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英国16到29岁定期观鸟的年轻人大约有6.1万。到了2026年,这个数字变成了72.4万。这不是某个小众亚文化的突然爆发,而是一场被数据记录下来的、关于人与自然如何重新连接的实验。
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RSPB)委托分析公司Fifty5Blue做了一项调查,超过2.4万人填写了关于爱好的问卷。结果显示,观鸟在所有年龄段中的参与度上升了47%,而在Z世代中,增长幅度超过了十倍。观鸟由此成为Z世代中增长第二快的爱好,仅次于珠宝制作。
但这串数字背后真正有意思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这群人?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从"老派爱好"到"心理刚需"
28岁的艾米丽·阿斯克尤(Emily Askew)住在林肯郡的斯凯格内斯,在Instagram上有超过2万名粉丝。她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分享鸟类照片和视频,也常去沃什湾边的直布罗陀角自然保护区。她说自己明显感觉到,同龄人对自然的兴趣在"显著增加"。
她的解释很直接:"我觉得我们只是想与外部世界建立连接,而Z世代通常非常关心环境。"
这句话里有两个关键词:"连接"和"关心"。它们指向的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环保 activism——不是抗议,不是捐款,而是一种更个人化的需求:在数字生活之外,找到一种能让自己"在场"的活动。
24岁的杰西·佩因特(Jess Painter)是RSPB青年委员会成员。她描述观鸟时的状态:"当我看鸟的时候,我不会想别的事情——这是一种宁静的时刻,一种与自然、也与自我重新连接的方式。"
这种描述听起来像是冥想应用的文案,但区别在于:观鸟的"正念"效果不需要订阅费,也没有算法推送。你只需要出门,等待,然后看见一只鸟。
低门槛的民主化爱好
RSPB本普顿悬崖的访客经理波比·鲁默里(Poppy Rummery)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观鸟:accessible(可及的)。
她具体解释:"不需要很多昂贵的设备,你甚至一开始什么都不需要。"
这句话在消费主义语境下几乎是一种反叛。大多数爱好都有装备门槛:摄影需要相机,钓鱼需要鱼竿,骑行需要自行车。但观鸟的核心装备是注意力——而注意力是年轻人已经拥有、却常常被剥夺的东西。
鲁默里还提到另一个维度:"年轻人现在真的想走进自然,学习识别鸟类,改善身心健康。"
这里的关键词是"学习识别"。观鸟提供了一个结构化的学习目标:记住鸟类的特征、叫声、迁徙规律。这种"可积累的知识"在短视频时代尤其珍贵——它不是被动消费,而是一种缓慢的、需要练习的技能。
社交媒体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也很微妙。艾米丽·阿斯克尤用Instagram分享内容,杰西·佩因特提到"知识和热情以新的方式在社交媒体上传播"。但观鸟的特殊之处在于:线上分享是线下体验的延伸,而不是替代。你仍然需要亲自去保护区,等待,观察。数字平台只是放大了这种体验的社交价值。
机构如何回应这场变化
RSPB显然注意到了这个趋势。他们最近宣布了一项新政策:16到24岁的人可以免费进入RSPB保护区。
这不是慈善,而是投资。当一个组织的核心使命是保护鸟类栖息地时,培养下一代的支持者具有战略意义。但更重要的是,这个政策承认了经济现实:年轻人可能想参与自然活动,但门票价格可能是一个真实的障碍。
29岁的野生动物顾问莫莉·布朗(Molly Brown)用一句话总结了这种转变:"看到这么多年轻人选择观鸟,真是太棒了。这项新研究表明,观鸟不再是一种小众或老派的消遣,它正在吸引更年轻、更多元化的人群。"
她说的"老派"是有历史依据的。观鸟在英国长期以来与特定阶层、特定年龄段相关联——退休人士、中产阶级、乡村居民。但72.4万这个数字表明,这种人口统计学的边界正在模糊。
一个关于"慢"的悖论
这里有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最数字化的世代,正在拥抱一种最"模拟"的爱好。
Z世代是第一代完全在智能手机环境中长大的人。他们的社交、学习、娱乐都被屏幕中介。但正是这种饱和,可能催生了对"非屏幕时间"的渴望——不是作为数字排毒的戒律,而是作为一种主动选择的体验。
观鸟恰好处于这个交叉点:它足够"慢",需要你等待、专注、忍受无聊;但它也可以被数字化——拍照、记录、分享。年轻人不需要在"线上"和"线下"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他们可以同时拥有两者。
艾米丽·阿斯克尤的2万Instagram粉丝就是这种双重性的证明。她的内容之所以有吸引力,恰恰因为它来自真实的野外经验,而不是工作室里的策划。
数据之外的悬念
这项研究有几个值得注意的边界。首先,"定期观鸟"的定义是什么?研究没有详细说明。是每周一次,还是每月一次?是严肃的物种清单记录,还是偶尔在公园看到鸽子也算?这些细节会影响我们对"72.4万"这个数字的理解。
其次,增长的动力是什么?是疫情后人们对户外活动的普遍渴望,还是气候焦虑驱动的环保参与,或者是社交媒体上的审美趋势(鸟类摄影确实 visually striking)?研究没有区分这些可能的因素,它们可能同时起作用。
最后,这种增长会持续吗?Z世代的观鸟热情是一种生命阶段的探索,还是会延续到中年?对于RSPB这样的组织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他们是否应该继续投资青年项目。
重新理解"自然体验"的商品化
鲁默里提到的"身心健康" benefits,以及佩因特描述的"宁静时刻",都指向一个更大的趋势:自然正在被打包为一种 wellness 产品。
这不是批评。在心理健康问题日益受到关注的背景下,低成本、可获取的减压方式有其社会价值。但值得观察的是,这种框架是否会改变人们对自然的理解——从"保护对象"变成"服务提供者",从"有内在价值的生态系统"变成"改善个人福祉的工具"。
RSPB的免费入场政策可以在这个光谱上解读:它既是消除经济障碍的平等化措施,也是将自然体验商品化、营销给年轻消费者的策略。两种解读都成立,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切入。
一个开放的问题
72.4万Z世代观鸟者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数字,但它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当一种爱好从小众走向主流,它会失去什么?
观鸟曾经有一种亚文化的亲密感——你知道那些隐蔽的观鸟点,认识同样痴迷的少数人,掌握一套外人不懂的术语。现在,随着人数激增和社交媒体曝光,这种边界感可能会稀释。保护区的步道可能变得更拥挤,稀有鸟类的位置可能被过度分享,"宁静时刻"可能变得难以寻找。
但另一方面,更多参与者意味着更多政治支持 for 保护政策,更多资金 for 栖息地恢复,更多声音 for 环境议题。规模本身不是坏事,它只是改变了游戏的规则。
对于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年轻人来说,也许最实际的启示是:观鸟作为一种爱好的"窗口期"可能正在打开。它还足够新颖,能让你在同龄人中显得有点特别;它又足够成熟,有完善的社群和资源支持。几年后,当72.4万变成200万,这种稀缺性可能会消失。
当然,你也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些计算,只是出门,看看鸟。毕竟,按照鲁默里的说法,你一开始什么都不需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