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空间
当艺术成为城市的一种“工作方式”
——谈2025年上海美术馆展览的“自主策划”
黄 松
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
综观2025年上海美术馆展览现场,会发现与以往相比有一个清晰的变化:艺术不再只是被展示、被观看的对象,而越来越多地以一种“工作方式”嵌入城市运行之中。它通过研究、策展、公共项目与制度性机制,参与城市记忆的整理、知识的生产以及公共经验的塑造。
据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年度报告统计,在2025年,上海全年美术馆展览数量超过800个,观众人次约850万。其中浦东美术馆的“缔造现代:来自巴黎奥赛博物馆的艺术瑰宝”、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下文简称“PSA”)的“贝聿铭:人生如建筑”、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的“万象本色——‘中国白·德化瓷’上海艺术大展”等不同类型的展览,均在公众层面引发了广泛关注。
然而,在国际大展高度集中的同时,美术馆体系的重心也正在发生转移。对自身馆藏的研究、对在地文化的系统梳理,逐渐成为美术馆之所以为“美术馆”的核心能力。美术馆从“引进展览的平台”转向“生产知识的机构”,“自主策划”正在成为一种城市文化机制。
2025上海青年美术大展现场
以“海派”为焦点:艺术史如何被重新研究
近年来,美术馆自主策划最显著的特征,并不体现在“新题材”上,而是围绕“海派”的系统性研究——在回顾名家名作的同时,转向对城市文化结构的整体考察。
以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为例,其2025年接待观众超过196万人次,全年举办展览34个,并获得4项国家级荣誉。这些数字的背后,并非简单的“流量增长”,而是一个以市级国有美术馆为依托、以藏品和学术研究为基础的策展体系,正在逐渐成形。
作为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的品牌项目,“何谓海派”系列持续推出专题展,如“海上明月——纪念吴昌硕诞辰180周年艺术大展”“海上春云——唐云艺术展”。刘海粟美术馆则从现代美术教育的角度,梳理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为核心的教育体系。2025年的“闻香探路——馆藏刘海粟花鸟作品研究展”“山水学脉——刘海粟十上黄山艺术与教育研究展”,既呈现刘海粟个人艺术风格的演变,也将其教学实践与观念置于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发展的脉络中。在这里,“海派”不再只是艺术家群体,而是一种与教育制度和教学方法紧密相关的文化现象。
上海中国画院美术馆与程十髪美术馆在对海派书画研究的基础上,将视野延伸至现当代语境。2025年底,程十髪美术馆推出“艺术为人民——上海中国画院成立65周年学术艺术大展”,以机构史为线索,梳理不同历史阶段的艺术实践如何回应社会与城市精神。这一议题在此前“都市林泉——上海中国画院藏公园主题作品展”“人生短、艺术长——丰子恺艺术展”等展览中已埋下伏笔。
上海油画雕塑院美术馆以中国现代美术,尤其是西洋绘画传统的整理与发掘为重点。2025年,“色彩之诗——周碧初捐赠艺术展”令人印象深刻。这一展览源于2024年周碧初家属的捐赠,经过系统梳理和研究后,通过展览全面呈现周碧初的艺术实践,回溯了中国早期油画家如何在上海这一开放城市中吸收东西方艺术语言,并将其转化为具有个人风格的表达。展览看似聚焦于单一艺术家的形式探索,实则折射了上海在中国现代美术转型过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除了对自身与海派绘画历史的梳理,上海中国画院和上海油画雕塑院本身也带有创作研究属性。老中青艺术家从不同代际出发,探讨传统艺术如何在当代城市生活中持续发生变化;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亦从教育研究的角度加入讨论,提出“新海派”的概念。虽然这一概念目前尚存在争议,但其结合当代艺术实践与国际视野,系统梳理海派艺术的发展脉络,并将其置于当代城市文化与全球语境中重新审视,可视为对海派艺术发展至今的一次系统梳理。
同时,一些区级美术馆,如海派美术馆、程十髪艺术馆、朱屺瞻艺术馆等,也从各自研究视角出发,深入推进本馆既有研究。比如,朱屺瞻艺术馆在2025年建馆三十周年之际,推出“时序:朱屺瞻艺术研究展”,首次展出拉开其变法序幕的关键作品《浮想小写》十二幅,不仅聚焦朱屺瞻“耋年变法”的艺术变迁,也为海派艺术学术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和视角。
如果说,上海各家美术馆依托馆藏研究呈现的展览,为海派艺术奠定了坚实的艺术史基础,那么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推出的年度大展“上海现代”,则完成了一次宏观的整合:它不再以某一艺术家、某一门类或某一时期为中心,而是将“海派艺术”重新置入上海现代化进程的整体结构之中,试图回答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上海的现代性,如何在具体的历史实践中创造出来。
