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年冷战第七天,赵磊突然问我:“你那男闺蜜知道我们分床睡吗?”

这话砸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发呆,手里拿着一根已经蔫了的芹菜,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往不锈钢水槽里落水。那声音本来不大,可人在心烦的时候,什么动静都能被放大,跟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太阳穴上。

我背对着客厅,没立刻回头。

七天了,我们一句正经话都没说。

说是冷战,其实更像两个人各自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先低头。赵磊睡主卧,我睡次卧。早上他比我先出门,门口总有他换下来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我回来一看就烦,偏偏也不动,跟赌气似的。晚上我回家晚,餐桌上常有他吃完没收的外卖盒,酱汁都干边儿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可这几天就这样,摆明了故意给我看。

要说为了什么吵起来的,说出来都丢人。就因为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我在卫生间洗头,手机放在外头茶几上。等我吹完头发出来,赵磊坐在沙发上,脸色沉得吓人,手机搁在他手边,屏幕还亮着。陆辞给我打了三个未接来电,后头还跟着一条微信:“睡了?我这边刚结束,看到你朋友圈,想问问你还好吧。”

赵磊问我:“他为什么半夜三更给你打电话?”

我那天本来就累,客户下午临时改方案,老板又催得厉害,我加班到九点半,回到家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人一累,脾气就拧。我没好气地回了句:“朋友打个电话怎么了?”

就这么一句,把他点着了。

他说:“你觉得这很正常?”

我说:“本来就正常。”

他又问:“你什么事都跟他说,是不是在你眼里,他比我更像你老公?”

这话太难听,我一下也炸了,脱口就说:“至少他会听我说话,不像你,永远一副死人样。”

我说完就后悔了,可后悔也没用了。赵磊当时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声,不算特别响,但我心里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把。

然后,就冷到今天。

“我问你话呢。”他在客厅里又说了一遍。

我这才把芹菜扔回盆里,关小水龙头,慢慢转过身。

赵磊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播的是个家装节目,主持人笑得一脸喜庆。他根本没看电视,目光一直钉在我脸上。那种眼神我太熟了,表面平静,其实底下全是火。他每次真生气都不是大喊大叫那种,反而越安静越吓人。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浅,跟没笑差不多。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他说,“你们不是无话不谈吗?你工作不顺跟他说,心情不好跟他说,跟我吵完架是不是也跟他说?那分床睡这种事,他知不知道?”

我胸口一下堵住了。

实话说,这七天我确实没跟陆辞细说,只在前天他问我“还没和好?”的时候回了个“没有”。可赵磊这么问,不是单纯在问这件事,他是把攒了很久的话,都借着这句话往外扔。

“赵磊,你至于吗?”我也来了火。

“我至于?”他看着我,声音还是不高,“那你告诉我,我不至于,谁至于?”

我没接话。

客厅静下来,只剩电视里那主持人还在热热闹闹介绍什么厨房收纳神器,吵得人心烦。

我跟赵磊结婚三年,认识快五年。我们不是相亲认识的,也不是朋友撮合,是在一次招标会碰上的。那会儿我在广告公司做客户执行,他在设计院做方案,散会后电梯坏了,一堆人站楼道里等,天热得要死,我脚上高跟鞋还磨脚,整个人烦得不行。赵磊从包里掏出一包创可贴,问我要不要。我当时挺意外,接过来还说了句谢谢。他说,不客气,刚看你一直在换重心,估计是鞋磨脚了。

怎么说呢,那一瞬间我就记住他了。

后来加了微信,慢慢聊起来。他不是那种会哄人、会逗人开心的类型,话不多,甚至有点闷,可他说的话都实在,答应你的事基本都能做到。下雨了会来接,生病了会买药送上门,知道我胃不好,冬天总逼着我早上喝热的。我以前谈过一个特别会说甜言蜜语的,嘴上哄得你心花怒放,人影子却总找不着。跟赵磊在一块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真正让人踏实的,不是嘴多甜,是你需要的时候他真在。

所以后来他求婚,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婚后头一年,我们过得真挺好。周末一起逛超市,他推车,我往里乱扔零食,他嘴上说我乱花钱,手上照样给我拿我爱喝的酸奶。晚上一起追剧,我看到一半睡着了,醒来身上总有条毯子。逢年过节回双方父母家,他话不多,可该做的都做,给我妈拎米油,给我爸倒酒,下楼时还知道提醒我带外套。

问题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点堆起来的。

他工作越来越忙,项目一上来,几天几夜都泡在图纸和工地里。我的工作也不轻松,客户难伺候,领导变脸快,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都可能被叫起来改方案。两个人都累,回了家只想瘫着。刚开始还会互相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后来就成了“吃了吗”“早点睡”“明天我出差”。再后来,连这些都越来越少。

