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下午，临近5点，宋涛终于回了消息。
宋涛是我的采访对象，在以色列南部城市迪莫纳的一处建筑工地做小工。过去半年，因为做海外务工的选题，我跟他一直保持着联系。可4月8日以来的近半个月里，我不时发出的微信，却没了回音。
直到对话框里突然弹出三条语音，我才知道，他在一个安息日去罗马街，在车上睡着，忘了关车窗，从国内带去的小米手机被“顺”走了。他只好花三千多谢克尔（约合人民币六千多元）买了部三星手机，又费了些周折，才把手机号补办回来。
《财新》2025年发表过一篇报道，讲的是一条横跨中欧的手机盗窃销赃链条。不少在欧洲被盗的设备会经由香港流入深圳华强北。面对大使馆的撤侨通知，虽然宋涛选择继续留守，他的手机却极大可能已先行一步被“撤”了“侨”。
“这段时间，外界关于以色列的讨论好像更多了。”宋涛的工作繁重，时间有限，我希望听听他的想法。“（以色列）名声好坏，跟我没关系。”他回得很快。跟很多热衷于在社媒纵论国际形势的海外劳工不同，宋涛从不参与那些容易“引战”的话题。他的态度一贯务实，“我是来挣钱的，只要能正常工作、按时发工资就行。政治和战争冲突，都不关我事。”
我想起他提及的那些在防空警报声中酣睡的夜晚，和他谈及决定来以色列务工时诸事淡然的心态——“我对安全的顾虑不多，就想着把钱挣了，把债清了。如果没命赚，那就18年后，再做一条好汉。”
同样在3月底，由于地区安全局势进一步恶化，中国驻刚果（金）使馆也发布通告，提醒“仍在刚果（金）东部地区驻留的中国公民和企业应尽快撤离”。
我的另一个采访对象林凯，跟我分享过多年前他在刚果（金）的一家中资矿企担任武装警卫的经历。中国矿企在刚果（金）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南部铜、钴矿带。铜和钴是新能源电池产业链的重要上游原料，也是重要的战略金属。
那时，林凯二十岁出头，一同做警卫的大多是国内的退役军人。
武装警卫的一项主要工作是车队押运。林凯他们会佩戴钢盔、身着防弹衣，乘坐丰田皮卡，再带上“家伙什”。在一些高风险路段，常有当地非法武装团体手持仿制的AK47设卡“截路”，向过往车辆索要“通行费”。遇到“截路”，林凯他们会把武器架在车上，作为威慑，但很少真正开火。
“更多时候是驻外多年的随队翻译去交涉，必要时搬出些当地关系，再递上几张百元美钞，也就放行了。”虽然“截路”通常只为“谋财”，但林凯始终记着一条被前辈反复提醒的经验：如果局面失控，就双手抱头趴下——“不要为了一万多元的工钱，把命丢了”。
据林凯介绍，这位给出质朴建议的“大哥”那时三十出头，来非洲一干就是好多年。在林凯眼中，在国内有养家重担的大哥对自身十分克扣。辛苦了一天，大哥最惬意的时光是在晚饭时喝点小酒，下酒菜首选花生米，但老家5元一斤的花生米在当地要卖到30元，即便偶尔尝尝，大哥也舍不得，便找来了本地的“平替”，一种同样咬起来嘎嘣嘎嘣的不知名豆子，过个嘴瘾。
这些年过去，林凯的足迹已遍布三个大洲。按照他的说法，在刚果（金）做武装警卫有严格的年龄限制，一旦年过四十，就很难续约了。“大哥”将不得不转战其他国家，再谋生路，要么去建筑工地，要么去做肉类加工。
我将这个小故事写下来时，不禁生出许多好奇：那位大哥，他是否还在刚果（金）？如果在，他会撤离么？是否还喜欢在一天的尾声，倒杯酒，就着一把便宜豆子，嘎嘣嘎嘣，把日子一饮而尽？他吃上花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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