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煤灰里的童年
1990年,伍志鹏出生在耒阳灶市街一个煤矿工人家庭。
灶市这地方,在耒阳城边上,算不上城里,也算不上乡下。一条街从南到北,两边是矮趴趴的红砖房,墙面被煤灰熏得发黑,下雨天淌下来的水都是黑的。街上住的,大半是煤矿工人和他们的家属。早上五点多,矿上的班车在街口按喇叭,一群穿着蓝布工装的男人拎着饭盒往外走,咳嗽声、说笑声、脚步声搅在一起,然后慢慢散进晨雾里。
伍志鹏的父亲伍国成,就是这群男人中的一个。
伍国成是白山坪煤矿的采煤工,十八岁下井,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两条胳膊粗得像别人大腿。常年在地底下干活,脸色白得不见血色,眼窝和鼻孔总是洗不干净的黑,走在路上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个下井的。
伍志鹏的母亲刘秀英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没上过几天学,嫁到伍家后就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偶尔去镇上打点零工。她脾气急,爱唠叨,眼角早早爬上了皱纹。伍志鹏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大他三岁,嫁到了衡阳。
伍志鹏对童年的记忆,大部分是黑的。
黑的是父亲下班回来那一身衣裳。刘秀英每天都要烧一大锅水,等伍国成回来洗澡。脱下来的蓝布工装能自己立在地上,抖一抖全是煤渣子,洗三遍还是黑水。小志鹏有一次帮母亲洗衣服,小手搓了半天,水越洗越黑,他憋着嘴问:“妈,爹的衣服为什么永远洗不干净?”刘秀英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黑的是灶市街上的空气。煤矿附近有几家小洗煤厂,烟囱不高,冒出来的烟是灰黄色的,顺风的时候能把整条街罩住。夏天不能开窗,开了窗煤灰就铺进来,桌子上、床上、灶台上都是细细的一层,跟下了一场黑雪似的。灶市的孩子们从小在这种空气里长大,没有一个不咳嗽的。伍志鹏小学三年级那年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吃了无数中药西药,到现在落下了支气管的毛病。
但黑里也有暖的。
伍国成虽然是个粗人,但对儿子格外疼爱。每次从矿上回来,工装口袋里总揣着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包五毛钱的辣条。那是他从井下带回来的,在地底下几百米的地方,他把这些东西包在塑料袋里,压在安全帽里带上来,舍不得自己吃,全留给儿子。
“六儿,接着!”这是伍国成进门最常说的一句话。伍志鹏排行老六,是家里最小的,所以小名叫六儿。
小志鹏会欢呼着跑过去,一把抢过父亲手里的东西,嘴里塞得鼓鼓的。伍国成就蹲在门口点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很多年后伍志鹏回忆起父亲,最清楚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浑身煤灰的男人,蹲在破旧的屋檐下,抽着最便宜的烟,看着儿子吃糖,满脸都是褶子,满脸都是笑。
但他也记得那些提心吊胆的夜晚。
煤矿工人的命,是悬在井下的。2001年,白山坪煤矿出了一次透水事故,三个矿工被困在井下。那天灶市街炸了锅,家属们全往矿上跑,刘秀英也跑了出去,脸白得像纸。她在矿口等了三个小时,直到确认伍国成安全升井,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
那天晚上,伍志鹏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里哭。他偷偷爬起来,透过门缝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父亲的安全帽,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悄悄退了回去,躺回床上,把被子蒙住头。那年他十一岁,第一次意识到,父亲的工作是真的会要命的。
从那天起,他在心里埋了一颗种子:他不能像父亲一样下矿井。绝对不能。
第二章 网吧里的青春
2005年,伍志鹏初中毕业,考上了耒阳一所普通高中。说是普通,其实就是那种本科率几乎为零的学校,老师们讲课没精打采,学生们也不怎么听,课堂上趴倒一片。伍志鹏刚开始还认真听了几周课,后来发现听不懂,也就跟着趴下了。
人一旦对学习失去兴趣,就会在其他地方寻找出口。伍志鹏的出口,是网吧。
2005年的耒阳,网吧正以野草般的速度在街头巷尾冒出来。灶市街上就开了三家,门面不大,里面烟雾弥漫,一排排老旧的大头显示器,画面灰蒙蒙的。伍志鹏第一次进网吧是被同学拉去的,注册了一个QQ号,打了一局CS,输了二十多次,但他发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那是一种跟现实世界完全断开的感觉。屏幕里的世界有清晰的规则,打死一个敌人就得十分,升一级就多五点血,努力就有回报,不像数学题,刷了十道还是只会一两道。
他开始逃课上网吧。一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是一天一次,再后来干脆不去学校了。早上假装背着书包出门,转个弯就进了网吧那条巷子,一坐就是一天。带的钱不够,就站在别人后面看,看别人打星际、打魔兽、打劲舞团,眼睛一眨不眨。
刘秀英发现的时候,他已经逃了快一个月了。
那天是她收衣服的时候看见口袋里有一张网吧的上机卡,她拿给伍国成看,伍国成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去找找。”
刘秀英把灶市街上三家网吧翻了个遍,最后在街尾那家光线最暗的网吧里找到了儿子。伍志鹏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刘秀英走过去,一巴掌拍掉他嘴里的火腿肠,揪着耳朵把他拽了出来。在网吧门口,刘秀英哭了,边哭边骂:“你爹在地下拼死拼活,你在上面打游戏!你对得起谁?”
