画画,我画了外婆和妈妈!"
"真棒。"我亲了亲他,"回家给外婆看看。"
回到家,苏婉还在书房里工作。
我带着小晨进了厨房:"小晨,今天想吃什么?"
"我要吃外婆做的红烧肉!"小晨大声说。
"好,外婆给你做。"
我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小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我。
"外婆,您做饭好好吃。"他说,"老师说,会做饭的外婆最厉害了。"
我笑了:"那小晨以后要不要学做饭?"
"要!"小晨点点头,"我要学会做饭,给外婆和妈妈吃!"
"好孩子。"我摸摸他的头。
晚饭做好了,我把菜端到餐桌上。
苏婉从书房出来,看见满桌的菜,笑了:"妈,您又做这么多。"
"今天是小晨说想吃红烧肉。"我说,"我就多做了几个菜。"
"谢谢外婆!"小晨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就要吃。
"等等,"苏婉按住他的手,"先洗手。"
"哦。"小晨乖乖地去洗手了。
我和苏婉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小晨突然问:"妈妈,我有爸爸吗?"
我和苏婉都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苏婉问。
"今天幼儿园来了好多爸爸妈妈,"小晨说,"只有我没有爸爸。小朋友们都问我,我爸爸去哪了。"
苏婉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了点头。
"小晨,你有爸爸。"苏婉说,"只不过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苏婉说,"但他很爱你,在他去远方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等你长大了,妈妈就给你看。"
"那爸爸长什么样子?"
苏婉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秦磊唯一一张看起来正常的照片,是在我们家拍的,他笑得很阳光。
"这就是你爸爸。"苏婉说,"他叫秦磊,曾经是个……是个做错了很多事的人。但在最后,他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好人。"
小晨接过照片,认真地看了很久。
"爸爸长得好帅。"他说,"但他为什么要做错事呢?"
"因为……"苏婉想了想,"因为他小时候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对错。所以小晨,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做坏事,知道吗?"
"知道了!"小晨认真地点头,"我要做个好人,像外婆和妈妈一样!"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饭后,小晨睡着了。
我和苏婉坐在阳台上,喝着茶。
"妈,您说我这样告诉他,对吗?"苏婉问。
"对。"我说,"孩子有权知道真相。"
"我不想让他恨他的父亲,但也不想美化他。"苏婉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人会犯错,但也可以改正。"
"你做得很好。"我拍拍她的手,"婉婉,你真的长大了。"
"都是您教的好。"苏婉靠在我肩上,"妈,您知道吗?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三年。"
"为什么?"
"因为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苏婉说,"以前我以为,嫁个好人、住大房子、过富裕的生活,才是幸福。但现在我才知道,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每天醒来,看见您和小晨,吃您做的饭,听小晨叫妈妈。这些平凡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幸福。"
我抱住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傻孩子。"
"妈,谢谢您。"苏婉哽咽着说,"谢谢您没有放弃我,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坚强,什么是爱。"
"你是妈的女儿,妈怎么会放弃你呢?"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聊了很久。
聊小晨,聊工作,聊未来。
月光很亮,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老苏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苦难。但只要心中有爱,就一定能挺过去。"
是啊,只要心中有爱。
这些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被嫌弃、被伤害、被骗、失去房子、失去尊严。
但我们挺过来了。
因为我们心中有爱。
对家人的爱,对生活的爱,对未来的爱。
现在,我们有了新的家,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小晨会健康长大,苏婉会越来越好,而我,会一直陪着他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就是我的人生。
平凡,但充实。
艰难,但温暖。
有遗憾,但无悔。
窗外,夜色很深。
但屋里,灯光很亮。
这盏灯,会一直亮着,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手牵手,一起走下去。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因为我们心中有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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