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逋(967年-1028年),字君复,北宋著名隐逸诗人。他一生不仕不娶,隐居于杭州西湖孤山,种梅养鹤,留下了“梅妻鹤子”的千古佳话。
林逋的诗风清新淡远,意境高古,这首《暮春》正是其豁达心境的真实写照。
花落花开总自然,
何须惆怅怨流年。
东风不管人憔悴,
依旧吹香到客前。
一、看花开花落,品百味人生
春末夏初,花事阑珊。词人辛弃疾在写“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的时候,心里那份对春天的不舍,读来让人揪心。
但林逋不这样想。他说:花开花落,本是自然运行的规律,何必非要给它加上人的情绪,非要伤感不可呢?
花开花落,跟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一样,都是天地的节奏。花朵不会因为你在伤心就多开一天,春天也不会因为你还没看够就多留一刻。
既然留不住,索性就坦然面对。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为什么不随心所欲,任其自然地来去呢?暮春的花落,不过是换了一种存在的形式,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你看,自然的每一次凋零,都藏着下一次新生的伏笔。
二、心有千千结,最怕是自扰
“何须惆怅怨流年”,这句诗看似轻描淡写,细品却有千钧之力。林逋不是在说“不可以惆怅”,而是说“何必惆怅”——你自己想开一点,不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唐朝柳宗元写过一篇文章叫《蝜蝂(fù bǎn)传》,说有一种叫蝜蝂(善负)的小虫子,特别爱背东西,走路的时候只要碰到东西,就要抓起来昂着头背上。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累得走不动了也不肯放下。
有人可怜它,帮它把东西拿掉,可它刚能走动,又开始像原来一样往背上加东西。它还喜欢往高处爬,用尽全部的力气也不停下来,最后掉到地上摔死了。
柳宗元感叹:当今世上那些贪婪的人,遇到财物就不肯放过,让自己的家底越来越丰厚,却不知道这样会成为自己的累赘,只担心财富积累得不够多。
等到因为这些事情摔了跟头,吃尽了苦头,再想从头来过,已经不可能了。这样的人,虽然样子是人,见识跟蝜蝂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现代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总在担心时间过得太快,担心自己老得太快,担心岁月流逝了但自己好像什么事都没做成。看到春天走了要惆怅,看到秋天来了要伤感,过年要感叹又长了一岁,生日要焦虑青春不再。
仔细想想,岁月本身无声无息地流淌,是我们自己非要给它加上各种标签,然后用这些标签把自己捆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林逋说“何须”,说的是一种选择。你怨恨它也罢,不怨恨也罢,它该怎么走还怎么走。那何不干脆放下怨恨,把用来惆怅的时间,用来赏赏花、喝喝茶、吹吹风呢?