伍志鹏低着头,一句话没说。他心里也有愧,但那愧意跟游戏的吸引力比,太小了。
后来伍国成揍了他一顿。那是父亲第一次真正揍他,用皮带,抽在屁股上。伍志鹏一声没吭,咬着牙挨完了。晚上躺在床上,他听见隔壁母亲又哭了。他恨自己,也恨这个世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中三年就这么混过去了。2008年,高考分数出来,总分不到三百分,连大专线都没过。伍志鹏看着分数短信,没哭,也没捶胸顿足。他只是觉得,一块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头掉了下来——砸了他一个头破血流,但也终于踏实了。
“不读了?”伍国成问他。
“不读了。”伍志鹏低着头。
刘秀英在一旁抹眼泪,没说话。
整个暑假,伍志鹏蹲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同学聚会叫了他几次,他都没去。他不想看见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的脸,也不想去跟人解释为什么考不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窗外的灶市街还是老样子,早起的人咳嗽的声音,煤矿工人走过门前的脚步声,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他的日子好像停住了。
九月,读书的都走了,他还在床上躺着。刘秀英忍不下去了,跟他说:“你大姨在深圳打工,要不你去试试?”
伍志鹏沉默了很久,说了声:“行。”
第三章 流水线上的青春
2008年10月,伍志鹏坐上了耒阳开往深圳的大巴。
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耒阳到深圳,大巴走京珠高速,全程将近六百公里,要开近九个小时。车上坐着三四十号人,年纪都不大,十几二十岁的多,几乎都是去打工的。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吃从家里带的煮鸡蛋,有人靠着窗户打瞌睡。伍志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的背包里塞着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拖鞋和母亲塞进去的一罐剁辣椒。
大巴驶出耒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市街上的烟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老人。他转回头,没再看。他想着,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深圳龙华。下车的时候,他先是被热浪扑了个趔趄,然后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到处都是人,街道上、天桥上、厂房门口,穿工装的年轻人像潮水一样在街上涌动。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炒河粉的油烟和某种说不清的工业气味。他在耒阳见过的最热闹的地方是五一广场,但跟这儿比,那就是个晒谷坪。
大姨在龙华汽车站接他,带他去了一家劳务中介门口。门口贴满了招工启事,粗大的黑体字写着:男女普工、18-35岁、初中以上文化、月薪1200-1800元。他排了一个小时,填了表,被分到了龙华一家电子厂。
电子厂是做手机充电器配件的,厂区不小,四五栋厂房围成一个院子,门口有保安亭,进出要戴工牌。伍志鹏被分到了流水线上,负责贴标签。活听起来简单——拿起一块充电器,撕下标签,贴上去,放回去。但他很快就发现,简单和轻松完全是两回事。
流水线永不停止。传送带以固定的速度往前推,你贴慢了一秒,下一块就堆过来了,再慢一秒,下下块又来,积压三五个你就手忙脚乱。线长姓周,河南人,四十多岁,脸长得跟刀削似的,往线尾一站,谁慢了就吼谁:“快点快点,手残了?”“你他妈属乌龟的?”
伍志鹏不习惯被人骂。第一天他憋着火,没说话。晚上回到宿舍,手还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气的。他握着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拨了号码又挂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苦?他在来之前就知道是来吃苦的。说想回去?更是没脸。
宿舍在厂区外面,一栋六层楼的员工宿舍,他跟另外七个工友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上下铺,铁架床,翻身嘎吱响。房间没空调,墙壁上挂着一台摇头扇,风力开到最大也吹不到上铺。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半夜用手机放歌。伍志鹏常常半夜醒过来,躺在黑暗里,听着舍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像漂在一条望不见岸的河里。
作息是死的。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岗,晚上八点下班,中间只有四十分钟吃饭。下午六点半到八点是加班时间,按一块五一个小时算。第一个月,伍志鹏的全部工资加起来一千八百块。大姨帮他算了算,除去房租、伙食费、日常开销,剩不下五百。
一千八。他想起父亲在白山坪煤矿下井,一个月三千多,那是用命换的。他这里用的是青春,换回来的,够自己活着,但不够往上走一步。
有一天晚上下班,他在厂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站着喝一瓶啤酒,旁边有个工友在打电话,突然哭了起来。是一个贵州来的小伙子,十七岁,女朋友跟他分了。他边哭边说:“我不想在这待了,我他妈受不了了……”。伍志鹏听着,心里难受,但他没去安慰。他不会安慰人。他只是想,这地方,谁又受得了呢?