我性子急,有情绪憋不住,想说出来。赵磊偏偏相反,他越有事越不说。你问他怎么了,他永远一句“没事”。你再问,他就皱眉,像你在逼他。时间一长,我也烦。我不是没试过,我试过很多次。可每次都是我在那儿说半天,他“嗯”“知道了”“别多想”,跟拿铲子铲棉花似的,一点着力点都没有。

陆辞就是这时候显得特别重要。

他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多年了。我们一个班,他学摄影,我学策划。大二那年我跟前男友分手,在宿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他拎着两瓶可乐和一袋烤串坐楼下陪我到半夜。后来工作不顺、家里有事、心里烦,我也总爱找他聊。不是因为男女那点事,真没有。就是太熟了,熟到你根本不用想措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方也懂。

他知道我最怕麻烦别人,所以我主动开口找他时,多半是真的撑不住了。他也知道我嘴硬,嘴上说没事,往往就是有事。

这种关系,在我看来一直很坦荡。

可我现在回头看,其实很多问题早就埋下了。

比如我工作上受委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给陆辞发语音,不是等赵磊回家。比如我跟赵磊吵架,陆辞总能从我语气里听出不对,会来问一句“又吵了?”比如我来例假肚子疼,陆辞还会提醒我少喝冰的,多休息。以前我觉得这叫朋友细心,现在想想,一个已婚女人,生活里的细枝末节都让另一个男人知道得这么清楚,自己丈夫却常常被蒙在鼓里,这事放谁身上都不会舒服。

但当时我不这么想。

我总觉得,赵磊不说,那我也没必要事事都跟他汇报。再说了,我和陆辞认识在前,结婚在后,难道结了婚就得把所有异性朋友都隔开吗?我一直拿这个理给自己撑腰,撑到今天才发现,理是理,日子是日子。很多事不是一句“我没做错”就真能过去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赵磊突然开口,把我思绪扯回来。

“什么?”

“我像不像一个最后才知道自己被排在后头的人?”他说。

我心里一紧。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股压着的劲儿一点点冒出来:“方晓,我不怕你有朋友,也不怕你跟别人来往。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开心不先跟我说,难过也不先跟我说,连我们吵架这种事,你都宁可对外人讲,也不肯对我讲?”

“他不是外人。”我下意识顶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果然,赵磊脸色一下变了。他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早就料到的话:“行,他不是外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跟刀子一样,伤的不只是对方,自己也扎得生疼。

赵磊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离我好远,好像我结婚这三年,从来没真正走到过他心里去。可反过来,他又何尝不是呢?我们明明睡过一张床,吃过一锅饭,连存款和密码都彼此知道,最后却把日子过得像隔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那天晚上谁也没再说话。

我躺在次卧,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几次,都是工作群消息,我懒得看。过了十二点,陆辞发来一句:“还活着吗?”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最后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事要是搁以前,我肯定一股脑都倒给他听了,骂赵磊小心眼,骂自己命苦,骂婚姻怎么这么磨人。可那一晚我就是没动。我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赵磊那句“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算他老婆。

这话说出去容易,真要担起那个位置,原来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是周六,赵磊居然没出去加班。

我起床时,他已经在厨房了,电饭煲冒着热气,锅里煮着小米粥,旁边盘子里还放着两个刚煎好的荷包蛋。年糕蹲在他脚边喵喵叫,尾巴立得笔直。

他没看我,只说了句:“洗手吃饭。”

我站那儿,一下有点发愣。

冷战这些天,他不是没给我留饭,但像这样一大早做早饭,还是头一回。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发酸。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太别扭,不知道怎么把在乎顺顺当当地递出来,非得绕十八个弯,绕得两个人都累。

我坐下后,他把粥盛给我,自己也坐下来。

我们低头吃了几口,谁都没说话。小米粥熬得很软,蛋煎得边儿焦黄,是我爱吃的样子。可我吃着吃着,鼻子就发酸了。

“昨天那话,我不是故意想刺你。”赵磊忽然开口。

我抬头看他。

他拿着勺子,眼睛却没看我,像是对着碗里的粥说话:“但我真忍很久了。”

我心口一沉。

“方晓,我问你件事,你别骗我。”他说。

“你问。”

他停了停,嗓子有点哑:“去年十一月,你跟我说去杭州出差那次,真的是出差吗?”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

那次根本不是出差。

我去的是大理。

陆辞那时候工作室出了事,合伙人卷了钱跑了,他一个人扛着一摊烂账,白天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半夜给我打电话,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一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在电话那头哑着嗓子说:“方晓,我可能真扛不住了。”

