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犯贱把我养的实验鼠全放了,可我做的是基因毒理学啊。
他还拍了段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我救了一笼无辜的小生命。
可那批鼠携带的是改造过的致瘤基因载体啊。
那笼被他放进绿化带的小白鼠里,有我做了3年的基因编辑课题,有我已经签好的中科院offer,也有他这辈子都担不起的生物安全事故。
他爱把蠢当善良。
那我就让他体会体会,什么叫一次放生放掉两个人的前途。
你说的是GE-031到042那批?RAS-P53双敲的?
方教授手里的杯子搁下去时磕了桌沿。
我点头。
十二只。上周四刚做完第二轮基因组整合验证。Southern blot全阳。
他没接话。
空调的风对着我后脑勺吹。
方教授盯了我足足三秒,像在确认我不是压力大到开始说胡话。
都放了?
都放了。东门绿化带。一只一只拎出来放的。
载体是整合型?
是。插进基因组了。不是游离态。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整合型载体进了野外种群……如果跟本地野鼠交配——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整合型意味着那段人为设计的KRAS-G12D激活序列已经钉进了染色体。会随生殖细胞传递。雌鼠只要和野鼠杂交一次,后代就有概率继承一段致瘤基因。
从实验室笼子里,漏进整个生态圈。
方教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老周,我方铮。我组里出事了。生物安全办今天有人吗?……对,今天就得报。
挂了电话,他看我。
你那室友,叫什么?
季远。同级。生科院的。
他知不知道那些鼠带什么东西?
笼子上有标签。红底黑字。写了'基因编辑动物,BSL-2管理,严禁擅自转移'。
那他为什么——
他说那是我吓唬人的。
方教授闭了一下眼。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穿过整栋实验楼,回到研究生公寓。
季远窝在客厅沙发里回复手机消息,屏幕上全是红色通知点。
他那条朋友圈已经四百多赞了。
评论区我扫了一眼。
好人一生平安!
实验动物太可怜了,支持你!
建议举报那个做实验的。
他看见我,举起手机,笑得眼睛都弯了。
看见没?四百多赞。我之前那条才七十几。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把笼子上的标签撕了?
他撇嘴。那破东西红得跟停尸房似的。拍视频不好看,我当然撕了。
上面写的'BSL-2管理,严禁擅自转移'你没看见?
看见了。他往沙发上一靠,翘着腿,你们搞实验的就爱夸大其词。一群小白鼠而已,装得跟核废料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
季远,那批鼠携带的是改造过的RAS和P53致瘤载体。
什么瘤?
肿瘤。
他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
少来。你那鼠我在绿化带看了,活蹦乱跳的,哪有肿瘤。
载体刚整合,表型还没出来。但它们跟野鼠一旦杂交——
行了行了。他摆手,你不就心疼你那课题呗。回头再养几只,不就得了?
三年。
啊?
从建系到编辑到验证,我做了三年。
他拿起桌上的奶茶嘬了一口。
三年?那确实挺慢的。
放下杯子又刷了一眼手机。
哎,有个动保博主转发了。八万粉的。你说我要不要回个评论?
我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遮拦的兴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根本听不懂。
不是不懂分子生物学。
是他这辈子就没理解过别人的东西不能碰是什么意思。
他又笑了,冲我晃了晃手机。
你别苦着脸了。那些小白鼠在草丛里跑得可开心了,比在你笼子里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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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暂存方式本身就有问题。
辅导员翻着记录本,一边朝研究生秘书使眼色。
第二天中午,学院把我和季远叫进了三楼小会议室。
方教授。辅导员。研究生秘书。生物安全负责人。
四个人坐一排。
像给我开追悼会。
季远比我先说话。
老师,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基因编辑的鼠。沈照他自己把这种东西养在公寓旁边的动物房,门禁密码贴在墙上。我进去的时候,以为就是普通的白鼠。
辅导员看我。
动物房门禁密码是公开的?
课题组共享密码,方老师审批过的。但我的鼠笼有独立加锁。
锁呢?
被他撬了。
季远立刻摊手。
什么撬?那破锁就是个塑料扣。我碰了一下就开了。谁知道里面是有毒的东西?
笼子上有红色标签,'基因编辑动物,BSL-2管理'。你亲手撕掉的。
那种标签谁当真啊?你去动物房转一圈,哪个笼子上不贴?你贴个'核弹'我也不信。
生物安全负责人皱了皱眉。
季远同学,BSL-2标识不是随便贴的。需要课题组报备,动物中心审核——
季远打断他。
老师,我理解。但是沈照平时就这样,什么东西都贴个标签,搞得整间房像ICU。正常人看了都免疫了。
他说完还笑了一下。
辅导员拍了拍桌子。
现在不是追究谁的标签贴得好不好的问题。是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
研究生秘书点头。
对,同学之间的事先放一放。学校的态度是,先查清楚有没有真正的安全风险。如果那些鼠在野外被捕食了、死了,影响也许可控——
可控?方教授的声音冷下来,十二只整合了致瘤基因的鼠跑进开放环境,你跟我说可控?
秘书被噎住了。
辅导员赶紧圆场。
方老师,学校也很重视。但目前还没证据显示这些鼠产生了实际扩散。我们建议先在内部处理——
内部处理的意思是不上报?
辅导员没接这句。
会开了四十分钟,结论就两条。
第一,学校先组织人去绿化带捕捉逃逸小鼠,评估扩散情况。
第二,暂不上报市级生物安全机构,等捕捉结果出来再定。
我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散会后季远走在我前面,跟辅导员有说有笑。
出了楼道,他回头看我一眼。
别整天板着脸。老师们不也说了,可能没什么大事。
我没理他。
下午五点,中科院那边的HR给我打了电话。
沈照同学,我们看到你学校转来的一份情况说明,说你课题涉及的实验动物出了管理问题?
我攥着手机。
是,但不是我——
嗯,我理解。不过我们岗位入职前需要提交学位论文终审材料和导师推荐信。如果你这边课题进度受影响,能不能按时毕业?
我闭了一下眼。
我不确定。
对方停顿了两秒。
那这样,我们先把你的录用流程暂停。等你那边情况明朗了再推进。
暂停。
不是取消。
是暂停。
听起来比取消温柔。
但我知道那个岗位等不了人。三个月不提交材料,名额就给候补。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是朋友圈。
季远更新了一条新的。
他把那段放生视频重新剪辑了一版,加了煽情音乐和字幕。
配文: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不后悔。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尊重。如果做正确的事需要付出代价,那这个代价,我来扛。
底下两百多条评论。清一色的正能量。
有一条点赞最高——
哥,你是我见过最有良心的研究生。
我看着那条评论,手指冰凉。
他在扛什么?
他的课题一根毛都没掉。他的直博名额稳稳当当。他的毕业不受任何影响。
扛代价的人是我。
他在朋友圈里演烈士。
而真正的死人还没资格说话。
手机又弹了一条消息。季远发在公寓群里的。
今晚点个炸鸡庆祝一下吧。最近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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