但他没走。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也不知道走了以后能干什么。他只能待着,天亮了上班,天黑了睡觉,像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松动了一点,立刻被敲回去。
第四章 富士康的诱惑
电子厂的日子一待就是一年多。伍志鹏从中专生混成了老员工,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两千二,年底发了三百块年终奖。他用这三百块给自己买了人生中第一部智能机——一部酷派手机,屏幕很小,运行很卡,但能聊QQ,能看网页。他每天下班回到宿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拿着这部手机刷到半夜。
刷什么呢?论坛。一个叫“程序员之家”的论坛,他忘了是怎么点进去的,反正就是进去了,然后就出不来了。那些帖子他大部分看不懂——C语言、Java、Python、数据库,一行行代码像天书。但他看得见另一件事:这些发帖的人,他们在聊工资。
一个帖子说:“我专科毕业,在深圳做前端开发,两年经验,目前12K,是不是拖后腿了?”底下一片回复:低了,至少15K。另一个帖子说:“坐标南山,Python后端,三年经验,offer拿到了25K,纠结要不要去。”
伍志鹏把手机屏幕凑近了看,确定自己没多数一个零。12K?一万二?他在流水线上一个月两千二,手指贴标签贴到关节疼,一万二是他半年的工资。他心跳都加快了。他把帖子收藏了,第二天休息的时候又翻出来看,第三天再翻一遍,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有人可能会说,这些帖子里肯定有吹牛的。但当时的伍志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他需要有一个目标——一个比“下个月多涨五十块工资”更大的目标。
真正让他迈出第一步的,是富士康来电子厂隔壁招工的消息。
富士康龙华园区,距离他现在待的地方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那是另一个世界。他听人说,富士康的园区里有图书馆,有免费培训,普工底薪比他们这边高七八百。最重要的是,他听刘哥说过一句话:“里面有人,自学编程跳去了科技公司,月薪八千。”
刘哥是谁?刘哥是电子厂隔壁宿舍的一个老员工,三十出头,江西人,头发早早掉光了,但消息灵通得很。他有个亲戚在富士康当线长,经常过来串门,伍志鹏递了他两根烟,他就把这几年听来的“富士康逆袭故事”全倒了出来。
“那个家伙,跟你说,就前年。跟你差不多年纪,也是普工。人家下了班不喝酒不打牌,天天去龙华图书馆看书。看了一年,考了个什么证,跳出去了。现在在华强北一家做安防的公司,一个月八千。八千啊兄弟!”刘哥竖起一个手指,语气里全是羡慕。
这个故事在后来被证实有夸张的成分,但在当时,它像一颗子弹一样击中了伍志鹏。八千,他不贪心,不奢望帖子里的一万二、两万五,他只要八千。八千就够了,比他在井下干了二十多年的父亲还高出一截。八千,就能让母亲不再替人洗衣裳,能让父亲早点从矿井里上来,能让他挺着胸膛回家过年。
2009年冬天,他辞职了。他把辞职信拍在线长桌上,周线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签了字。伍志鹏转身走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丁点留恋。
他进了富士康。
富士康确实比电子厂强。底薪高了几百,食堂的饭菜种类多,宿舍带独立卫生间。但更重要的不是这些。重要的是,这里人多。人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能看到更多的活法。有人在工位上贴膜贴了十年,还是贴膜。但也有人在图书馆里看书,在培训教室里听课,下了班跑去龙华文化广场跟人学跳舞、学英语、学电脑。
伍志鹏属于去了图书馆那一拨。龙华图书馆离富士康不远,下了班走过去二十分钟。他开始往那儿跑,一开始是随便翻翻,后来专门找计算机类书看。他从最基础的《计算机基础》《C语言入门》看起,那些书全是外国人写的翻译过来,有些句子读起来别别扭扭,但他硬着头皮看。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回去用他那部破酷派手机搜,屏幕太小,一行代码折成三行看,看一会儿眼睛就酸得流眼泪。
他开始在宿舍里练打字。以前他打字是“一指禅”,两个手各伸一根食指在键盘上戳。他下载了一个金山打字通,天天练,从一分钟十几个字练到一分钟五六十个,键盘噼里啪啦响,室友嫌吵,甩过来一句:“吵死了,你他妈是想当黑客还是怎么的?”伍志鹏没说话,把键盘垫在毛巾上继续敲,声音小了些。
最难的是学编程语言。C语言里的指针,绕来绕去,绕得他头晕。什么“地址”、“变量名”、“内存分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是看不懂。他敲了第一段代码,照着书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进去,编译,运行——报错了,七八个错误。他盯着屏幕找了一个小时,最后发现是少写了一个分号。
很多年后,他回忆那段时间时说:“我当时觉得,电脑可能是世界上最没人性的一样东西。它不会体谅你是新手,不会体谅你每天已经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它只要你少敲一个分号,它就给你报错。它跟你讲规矩,不讲感情。”
但正是这种冰冷的、黑白分明的逻辑,反而成了他喜欢上编程的原因。因为它比生活公平。流水线上的工钱,线长说了算;工厂里的排班,主管说了算。但代码不是,代码是你写对了就能跑,错了就报错,它不看你从哪里来、你爹是干什么的、你学历多高。代码面前,人人平等。这让伍志鹏觉得踏实,觉得有盼头。
他开始规划自己的时间。富士康正常轮班,一天站十二小时,加上通勤、吃饭、洗漱,每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到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他全给了编程。
他戒了酒,不去小卖部门口跟工友们站着吹水。他戒了游戏,那部酷派手机上唯一一个游戏也被他卸了。他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买了书——《C++ Primer》《算法导论》《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有的是从龙华书城买的,有的是在论坛里找的盗版PDF,拷到手机上,一页一页地翻,密密麻麻的代码看得他眼睛生疼。他定了一个最笨的学习计划,笨到没有半点花哨:
第一阶段,三个月。学完C语言基础,用大学生教材,每一章后面的习题全部做一遍。他做完了,用最笨的办法把所有习题敲了三遍。
第二阶段,三个月。学Python,因为论坛里有人说脚本语言好上手,容易找工作。他在网上找到了一套免费的英文教程,字幕是机翻的,很多地方不通顺,但他硬看。每天早上他把昨晚学的知识点写在纸条上,带在身上,等上工的时候偷偷掏出来看一眼,被线长发现还骂了一顿:“干活就干活,看什么破纸条!”