作为2025年上海唯一入选国家艺术基金的美术馆展览项目,“上海现代”在规模与方法上都显现出其特殊性。展览汇集木刻、宣传画、建筑、设计、油画、中国画、摄影、电影、漫画、音乐等600余件(组)作品,构建起一个跨媒介、跨门类的叙事体系。在这里,艺术不再被视为孤立的审美对象,而是被放回到社会运动、城市生活与制度变迁的具体语境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上海现代”并未简单沿用以往“上海题材”展览中常见的线性叙事,而是通过板块式结构,将不同历史阶段中彼此呼应的文化现象并置呈现。
在这一结构中,“海派艺术”不再仅仅指向一批艺术家或某种风格特征,而被理解为一种与城市发展同步生成的文化机制。正是在这种机制中,文人传统、西方艺术语言、大众文化与政治动员相互交织,共同塑造了上海独特的现代气质。这种理解方式,使“海派”从风格史的范畴中被解放出来,转而成为理解上海现代文化的一种方法。
2025上海青年美术大展现场
当代艺术:城市、青年与知识生产
如果说“上海现代”是一次历史回溯,那么当代艺术直接指向的是现实与未来。
目前,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正在PSA举行,这是上海双年展近30年历史上首度由女性领衔的策展团队。作为中国大陆第一家国有当代艺术博物馆,PSA于2012年开放后,成为上海双年展新的主场馆。自2014年起,PSA推动上海双年展实行主策展人制改革,将学术独立性与城市在地性交由国际学术委员会决策。这一制度性调整,使上海双年展转而以更为复杂的策展结构回应现实议题。从“社会工厂”“禹步”“水体”到“宇宙电影”,主题在不断变化,却始终围绕城市转型、人类处境与全球结构展开。
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的主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亦不例外。这个近乎诗意的科学问题,源自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的研究:花朵能“听”到蜜蜂振翅的频率,从而在几分钟内分泌出更甜的花蜜。这种跨物种的回应机制,成为策展团队的隐喻——艺术,正是人类与世界互相“听见”的方式。由此,除了传统视觉层面的“观看”外,“五感打开”成为展览更为沉浸的体验方式。
然而,这种注重体验的策展思路也引发了争议:有人认为其表达过于温和,议题处理偏向直观,甚至被解读为一种“柔性视角”。这一争议,恰恰揭示了当代双年展在公共性与学术性之间的角力。一方面,作为公共文化机构的重要项目,上海双年展需要回应更为广泛的观众群体;另一方面,作为国际当代艺术的重要节点,它又不可避免地被置于专业讨论与理论评估之中。策展团队选择通过降低进入门槛的方式,让复杂议题得以在更开放的语境中被讨论。
降低门槛,并不意味着降低思考的维度。在看似“轻柔”的表达中,作品无不透露出对“离散”这一国际议题的关注。近年来,欧美所关注的种族问题、殖民问题、平权问题等,似乎难以在国内引发共鸣,但在全球政治、迁徙、身份与文化流动不断加剧的背景下,“离散”成为一种普遍经验,而非特定群体的专属叙事。作为一座始终处于人口流动与文化交汇中的城市,上海自身的历史便包含着丰富的“离散”经验。上海双年展通过与国际议题的对接,使这些经验得以在全球层面被重新理解。
上海双年展也是PSA成立以来系统性的展览策划之一。与此同时,PSA每年以艺术家个人项目持续推进的“中国当代艺术收藏系列展”,在呈现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脉络的同时,也彰显了国有当代艺术机构的立场与态度。
与宏观议题和系统性展览并行开展的,是上海美术馆体系中对青年艺术家与青年策展人的持续关注。这种关注,并非停留在“扶持新人”的层面,而逐渐演变为一种对艺术生产机制本身的反思。
PSA自2014年启动“青年策展人计划”以来,已孵化二十余个展览项目,覆盖不同代际、不同研究方向的策展实践。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看,这一机制不仅见证了一代策展人的成长,也改变了上海当代艺术策展生态的内部结构,为上海双年展等大型项目提供了可持续更新的策展资源,也为当代艺术机构如何生产知识、形成判断,提供了现实样本。
在艺术家层面,刘海粟美术馆持续举办的“上海青年美术大展”,则从另一条路径回应了青年问题。不同于强调媒介实验或国际语境的当代艺术展览,上海青年美术大展更关注青年艺术家在现实创作环境中的状态:他们如何在学院教育、传统资源与当代语境之间寻找自身位置。展览也并未简单地将“青年”视为某种风格标签,而是将其视为一个阶段性命题——一种尚在形成中的艺术实践状态。通过连续举办,上海青年美术大展逐渐构建起一个可供观察的样本库,使青年美术创作不再只是零散的个案,而成为可以被比较、被讨论的整体现象。
如果说上海双年展更多承担的是对国际当代艺术议题的集中呈现,而青年策展人计划与上海青年美术大展关注的是艺术体系中正在成长的力量,那么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所做的工作则更偏向于对当代艺术现实的整理与记录。
