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回来干啥?这个家不需要你。"
我刚踏进院门,一盆冷水就泼到了脸上。
说话的不是我爹,是秀兰。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围裙上沾着灶灰,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比腊月的风还冷。
十年了。
我站在老院子的石板路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比十年前瘦了一圈,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子一样,扎得我心口疼。
"我……我听村里人说,我爹病了。"我扯了扯背上的旧帆布包,声音有点发虚。
秀兰冷笑一声:"病了?他病了三年了,你今天才听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口石磨,还是墙角那排泡菜坛子。唯一不同的是,靠着东墙根多了一个大瓦缸,上面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裹了一层粗布,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盯着那个瓦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
那是十年前,我爹亲手封的。
里面泡着三条蜈蚣,拇指粗,筷子长,活的时候浑身乌黑发亮,在高粱酒里翻了两个滚就不动了。
我爹当时说:"这酒,十年才能喝,等你成亲那天再开。"
十年了,我没成亲,我爹没等到,这缸酒也没人开过。
"进来吧。"秀兰叹了口气,侧身让了条路,"他在里屋,这两天老念叨你,念叨那缸酒。"
我低着头走进去,绕过堂屋的八仙桌,推开里屋的门。
一股子中药味夹着霉味扑面而来。
我爹靠在床头,瘦得不成样子。
原来虎背熊腰的庄稼汉,现在就剩一把骨头架子了。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像两根干柴,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那眼神我读不懂,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或者两样都有。
"你倒是知道回来。"他嗓子哑得像破锣。
我蹲在床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爹,我回来了。"
他抬起手,在空中晃了晃,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缸酒……帮我搬进来。明天我要开。"
"急什么,您先养——"
"我说明天开!"他突然大声吼了一句,震得窗户纸都抖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秀兰赶紧端着药进来,一边伺候他喝药,一边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要是敢再气他,我跟你没完。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窗外,夕阳把老院子染成了铜色。
那口瓦缸就静静地蹲在墙根下,像一个沉默了十年的秘密,等着被人揭开。
我不知道明天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
但我有一种预感,那缸酒里泡着的,不只是三条蜈蚣。
那天晚上,我在老院子的偏房打了个地铺。
这间屋子以前是放粮食的,现在堆满了杂物,角落里还有几袋化肥,味道冲得很。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我爹那副瘦脱了相的样子。
十年前走的时候,他还能一个人扛两袋苞谷上山。
大概凌晨两点,我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披上外套推门出去,月光底下,秀兰蹲在水池边洗衣服。
搓衣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夜里听着格外清脆。
"大半夜不睡觉,洗什么衣服?"
她没抬头:"你爹白天换下来的,有尿渍味,我怕招虫子。"
我心里一疼,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我来吧。"
她偏了偏身子,躲开了我的手。
"不用你,我洗习惯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眼圈是红的。
"秀兰……"
"别叫我名字。"她打断我,声音闷闷的,"你没资格叫我名字。"
我们沉默了很久。
搓衣服的声音停了。她把衣服拧干搭上晾衣绳,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她把滑落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有恨,有怨,有委屈,但最底下埋着的那层东西,让我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赵建军。"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名字,"你当初说走就走,一句话都没留。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我——"
"三年。"她伸出三根手指,"我等了你三年。三年里,全村人都说我是被你甩了的傻女人。后来你爹摔断了腿,没人照顾,是我搬过来的。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说我不要脸,赖着不走,想嫁给一个跑了的男人。"
我的手还停在她耳边,僵在半空中。
她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你摸摸。"她把我的手按在她手上,"你摸摸这是什么手。这还是你认识的那双手吗?"
那双手又粗又硬,全是裂口和冻疮的疤。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声音平静得可怕:"哭什么?该哭的人不是你。"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没回头,但也没挣脱。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有洗衣皂的味道。
我从背后环住了她。
她的身体先是绷紧,然后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像一堵撑了太久的墙终于塌了。
她没有转身,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十年来说不出口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秀兰,对不起。"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我没有躲。
然后她用打我的那只手,攥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拉向她——
那一刻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十年的距离,在那个月夜里,突然就短了。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她靠在我怀里,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又急又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推开我,退后一步。
"明天开了那缸酒,你就走。"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冷硬,"你爹有我照顾,用不着你假惺惺。"
"秀兰——"
"我说了,别叫我名字!"
她快步走进屋里,把门关得砰的一声。
我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心里五味杂陈。
那口瓦缸就在两步远的地方。
黄泥封口上,有个蜈蚣形状的裂纹,月光下看着格外瘆人。
我总觉得,这缸酒里藏着的,不只是我爹的一个念想。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闹着要起来。
秀兰拗不过他,找了根拐杖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
"把那缸酒搬过来。"我爹指着东墙根。
我走过去,弯腰想抱那个瓦缸。
死沉。
使了吃奶的劲才搬到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缸口用黄泥封了厚厚一层,外面又裹了粗布,扎着麻绳。十年的风吹日晒,黄泥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大体还算完整。
"去拿把锤子来。"我爹说。
秀兰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找了一把铁锤,回来的时候看到我爹正伸出手摸那缸的封口,嘴里念叨着什么。
"爹,我来敲。"
"等一下。"他拦住我,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神情。
"建军,你知道我当初为啥要泡这缸酒吗?"
"你说过,等我成亲——"
"那是骗你的。"
我愣住了。
秀兰也愣住了。
我爹咳嗽了两声,慢慢靠在椅背上:"这缸酒,不是给你成亲喝的。里头那三条蜈蚣,是你爷爷临死前让我去五指山后沟里抓的。"
五指山后沟。
那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
那地方我太熟了,小时候我爹严禁我靠近,说那沟里有邪气。但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偏偏老往那跑,说那沟里的草药治得了百病。
"你爷爷说,那种蜈蚣不一般。"我爹的声音低下去,"泡够十年,酒里头的东西……能救命。"
"救谁的命?"
我爹没回答我。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秀兰。
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叔……"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我看看我爹,又看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谁跟我说清楚?"
我爹缓缓伸出手,指了指那缸酒,又指了指秀兰的肚子。
"你走的那年,秀兰怀过一个孩子。"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什么……什么孩子?"
我的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变了调。
秀兰猛地转过头,眼泪顺着脸就下来了,但她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爹继续说:"孩子没保住,秀兰也落了病根。你爷爷说,五指山后沟那种蜈蚣泡的酒,能调——"
"你别说了!"秀兰突然尖叫了一声,打翻了桌上的茶杯,碎片散了一地。
她全身都在抖,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不知趣地叫着。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转。
我走之前那个晚上,我和秀兰……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
那晚的月光,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缸酒,黄泥封口上的蜈蚣形裂纹像一道狰狞的疤。
十年。
这缸酒封了十年。
秀兰的秘密,也封了十年。
"我要开这缸。"我攥紧了锤子。
"等等——"秀兰伸手要拦。
但我已经一锤子砸了下去。
黄泥碎裂,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冲了出来。
我低头往缸里一看——
头皮一阵发麻,锤子当啷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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