第三阶段,四个月。开始用Python写一些简单的脚本,比如自动整理文件夹,自动发邮件,爬取豆瓣电影影评。这些小程序在真正的程序员眼里连玩具都算不上,但伍志鹏每写成功一个都兴奋得在宿舍里跺脚。有一次他写了一个自动回复QQ好友的脚本,测试成功的那一刻,他一个人在宿舍叫出了声,把他上铺的兄弟吓了一跳,那人探下头来说:“你他妈是疯了?”
最狠的是,他学会了在脑子里“脑跑代码”。白天在流水线上,手在机械操作,脑子里在过昨晚的代码逻辑——那个bug是怎么回事,这个循环能不能再优化。他的工位是给主板贴片,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动脑。他把这部分时间全用来想代码,效率高得惊人,虽然也挨了不少骂,因为有时候想入神了,手慢了,下一片主板就堆了上来。
有一次,因为脑跑代码太投入,传送带上连续三个板没赶上,周线长冲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你小子成天魂不守舍的,脑子里想什么呢?”周围几个工友都笑了。伍志鹏没解释,他不是不想解释,是没法解释。你跟一个干了二十年流水线的线长说什么叫bug、什么叫变量、什么叫人生规划?没用。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站十二小时,晚上学三四个小时,偶尔还得轮一次夜班。夜班最苦,工厂专门把最难熬的时段排给新人。凌晨两三点,整个车间是亮晃晃的白炽灯,像浸泡在消毒水里的病房。每个人都是浮肿的眼皮,用咳嗽和含混的工间玩笑撑到天亮。到了早饭时间,所有人涌进食堂啃冷馒头,然后排队挤进挂着“员工之家”牌子的活动室里抢一张沙发打个盹。
伍志鹏从来不去挤沙发,他拿着书,走到活动室角落,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破灯看。好几次他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脖子僵得疼,脸上黏着一张印了油墨字的旧报纸。旁边几个打扑克的工友压低声音说:“读书读傻了。”
他不在意,或者假装不在意。
富士康的培训教室他也去过。园区里有一个叫IE学院的培训中心,课程不多,但免费。他报了“计算机应用基础”,跟着一个台湾老师上了一学期,学Excel、学PPT、学数据库入门,结业的时候拿了一个“优秀学员”的小奖状。这个奖状在面试的时候没半点用处,但在当时,对他自己有用。它意味着有人告诉他:你可以。这件事对任何一个从小被否定到大的孩子来说,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伍志鹏把那张奖状折了四折,夹在《C++ Primer》里。后来搬了很多次家,书丢了,奖状还在。
第五章 编程课:那条通往八千块的路
2011年春天,伍志鹏做了一件在工友眼里“疯子的选择”——他辞了富士康的工作。
这时候他已经在富士康待了一年半,工资涨到了三千出头,手上攒了一万多块钱。一万多,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来说,不算少,但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杯水车薪。
他要干什么?他要自费报一个编程培训班。
这件事他在论坛上研究了很久。培训班叫“博为峰”,在深圳南山,学的是Java开发,学费一万三,包四个月,不包吃住。一万三,几乎是他人生的全部积蓄。
他跟家里打电话,没敢说实话。“妈,我辞工了,想去学个技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刘秀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明显在压抑着什么的不安:“学什么?又要花钱吗?你爸这个月的药钱还没凑够……”他没再往下说,挂了电话,自己在宿舍阳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脚下全是烟头。
后来他大姨给他打了电话:“六儿,我听说你要去学电脑?那玩意靠谱吗?别被人骗了。”伍志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我想试试。”大姨叹了口气,“那你钱不够跟我说,我借你两千。”
他拿着自己的一万三和大姨借的两千,去了南山。
南山跟龙华是两个世界。富士康所在的龙华是工厂和城中村,南山是写字楼和商场。培训班的教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六楼,楼下是个星巴克,他每次路过都能闻见咖啡的香气,跟他以前在龙华闻见的机油和炒粉味完全不同。班里二十几个人,什么人都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专生、退伍兵、辞职来转行的销售、跟他一样从流水线上爬出来的打工仔。