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骗赵磊说去杭州见客户,实际飞去云南。那三天我就陪着陆辞,在洱海边走,在古城里坐,听他说那些我以前从没听过的话。他说他怕失败,怕欠债,怕自己这几年坚持的东西最后成了笑话。那时我什么都没多想,只想着这个朋友不能垮,至少不能一个人垮。

可我没想到,赵磊会知道。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我嗓子发紧。

赵磊笑了笑,那笑意苦得不行:“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走那天晚上,年糕把花盆碰翻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后来我看你发来的登机信息,总觉得不对,就查了一下。”他终于抬眼看我,“你根本没去杭州。”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啪地一响,粥溅出来一点,烫得我手背发红。我顾不上疼,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往上窜。

“赵磊,我——”

“我不是今天才怀疑。”他打断我,“我是忍到今天,才想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可语气还是平的。就因为太平,我反而更慌。人真爆发的时候还有得吵,最怕这种,所有情绪都压住了,只剩下一层壳。

“我跟陆辞什么都没有。”我第一反应就是这句。

“我知道。”他说。

这回轮到我愣了:“你知道?”

“我如果觉得你跟他睡了,今天就不是坐这儿问你了。”他捏着勺柄,手背青筋都起来了,“方晓,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你们有没有上床。我在意的是,你遇到大事,第一个想去的人不是我。你能为了他请假、撒谎、飞去大理,却连跟我说一句实话都不愿意。”

这话跟榔头似的,一下下砸我心上。

我很想解释,说当时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误会;不是故意骗你,是事情太急了;不是觉得你不重要,是我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我又咽回去了。因为说到底,做了就是做了。骗了就是骗了。拿一万个理由裹着,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问我?”我声音低下去。

“问了有用吗?”赵磊看着我,“你那时候会跟我说实话?”

我答不上来。

不会。

如果当时他真问了,我多半还是会继续瞒。因为我怕麻烦,怕解释,怕争吵,怕把事情越弄越乱。说白了,我图省事。可婚姻里最伤人的,往往就是这种“图省事”。你以为自己在避麻烦,其实是在把麻烦往深了埋。

我坐在那儿,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赵磊听完,闭了闭眼,像很累。

“我不是要你一句对不起。”他说,“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还算不算那个最该知道你事的人。”

这个问题太直了,直得我没法躲。

我以前老觉得婚姻就是过日子,谁做饭谁洗碗谁交水电费,谁晚回家给谁留门,差不多就行。感情嘛,结了婚总会慢慢变平淡,这不是很正常吗?可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平淡不是理由,忽略才是问题。一个人如果总是在你这儿排第二、第三,时间一长,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我跟赵磊之间,最糟糕的不是没有爱了,是爱还在,却被我弄得不轻不重,不前不后,卡在那儿,谁都受罪。

那天饭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

赵磊起身去阳台抽烟。我跟出去,站他旁边,闻着那股淡淡的烟味,心里堵得慌。他以前不怎么抽烟,顶多项目特别烦的时候来一根。现在这么站着抽,我看着都难受。

“少抽点。”我说。

他掸了掸烟灰,没吭声。

我忍了半天,还是开口:“赵磊,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陆辞?”

“不是不喜欢。”他顿了顿,“是不喜欢你在他面前,比在我面前放松。”

我一下愣住了。

这话太准了,准得我连反驳都反驳不了。

是啊,我在陆辞面前太放松了。可以乱发脾气,可以说废话,可以哭,可以骂人,可以半夜打电话过去不用铺垫。可在赵磊面前,我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不是怕他,是总担心说了也没回应,久了就懒得说。结果越懒得说,越生分,越生分就越说不出口。

“那你呢?”我也有点委屈,“你有事情会跟我说吗?你项目上出了问题,你爸妈那边有事,你自己压力大成那样,你也没跟我讲过啊。你总不能只怪我。”

“我没只怪你。”他说,“我怪我自己更多。”

这回我是真没想到。

赵磊把烟掐了,转身看我,脸上没有那种硬邦邦的冷意了,反而像一下老了几岁。

“方晓,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这你早就知道。”他说,“我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从小就这样,有事自己消化。可我忘了,你不是我。你不说出来会难受。我以为我让你安静几天就是给你空间,其实你要的根本不是空间。”

我鼻子突然一酸。

这大概是结婚以来,赵磊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剖开自己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苦笑:“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一句话把我堵住了。