三、春风无善恶,天地本无心
诗的后两句,视角一下子打开了:“东风不管人憔悴,依旧吹香到客前。”这两句的好处,在于它说出了自然的一个真相——自然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你心情好,东风在吹;你心情不好,东风还在吹。你春风得意,花香飘过来;你憔悴不堪,花香照样飘过来。风不知道你是喜是悲,也不在乎你是喜是悲。它只是做它自己该做的事。
《吕氏春秋》里记载了一个故事:宓子贱被任命为单父的地方长官。他上任之前,去拜访一个叫阳昼的渔夫,请教治理地方的方法。
阳昼说:“我从小打鱼,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跟你说两条钓鱼的经验吧。投下鱼饵马上就上钩的,是阳桥鱼,这种鱼肉薄味淡;若隐若现、好像在吃又好像没在吃的那种,是鲂鱼,肉厚味美。”
宓子贱说:“好,我明白了。”还没到单父,就有很多人坐着车马来迎接他。宓子贱对车夫说:“快走,快走,这就是阳昼说的那种阳桥鱼来了。”后来他治理单父,尊重那些不主动巴结他的贤人,单父被治理得很好。
宓子贱明白,刻意迎合的往往不是最好的。东风也一样,它不会因为你憔悴就专门来安慰你,也不会因为你高兴就额外多给你一些花香。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吹着,把花香送到每一个人的面前。
你觉得安慰也好,觉得冷漠也罢,那都是你自己的感受,风本身不偏不倚。
这种视角让人心里踏实。庄子讲过一个空船的故事:一个人撑着船在河里走,忽然看到前面有一条船直直地撞过来,他大喊了好几声对方都没有反应,他气得破口大骂。
后来发现那是一条空船,没人操控,是风吹着飘过来的,他的火气一下子全消了,甚至还笑了出来。
天地就像那条空船,岁月就像那阵东风。你冲它发火,它听不见;你对它抱怨,它没感觉。但当你明白了这一点,反而释然了——天地本无心,何必生嗔痴。
四、依旧吹香到客前
有人说,春天总要过去,花总要凋零,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常。但林逋的诗却让我们看到,无常之中其实藏着一种更深层的恒常——那就是“依旧吹香到客前”的这个“依旧”。
年年春天都会来,年年花朵都会开,年年东风吹过来的时候,都是那样温柔带着香气。你今天闻到的花香,跟去年闻到的是同一种味道,跟一百年前一千年前的人闻到的,也是同一种味道。
花开花落是无常的,但“该开的时候就会开”这个规律,是恒常的。
《韩非子》里有个守株待兔的故事:宋国有个农夫,他的田里有一截树桩子。有一天一只兔子跑得太快,一头撞在树桩上,折断了脖子死了。
农夫从此放下农具不干活了,天天守在树桩旁边,希望还能捡到撞死的兔子。兔子没有再撞上来,而他自己却成了宋国人的笑柄。
这故事本来是说不要死守经验,但我们换个角度想:兔子撞树是偶然,是不会重复的无常;但天地四时运行的规律不是偶然,是“周而复始”的常道。
农夫如果把希望寄托在无常的幸运上,自然会失望;但如果他明白春种秋收才是常道,勤勤恳恳耕作,就会有收获的保障。
林逋笔下的“依旧”,就是这种让人安心的常道。你在春风得意的盛年,能闻到花香;你在人生失意的暮年,也能闻到同样的花香。这份恒常的馈赠,不会因为你的境遇而改变,它始终在那里,像一个守望的老朋友。
五、写在最后
说回林逋这个人。他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诗?这跟他的活法是分不开的。
林逋早年刻苦学习,学问渊博,却一辈子没有参加科举考试,没有谋求过一官半职。后来他隐居在西湖的孤山之上,据说二十多年都没有踏进过城市。他在住处周围种满了梅花,养了两只白鹤,自称“以梅为妻,以鹤为子”。
有客人来访的时候,懂事的仙鹤会飞到湖面上盘旋,林逋远远看见,就知道有客要来,便划着小船回来迎接。
这种日子,在旁人看来清苦寂寞,但林逋安之若素。他不需要外在的什么名头、地位、财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当他内心自足的时候,外界的风吹草动,又怎么能撼动他呢?
林逋的孤山,与其说是地理上的孤山,不如说是他心中的一方净土。宓子贱治理单父,遵照的是“不迎合”的原则,他尊重那些不来巴结他的贤者。
林逋自己就是这样的人。皇帝宋真宗听说了他的名声,想要征召他入朝做官,派官员带着诏书和礼物去请他,他婉言谢绝了。宋真宗也不勉强,还让人经常给他送些粮食布帛。他死后,宋仁宗赐给他谥号“和靖先生”。
林逋的这首《暮春》,像从一千年前的孤山上吹来的一阵风,带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它告诉我们:放松一点,别跟自己过不去。花落就让它落,春去就让它去。
只要你愿意打开窗,那一阵“不管人憔悴”的东风,依旧会把生命的香气,慷慨地吹送到你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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