头两天,他觉得自己来错地方了。老师在台上讲Java,中间休息十分钟,坐他旁边的同学转头跟他聊天:“兄弟,你之前在哪个厂?”他说了,对方又问:“你大学学什么专业的?”他说没读过大学。对方“嘁”了一声,不是嘲笑,而是单纯的惊讶,但那声“嘁”落在他耳朵里,格外刺耳。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是班里基础最差的。别人多少有些计算机基础,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玩过好几年电脑,只有他是从零开始。老师讲JDK环境变量配置,别人十分钟搞定,他折腾了两天。老师讲面向对象,别人点头,他一脸茫然。他在座位上默默打开记事本,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记下来,不管听不听得懂。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从龙华城中村的出租屋坐公交到南山,要转两趟车,一个半小时。晚上九点下课,再坐一个半小时回来,到家快十一点。洗完澡躺在床上,骨头缝里都在疼,但他不肯睡。他把白天记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拿出来,对照着书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那四个月是他人生中最苦的一段时间。精神苦。他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一个初中水平的脑子,凭什么学得会编程?一个煤矿工人的儿子,凭什么跟那些戴眼镜的城里孩子坐在一间教室里?他去厕所的时候,在洗手台的镜子里看着自己,脸是累的,眼睛是红的,手上还留着在电子厂磨出来的老茧。
但他也忘不了课堂里偶尔闪现的光。比如他第一次独立写完一个完整的项目——一个学生管理系统,前端用简单的HTML,后端用Java Servlet,数据库是MySQL。他把项目导进浏览器,输入账号密码,弹出“登录成功”两个字。那一刻,他全身的细胞都在抖。是兴奋的抖。他他妈做出来了。一个跟代码世界毫不相干的耒阳煤矿子弟,写出了一个能够运行的程序。
老师在讲台上说:“这个项目完成度很高,虽然有很多细节可以优化,但基础功能已经没有问题了。大家看一下伍志鹏同学的项目说明文档,写得很细,连异常情况都考虑到了。”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伍志鹏呆呆坐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忘了动。
他不敢抬头,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怕一抬头,眼泪被人看见。
四个月后,培训结束。他还没找到工作,卡里的钱已经见底了。大姨借的两千块还没还,他不敢再跟家里开口,每天只吃两顿,早上一个包子,晚上一包泡面。他去超市买那种最便宜的袋装泡面,三毛五一包,买一大袋吃半个月。泡面的热量远远不够,他经常饿得心慌手抖,手一抖就打不好字,打不好字就更着急。最后把泡面汤都喝干净,把碗舔得跟洗过一样。
他开始投简历,前程无忧,智联招聘,拉勾网,能注册的全注册了。简历是他自己琢磨着写的,最大的一块写着“项目经验”——他把培训班做的项目写上去了,又加了一段在富士康的“IE学院优秀学员”经历,试图让那张纸看起来不那么单薄。但几乎都石沉大海。偶尔有一个中介的电话打来,聊聊学历,聊聊经验,然后就挂了。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挂在哪一环。
他算了算,投了有二百多份了。大部分连面试机会都不给。你只要填高中学历,在第一轮机筛时就被自动踢掉了。他恨这个系统,也恨自己没多读几年书。
“有个面试机会也行啊,给个面试也行啊。”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声音干巴巴的。室友去上班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那台培训班送的一台二手联想笔记本,风扇嗡嗡响,听着像是也在叹气。
第六章 深圳北站的长椅
最绝望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三十块钱。
那是2011年八月的一天,深圳最热的时候,白天体感温度四十多度。他的房租到期了,房东来催了几次,他没钱交,只好搬了出去,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几件衣服、几本书、那台破联想笔记本——寄存在培训班一个同学的出租屋里,自己带着一个背包,在街上晃。
白天他去网吧待着,花两块钱上一个小时网,投简历,刷招聘信息。饿了就买一个馒头,在公园里的公共饮水机接水喝。晚上找个地方睡觉,最开始睡在路边公园的长椅上,但蚊子太多,咬得浑身是包。后来他去深圳北站,北站候车厅很宽大,座椅多,晚上有空调,有保安巡逻但不太管那些看起来像旅客的人。
他在北站的长椅上睡了整整一周。
那一周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白天在网吧里死磕简历,晚上回到北站,找一个角落里的长椅,把背包枕在头底下,闭着眼睛听身边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深圳北站是个巨大的弧形建筑,上车的、下车的、接人的、等人的,永远都是满满的人,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漏进地缝里的影子,不被人看见,也不被人需要。
有一天夜里,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衣服破烂,头发粘连成一绺一绺的,看起来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那人也不看他,就直愣愣望着前方的电子屏。过了很久,那个人突然开口说:“你年纪轻轻,怎么也在火车站睡觉?”