是啊,谁也别说谁。我们俩半斤八两,一个死闷,一个死犟。明明都在等对方靠近,偏偏一个比一个能撑。撑到最后,谁都委屈。

那天下午,我们总算把话摊开了。

很多以前没说过的都说了。比如他早就发现我每次跟陆辞聊天,语气都比跟他轻快。比如我也承认,有些话我对着赵磊就是说不出来。比如他介意的不是陆辞这个人,而是我把原本该放在婚姻里的东西,分给了别人。再比如我也终于告诉他,我不是不想依赖他,是很多次我想开口的时候,看到他累得靠在沙发上睡着,或者皱着眉回工作消息,我就退了。

说开以后,气氛没有立刻变轻松,反而更沉了。因为很多真相就是这样,你没碰的时候它在那儿,一旦碰开了,里头那些刺全露出来。

晚上我一个人窝在次卧,翻着和陆辞的聊天记录,越翻越难受。

我不是现在才知道分寸重要,只是以前总觉得自己心里坦荡,就够了。可婚姻不是只看你坦不坦荡,还看对方会不会受伤。你没那个意思,不代表你做出来的事就没有那个分量。

我盯着屏幕发呆,陆辞偏偏发来一条:“方便接电话吗?”

我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他就听出我不对劲:“哭过了?”

“嗯。”

“跟赵磊摊牌了?”

“差不多吧。”我吸了吸鼻子,“他知道我去大理那事了。”

陆辞那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事早晚得爆。”

“你早知道你不提醒我?”

“我提醒过你。”他说,“我那时候就说了,让你别来,来了也最好跟他说实话。是你自己非要瞒。”

我被他说得更心虚。

“方晓,”陆辞声音认真起来,“有些话我以前没说,是觉得我一个外人,说了不合适。可现在我得说了。你跟赵磊之间的问题,不是我造成的,但我确实成了你躲事的地方。你一难受就往我这儿跑,一吵架就跟我说,这对你们俩都不好。”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他说得没错,真没错。

“你别觉得我是怪你。”陆辞又缓了缓语气,“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可婚姻这东西,怕的就是边界不清。你要真还想跟赵磊过下去,就得把有些位置腾出来。该让他站的地方,不能总是我站着。”

我眼泪啪嗒一下又掉了。

连陆辞都看明白的事,我居然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我们以后……”我嗓子堵得厉害。

“以后还是朋友。”他很快接上,“但得是有边界的朋友。该避的嫌要避,该少说的就少说。尤其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别再往我这儿倒了。我又不是垃圾桶,再说了,我也不想哪天真成你婚姻里的罪人。”

他这人说话有时候就这样,明明挺扎心,偏偏语气还带点玩笑,可越这样,我越想哭。

挂电话前,他只说了一句:“你老公其实挺在乎你的,别再拿这事试他了。”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去厨房,赵磊已经把牛奶热上了。他看见我,神情有点不自然,像也没睡好。我们俩站在那儿,一个拿杯子,一个拿勺子,明明厨房不小,却都觉得有点转不开身。

“赵磊。”我先叫了他。

“嗯?”

“陆辞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索性一次说完:“我把话跟他说清楚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但该有的界限我会有。还有,夫妻之间的事,我不会再跟他说了。”

赵磊转头看我,眼里那股绷着的劲儿慢慢松了点。

“我不是逼你跟朋友绝交。”他说。

“我知道。”我点头,“我也不是为了让你高兴才这么说。我是自己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嗯,差点把我眼泪又嗯出来。

有时候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这样。闹得最凶的时候,好像一拍两散都不是没可能。可真走到门口,又会发现,其实谁也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好的时候,舍不得一起熬过的日子,舍不得这个明明气死人却又最了解自己的人。

那天晚上,赵磊主动把次卧的被子抱回了主卧。

他把枕头放好,回头看我:“还分吗?”

我站门口,突然就想笑,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我说:“不分了。”

他像松了口气,别过脸,装得很平静:“那你赶紧洗澡,年糕都把你那边位置占了。”

我进去一看,年糕果然四仰八叉躺在床中间,肚皮都露出来了,跟自己才是一家之主似的。我把它抱起来,它还不乐意,冲我嗷了一声。赵磊伸手接过去,嘴上嫌弃它胖,手却下意识托着它屁股,生怕它掉下去。

就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特别软。

这个男人别扭、嘴硬、不爱说漂亮话,惹我生气的时候也是真气人。可他也会记得我牛奶要热到什么温度,记得我睡觉前要留一盏小灯,记得我每年换季鼻炎会犯,提前把药买好。很多爱,不是喊出来的,是藏在这些鸡零狗碎里,藏久了,连我都差点看不见了。

那晚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谁都没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抱过去。不是生分,是有点小心,好像重新学着怎么靠近对方。

过了会儿,赵磊先开口:“方晓。”

“嗯?”