近年来,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持续推出“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与“中国当代影像艺术年鉴展”,以年度梳理的方式呈现当代艺术实践。其意义不在于给出判断,而是回应同一时间段内的现实问题;展览只是研究的一种落地方式,更多的是通过持续的观察、收集、整理,以《年鉴》出版物的形式,为中国当代艺术留下档案。
其中,“中国当代影像艺术年鉴展”由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自主牵头创办,其策展实践显示出一种清晰的研究意识。影像不再只是当代艺术中的一种媒介选择,而被视为一种与现实发生关系的方式——它记录社会,也重构观看;它既是技术产物,也是认知工具。通过年鉴式的讲述,影像艺术从单一“展览”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持续观察的艺术现象。这一策略也恰恰回应了当代艺术面临的核心挑战:在信息过载、视觉饱和的时代,如何让艺术作品真正成为理解现实的工具,而非仅仅成为视觉消费对象。由此,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也为艺术机构在城市文化生态中的角色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不是宏大叙事的策展中心,而是一种动态的、年度的、生成式的知识生产体。
“贝律铭:人生如建筑”展览现场
建筑展:公众理解城市的切入点
近几年,建筑类展览在上海密集出现,其明显的变化是:建筑不再只是被当作专业对象或形式美学的展示,而是被重新放回城市生活与历史经验之中。这一转向,与城市漫步、街区更新、公共空间再发现等城市实践几乎同步发生,也构成了当下上海建筑展最值得讨论的现实语境。
而在上海的美术馆体系中,PSA是最早也是最系统地将建筑与城市作为研究对象纳入当代展览框架的展馆。通过持续推进的“城市与建筑研究系列”,PSA在十余年间呈现了让·努维尔、伦佐·皮亚诺、矶崎新、伊东丰雄、坂茂等多位重要建筑师的研究型展览,2025年则带来了贝聿铭和西扎的相关展览。这些展览并非单纯的作品回顾,而是通过模型、手稿、影像与档案,呈现建筑如何回应特定社会结构、历史条件与城市问题。建筑在这里不被简化为形式美学,而被理解为一种综合社会实践。
这一研究脉络,在近年来的“摩登巴黎1914—1945:建筑、设计、电影、时尚”“巴黎建筑(1948—2020):城市进程的见证”等展览中得到进一步延展。两场分别在PSA和西岸美术馆举行的展览,通过巴黎的现代化经验,折射出上海所面临的相似议题——快速城市化、公共生活的形成,以及现代性在地方语境中的复杂转译。由此,2025年西岸美术馆的“建造上海:1949年以来的建筑、城市与文化”,更明确地将目光投向上海自身的建造史,并尝试为这座城市建立一种内在叙事。在此语境中,建筑成为连接艺术史、城市史与社会史的节点。
展览以“建造”而非“建筑”为题,强调过程、参与和延续性。从工人新村、工业建筑,到浦东开发开放、“一江一河”公共空间的形成,建筑在这里被视为社会记忆的载体,而非孤立的空间对象。这种视角恰好回应了近年上海公共空间使用方式的变化:苏州河与黄浦江沿岸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城市景观,而是可以反复进入、使用和占据的生活空间。步行、骑行、停留、消费与文化活动,逐渐构成新的城市经验。这种经验并非凭空产生,而是长期规划、设计与管理的结果。由此,建筑展在此不只是回顾历史,也为当下的城市生活寻找解释框架。
这一理念也延续至“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和“外滩建筑节”的议题中,从美术馆延伸至公共空间。艺术家与建筑师以街区、社区和滨水节点为介入对象,通过相对克制的方式,测试空间被使用、被感知的可能性。艺术不再是目的地,而成为城市漫步过程中的一部分,回应着当下人们重新发现城市、重新理解日常生活的需求。
由此回看这些建筑与城市相关的展览与实践,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隐性建造”:以展览为媒介,以城市为现场,在时间与空间的叠合中,持续塑造上海对于自身的认知。
“贝律铭:人生如建筑”展览现场
结语
回望2025年上海的美术馆展览实践,可以看到城市文化与艺术生产的多重叠加:从海派艺术的系统性梳理,到当代艺术的现实回应,再到建筑与城市公共空间的研究,上海的文化机构正以多维视角参与城市的建构。
一座美术馆与城市的发展过程始终是互相塑造的过程。策展不是“提供一个主题”,而是不断推动制度机制提升——一个展览为何出现,背后反映的是城市文化生态如何运行、公共资源如何分布、机构如何生产知识与公共性。
美术馆不再只是展示平台,而成为知识生产、经验累积和公共对话的场域。艺术对于城市的作用,绝不是摆几件艺术作品,而是不同思想、不同个体之间真正发生交错的地方。正如博伊斯提出的“社会雕塑”观念,就是对公共性与艺术介入城市发展的本质阐释。
作者:澎湃新闻记者
责任编辑:林霖 唐心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