伍志鹏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因为没钱。”
那人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没钱?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没钱。我二十二岁出来闯,第一年睡过桥洞。”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后来我慢慢找到了活路,你别急,能找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裂着的,不知道是冻裂的还是摔伤的。
伍志鹏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那天,那个陌生人的几句不知真假的话,让他一直绷着的神经突然松了一下。他把头靠在椅背上,把背包抱在胸前,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他告诉自己:再撑一个星期。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七天。
那天下午,他照常在一间网吧里刷新邮箱,一封未读邮件弹出来,发件人是一家叫“创科科技”的公司。邮件很短:“伍志鹏先生,我们对您的简历感兴趣,请您于X月X日来我司面试。”他盯着屏幕,浑身僵住了,随即是遏制不住的剧烈心跳。他把邮件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看到“面试”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在心里呐喊:操,终于有人愿意看我了。
他把邮件里公司名称和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折叠好,揣进裤兜。出了网吧,他在路边小摊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盒饭,八块钱,一荤一素,米饭是散的。他坐在路沿石上狼吞虎咽,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饭。
第七章 第一次面试
面试那天,伍志鹏特意去同学那借了一套西装。那西装是从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北方同学那儿借来的,他只有一米七出头,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脚长出一截,他用透明胶带从里面把裤脚粘住,不让它拖地。衬衫也是借的,领口略微发黄,但是离远了看不出来。对着厕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但至少不再是流水线上那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
创科科技在南山科技园,离他上培训班的楼不远。公司不大,一间开放办公室,坐了二三十个人,看起来是一家给企业做管理系统的中小型软件公司,它的招聘广告挂在拉勾网不起眼的位置,大公司根本不会投简历给一个高中生,所以这类小公司反倒成了他唯一的机会。
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姓曹,三十多岁,看上去是技术负责人,说话温温吞吞。“你先做个自我介绍。”伍志鹏紧张得把事先背好的稿子忘了一半,磕磕绊绊地说完,中间还卡了两次壳。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曹工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Java里HashMap和HashTable的区别。”“数据库索引是怎么回事。”“你做的学生管理系统,数据库有多少张表,怎么处理并发问题。”
他答得不算好。有几个点答偏了,有几个点答得浅,最后一个并发问题他干脆承认自己不太懂。曹工没追问,让他回去等通知。
伍志鹏走出写字楼,抬头看天,南国的太阳毒辣辣地砸在脸上。他不觉得痛,他只记得面试时曹工那种温和但缺乏热情的语调。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抓不住这根稻草。
他摸了摸口袋,还剩十二块钱。如果这次不过,明天就不知道该吃哪一顿了。
他没有等太久。第二天中午,电话响了。是“创科科技”的座机。他接起来,对面是HR的声音:“伍志鹏先生,你被录取了,试用期月薪两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三千二,你看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
两千五。比富士康还少。
他握着手机,想了三秒,然后说:“明天。”
两千五就两千五。他要的本来就不是钱,他需要的是一张门。一张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门。富士康一个月三千,但那是在流水线上,没有前路。写代码一个月两千五,但只要门开了,里面就是不一样的天地。
上班第一天,他穿着那件借来的衬衫,裤脚还粘着透明胶,坐在公司给他配的电脑前。开机,屏幕亮了,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写着“项目文档”。他点开,一份技术方案在里面安静地躺着。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上班时间还没到,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他忽然想到父亲。想到灶市街上那个一生都在地底下跟煤打交道的男人。父亲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在矿井里泡了五年,指甲缝里的煤黑怎么洗也洗不掉。而他,在二十三岁这一年,坐进了一间写字楼,用的是电脑,干的是在互联网上搭建系统的事。
他没有觉得自己成功了。他只是觉得,这些年不甘心的、死活硬撑的东西,终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了。
第八章 那个叫伍志鹏的“码畜”
创科科技的工作强度,一点也不比流水线轻松。甚至更累。
伍志鹏很快发现,小公司的程序员,一个人要干三四个人的活。写代码、写文档、做测试、对接客户、改需求、查bug、修bug,甚至有时候还要帮客户远程装软件——打印机驱动、ERP系统、自动备份脚本,什么乱七八糟的活都丢给他。他同时还要和对方公司上了年纪的科长们对接需求,那些科长不激动、不热情、也不刻薄;你很难从他们的语气里听出任何期待,他们只是在一个个核对项后面打勾。而你在他们打完勾之后,得进入系统,把那一行行逻辑变成可运行的东西。