“以后你难受,可以先骂我两句,再说事。”他说。

我愣了一下,笑出声:“什么叫先骂你两句?”

“不是你风格吗?”他也笑了下,“你不发泄,憋着更难受。”

我侧过身看他,心口一点点热起来。

“那你呢?”我问,“你以后还打算什么都不说?”

“尽量改。”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别嫌我慢。”

这话太赵磊了,听得人想笑,又有点心酸。

我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立刻反手把我握住,握得很紧。那一下,我鼻子一酸,眼圈又热了。其实我们都没那么厉害,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当丈夫、当妻子。很多时候不过是跌跌撞撞地学,学着说,学着听,学着把心里那点拧巴揉开。

隔了会儿,我小声说:“赵磊,对不起。”

他没看我,只把我的手又攥紧了些:“我也有错。”

“那我们扯平?”

“差不多吧。”他说。

我故意问:“那你以后还阴阳怪气叫人家‘你那男闺蜜’吗?”

赵磊沉默两秒,淡淡回我一句:“看表现。”

我一下笑了,笑得枕头都在抖。他也笑了,笑得肩膀轻轻动。我们太久没这样一起笑过了,久得我都快忘了这种感觉。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发现自己已经钻进他怀里了。他一只手搭在我腰上,睡得很沉,呼吸稳稳的。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落在他下巴上。我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定。

不是说问题就都解决了,也不是说以后再也不会吵。我们都知道,毛病还在,性子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改。可至少这一回,我们没再装没事,没再拿沉默耗对方,没再把最该说的话留给别人。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二天早上,我比赵磊先醒。

厨房里还安安静静的,窗外天刚亮,楼下卖早餐的推车已经来了,远远传来豆浆机的轰鸣声。我轻手轻脚起床,去热牛奶,打鸡蛋,洗了把小青菜。年糕蹭着我小腿转圈,一边转一边喵,像在催饭。

我正把鸡蛋翻面,手机亮了一下。

陆辞发来消息:“活过来了没?”

我看着那行字,停了几秒,回他:“活了。以后少半夜给我打电话。”

他秒回:“行,我争取做个守男德的朋友。”

我没忍住笑了,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扣在一边。

赵磊洗漱完出来,头发还湿着,站厨房门口看我:“做这么丰盛,赔罪啊?”

“少得意。”我把盘子端出来,“快吃,凉了。”

他坐下以后,喝了口牛奶,忽然说:“温度正好。”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给年糕倒猫粮,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说来也怪,同样的房子,同样的桌子,同样的两个人,前几天还冷得像冰窖,今天就又有了点过日子的热气。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就是因为那些该说的话,总算说出来了。

后来我跟陆辞的联系确实少了,不是断了,是有了分寸。偶尔问候,节日群发,谁有事说一声,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刚开始我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少了个能随时倒情绪的出口。可慢慢我发现,原来很多话不是不能对赵磊说,是我以前懒得尝试。现在试着说了,他未必每次都接得完美,可至少他在接。

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在公司楼下蹲着吃便利店饭团,越吃越委屈,给赵磊发了句:“我想骂人。”他过了十分钟回我:“等着。”半小时后,他把车开到楼下,给我带了杯热豆浆和一袋小笼包,第一句话是:“先骂,骂完再吃。”我当时看着他,突然就想笑,笑完又想哭。

你看,人很多时候要的真的不多。不是大道理,也不是什么完美回应,就是你愿意接一下,别让我一个人掉着。

再后来,有天晚上我们躺着闲聊,赵磊突然问我:“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爱你?”

我想了想,没嘴硬,点头:“有过。”

“那现在呢?”

我翻个身,拿脚踢了踢他小腿:“现在觉得你这人吧,爱是爱,就是表达能力有待加强。”

赵磊啧了一声,伸手来捏我脸:“那你呢?你表达能力很好?”

“我怎么不好了?”

“你那不叫表达,你那叫输出。”他说。

我笑得不行,拿枕头砸他,他顺手把我一搂,年糕被我们闹得从床尾窜出去,回头冲我们很不耐烦地叫了一嗓子,像在说,大半夜的你俩有完没完。

我窝在赵磊怀里,突然想起那天他问我的第一句话——你那男闺蜜知道我们分床睡吗?

现在想想,那句话其实不是质问,是求救。是一个不擅长示弱的男人,憋到最后,用最别扭的方式在问:你还愿不愿意把我放回你心里那个该有的位置?

幸好,我听明白了。

也幸好,他没真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