他加班成了常态。同事们调侃他们是“码畜”——写代码的畜生。他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他有自知之明,他是公司里学历最低的,底子最薄的,别人能偷点懒,他不行。他必须用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才能勉强不被落下。
但与流水线最大的不同是:这里的累,能换来成长。
每天他都能碰到新东西。今天学Spring框架,明天学Oracle数据库,后天又研究前端如何用jQuery或者ExtJS做展示。他像一个掉进知识海洋里的溺水者,疯狂地、大口大口地吞咽一切能吞下的东西。他才知道培训班教的入门Java在实际项目里远远不够,一个完整的商单系统需要前端展示、后端逻辑、数据库优化、服务器部署,每一个环节都能踩出一百个坑。
转正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珠江啤酒,就着一小包花生米自饮。没有庆祝,也没有发朋友圈。他只是有种浑身脱力的感觉,像长时间绷紧的钢丝终于松开,然后整个人陷进椅子里,长久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
但他没有松懈。他给自己定了一个五年计划,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床头:
· 第一年,站住脚,把技术基础打牢。
· 第二年,独立负责项目模块,拿六千以上。
· 第三年,跳槽,进一家有规模的中型公司。
· 第四年,主攻一个方向,做到业务专家。
· 第五年,月薪过万。
在创科科技待了将近两年后,他跳槽了。走的那天,曹工在公司门口递给他一根烟:“你是我面过的学历最低的程序员,但也是最拼的。”伍志鹏接过烟,没点上,只是说了句“谢谢曹哥”。他怕一开口,那种隐秘的哽咽会冒出来。
2013年,他跳槽到南山另一家做电商系统的中型公司,薪资翻了一倍多,六千五。半年后涨到八千——他当初梦寐以求的八千,在入行近三年后达到了。但他没有停。
八千只是进入行业的起点。他看到身边的同事月薪过万的比比皆是,看到不断有工程师跳槽进腾讯、华为,看到更高层级的技术栈:分布式架构、消息中间件、容器化部署——在这个行当里,八千到两万之间的路,比两千五到八千更陡峭。
接下来的几年,他像一只上紧发条的陀螺,拼命跳槽,拼命学习,拼命提升。
2014年,他跳到一家做移动支付解决方案的公司,负责后端核心模块。当时的移动支付正在风口上,支付宝、微信支付快速铺开,大大小小的支付接入需求海量般爆发。他在公司里几乎天天加班到后半夜,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但技术也飞速提升。他啃下了分布式系统、高并发处理这些硬骨头,从一个只会写单机Java的码农变成了能扛百万级并发的后端工程师。
2015年,又跳。这一次是一家B轮创业公司,他进去的时候是高级工程师,薪资翻到了一万六。创业公司更疯狂,996是日常,项目上线前连续通宵是家常便饭。他写下过凌晨四点钟深圳科技园依然星光般亮成一片的写字楼;手里提着一杯已经分成两层的美式咖啡回到工位,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老歌,接着在日志里排查那些诡异的null值。
2016年底,一家A轮公司开出25万年薪挖他做技术骨干。就在同一个月,父亲因为矿上残留的尘肺问题住进了医院。他在深夜下班后坐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对着笔记本继续改接口。值班护士从旁边经过,连着看了他好几眼,他没抬头。父亲隔着门在里面睡觉,他在外面写代码。
2017年,他迎来了一次关键跳槽——去了一家当时还不太出名的中型互联网公司,位置在南山西丽,他作为核心后端加入,薪资涨到28万。这家公司就是后来发展极快的“迅捷科技”(应被访者要求化名)。他那时不知道自己踩着了一个正在极速上升的电梯。公司从百来人扩张到上千人,业务从华南铺向全国,他的职位也从核心后端变成小组长,然后变成技术主管。
2019年,公司在南山科技园租下了半栋写字楼。伍志鹏作为最早的几名技术骨干之一,拿下了40万年薪的晋升。那一年,他的年薪已经超过了他父亲大半辈子在矿井里挣到的总数。
他给父亲转了八万块钱——让这个老煤矿工人把当年因为心疼钱没舍得做的手术做了。在病床边陪床那晚,他坐在白炽灯下,父亲手上还沾着洗不净的煤灰痕迹,两个从小在煤堆里滚过的男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面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父亲咧着嘴笑了一下,掏出手机跟同病房的人炫耀:“我崽,在深圳写电脑。”
他至今记得那天在深圳北站的长椅上睡过的夜晚。记得那一盒八块钱的饭。记得培训班教室里那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记得那个在网吧门口被花白头发的陌生女人撞见还在吃泡面的自己。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做成的。
他不是天才,也不想当传奇。他只是不想再回到井下去。他只是觉得,父亲在煤灰里耗掉的健康,母亲在井口担惊受怕的无数夜晚,不该在他身上再重来一遍。代码给了他不靠力气也能争取尊严的可能,他就没有道理停下来。
第九章 程序员的日常
2024年,伍志鹏已经三十四岁了,在行业里算是个“老码农”了。他没有转管理,也没有去创业,而是继续在代码的一线坚守着,职位是架构师兼技术主管。他手底下带了十几个程序员,但他自己每天还是会写至少三四个小时的代码——这是他想保持的状态,因为他是从写代码中得到第一次肯定的那个人,他舍不得丢掉它。
他的日常很简单。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租住在南山一个老旧小区的两居室里,一个月租金五千多,算是片区的价格洼地。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摆着一台四十寸的小米电视,沙发旁边的书架上摞满了技术书籍和一些闲书。
八点半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公司。路上买一杯瑞幸美式当早餐,不加糖,一喝就是七八年。九点到公司,打开电脑,先花一小时处理各项目组的进度和技术难题,十点开始自己写代码或者做架构评审。中午十二点半跟同事去楼下美食城随便吃点,一点半回来继续干。
下午是会议密集时段,需求评审、上线复盘、技术调研,常常排到四五点钟。六点下班理论上可以走,但他通常待到八点,把白天被会议打断的代码时间补回来。九点到家,随便弄点吃的,有时候是外卖,有时候自己煮碗面。然后打开B站看技术视频,或者翻翻新出的技术博客,偶尔也打打游戏。十一点半,洗澡上床——倒头就睡。
他计算过自己一周的屏幕时间:六十多个小时,比在流水线的时候还长。但他的身体没有毁了,因为这几年他开始注意锻炼了。公司楼下有健身房,他一周去两三次,跑半小时步,做一些力量训练。他有意识地对抗着程序员的职业病——颈椎前倾、腰椎劳损和过劳肥。
周末他有时会去深圳图书馆坐一个下午,翻翻非技术类的书,历史、社会学,什么都看。有时会在B站上看看关于人工智能、芯片设计的科普视频。有时就只是躺在出租屋里,什么也不做,听着空调低频的嗡鸣声。他已经不太敢让自己停下来无所事事,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年睡在车站长椅上的夜晚,想起那个口袋里只剩三十块钱的自己。那种恐惧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他回过几次耒阳。灶市街变化不大,五一广场更热闹了,街道还是那些街道,空气比以前干净了点,煤矿关了不少。但那种耒阳式的气质——踏实的、烟火气的、带着点蛮劲的——还在。母亲老了些,但精神挺好,每回都做一大桌子菜,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说:“你在那边不要那么拼命,该吃吃,该喝喝,存点钱买个房子,将来好结婚。”
父亲去年终于退休了,但身体不行。尘肺二期,不能干重活,爬个二楼都喘。伍志鹏在深圳联系了一个呼吸科专家,想接父亲过来做个全面检查,父亲不肯,说“深圳看病贵,我在耒阳看看就行了”。伍志鹏知道他不是心疼钱,是怕给儿子添麻烦。
过年回去,跟以前的工友聚了一次。一个在富士康的老同事问他:“六儿,你一年真能挣四十万?”伍志鹏点点头,桌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工友摇摇头说了句“牛逼”,把酒干了。
也没别的话好说。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了。但他也从不在工友面前摆出成功者的姿态——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成功。他只是上了另一条路,而那条路更难走,只是看起来体面一些罢了。
第十章 代码改变命运
写到最后,说几句自己的话。
我采访伍志鹏是在南山科技园的一家咖啡店。他穿着灰色卫衣、运动鞋,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就是深圳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技术人员。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偶尔冒出一两个技术词汇,然后又自己笑着解释一下。
他说,他不觉得自己是“励志典型”。他说自己只是运气好,选对了一个正在崛起的行业,然后咬着牙撑过了最难的那几年。他说:“你知道吗,跟我睡同一个电子厂宿舍的七个人,现在还在深圳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在跑外卖。其他人都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得很紧。
我问他,有什么想对那些还在流水线上、还在工厂里挣扎的耒阳老乡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这么一段话:
“我知道那种感觉。每天早上醒来,觉得今天跟昨天没有区别。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个程序一样循环,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变。那种感觉不是累,是绝望。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我还是想说,别认命。哪怕你现在三十岁了、四十岁了,哪怕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也别认。你不知道哪天就会有扇窗户打开——但前提是,窗户开的时候,你要有本事爬进去。”
“我爸那代人,唯一的出路是下矿井。我这代人,多了一条路,叫互联网。你们这代人,路一定比我还多。但不管哪条路,有一点是一样的——你要舍得吃苦。不是吃流水线上那种不需要动脑子的苦,而是吃学习的苦、动脑筋的苦、被人看不起的苦。”
他把咖啡喝完,站起来的时候补了一句:“我当年把我爸的名字添加到我第一个商城系统的管理员列表里。技术层面没有任何意义,但我想告诉他——他儿子没下井,一样能活。”
他说完就走了,背着那个跟了他三四年的双肩包。
我坐在咖啡店想了很久。耒阳还有多少像当年的伍志鹏一样的年轻人?他们散落在珠三角无数个工厂的流水线上,在物流仓库、建筑工地、餐厅后厨里,日复一日地消耗着自己的青春。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正在认命,又有多少人还在黑暗里死死地撑着一口气,等着某个不起眼的、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这是一个不公的世界。有人出生在终点,有人拼尽全力才走到别人的起点。伍志鹏用了十二年,从一千八走到月薪三万多。别人可能只需要一场校招、一个内推、一封父母的邮件。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代码的世界却是相对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努力,它就回报你多少结果。
伍志鹏是灶市街上那个满身煤灰的小孩。龙华电子厂流水线上那个手忙脚乱的贴签工。深圳北站长椅上那个用背包当枕头的流浪汉。南山科技园写字楼里年薪四十万的架构师。
这是一个耒阳人用12年写下的故事。不是传奇,不是神话,而是一个普通人靠着最笨的坚持,在时代洪流中找到一片小小立足之地的人生。他写过的代码可能正在深圳某栋大楼的服务器里安静地运行,而他当初那个最朴素的愿望,也终于实现了。
他的母亲,再也不用在井口担惊受怕。他的父亲,终于可以住在通风良好的房子里,不用担心儿子的手指被机器绞进去。
不是每个煤矿子弟都能成为程序员,但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都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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