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服务区的时候,正好九点零三分。
他下车去抽烟,蹲在花坛边上,背对着我。
风把他头顶那几根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我看了他三秒钟,然后锁上车门,挂挡,踩油门。
后视镜里,他站起来,手里还夹着烟,嘴张得老大。
我听不见他喊什么,也不想听。
车子拐上高速的那一刻,我把手机掏出来,把他们家族群所有人,一个一个,拉黑。
01
退休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
我在学校门口的传达室交了钥匙,老王头说“徐老师慢走”,我说“好”。
没什么特别的。
三十七年,从十九岁站上讲台,到六十岁退下来,就这么一句话,就算是告别了。
回到家的时候,刘德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搁着一盘花生米,他手边放着半瓶白酒。
“退了?”他没抬头。
“嗯,退了。”
“退休金多少?”
“三千六。”
他“嗯”了一声,把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够你花的了。”
我没接话。换了鞋,进厨房淘米做饭。灶台上的水龙头有点松,拧紧了还是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跟钟摆似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其实我想跟他说句话来着。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往后就不用早起赶公交了,不用再改那些作文本子,不用看校长的脸色。
我想跟他说,我想去海边走走。
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哎,过两天我带你出去转转。”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去哪儿?”
“随便,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儿子那边新房子装好了,顺道去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就是顺便捎上我。但我心里还是动了一下。结婚三十年,他没主动说过这种话。
“行啊。”我说。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高兴。
晚上我翻箱子找衣服。那件碎花衬衫是去年女儿徐佳买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叠得整整齐齐的,拿出来闻了闻,有股樟脑丸的味儿。
我对着镜子比了比,领口有点大,但颜色好看,嫩绿的底,白碎花。我一个六十岁的人,穿这个会不会太艳了?
管他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躺在他旁边,听着他打鼾,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期待。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二十岁嫁人,二十三岁生儿子,二十七岁生女儿,然后就是上班、下班、做饭、洗衣、伺候公婆、帮小姑子带孩子……一眨眼,就老了。
这趟出去,就当是给自己补个蜜月吧。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02
出发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蒸了一锅包子,炒了两个菜,还煮了一锅粥。他爱吃咸菜,我又切了一碟萝卜干,淋了点香油。
他把行李拎上车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又检查了一遍煤气和水电。
关窗的时候,看到阳台上晒着他昨天换下来的袜子,我说“袜子没收”,他说“回来再收”。
动静有点大,隔壁的李嫂探出头来:“哟,徐老师,出门啊?”
“嗯,出去转转。”
“跟老刘啊?”
“对。”
“享福喽。”李嫂笑了笑,声音拉得长长的。
我也笑了笑,没说别的。
上了车,他把手机架在方向盘前面,开了导航。我说“别开太快”,他说“知道”。
一路上他话还挺多,说儿子买的房子多大多敞亮,说亲家公程冬生多有本事,说小孙子长得可精神了。我就听着,偶尔应一声。
拐弯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我余光扫了一眼,是小姑子刘青发的:“哥,你跟她说了没?”
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方向盘前面。
我没吭声。
又开了二十多公里,他在服务区停了车,说下去抽根烟。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下车,点了烟,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弓着,肚腩顶着裤腰带,头发白了半边。
我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是他那个旧手机。密码我知道,他从来不换,四个零。年轻的时候他让我帮他看过短信,说懒得记密码,后来就一直没改。
屏幕亮了。家族群里的消息往上翻了十来条,我一条一条看。
刘青:“哥,你带她过去之后,先在她那边住几天,别急着办,让她自己松口。”
袁思琪:“妈那个人,你直接说她肯定不答应,得慢慢来。”
刘德宁:“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刘青:“她那个性格你还不了解?你一说她就软了,别跟她吵,哄着点就行。”
袁思琪:“爸,房子的事得在她名下转过来才能给小宇落户,要尽快办。”
刘德宁:“嗯,我这次带她去,就是办这个事的。”
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下。
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什么感觉。窗外的太阳晒进来了,照在仪表盘上,反射出一片白光。有点刺眼。
他抽完烟上了车,说“走吧”,我说“好”。
车子重新开上高速。我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绿得晃眼。
他还在说话,讲他那个当兵的老班长今年住了三次院,讲小区里的老李头被儿子接到城里了,讲今年猪肉又涨价了。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我。
“有点困。”我说。
“昨晚没睡好吧?说了让你别收拾那么晚。”
我没回答。闭上眼睛,假寐。
脑海里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我这次带她去,就是办这个事的。”
03
第一天的午饭是在服务区吃的。
他要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馄饨。
他的面上来的时候,他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我碗里。
这个动作熟练得很,跟演练过千百回似的。
以前这也是常有的事,我总心里头一暖,觉得这个男人还是知道疼我的。
但今天,我看着碗里那两块牛肉,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对我好,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签字。
我低头吃馄饨,汤有点咸。
“你吃啊,”他说,“别光喝汤。”
“嗯。”
吃完饭他又去买了包烟。
我坐在长椅上等他,腿有点酸,就翘了个二郎腿。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哭,她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跟我说“阿姨,帮我拿一下包”,我说“好”。
她手忙脚乱地给孩子喂水,孩子呛了一口,咳得脸通红。
“多大啦?”我问。
“一岁半。”
“男孩女孩?”
“女孩。”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轻,好像女孩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女孩好,”我说,“女孩贴心。”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她那个笑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生徐俊那年,婆婆守在产房外面,一听说是儿子,高兴得逢人就说。
生徐佳那回,她连医院都没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哪个女人不生”。
那些年,我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嫁进刘家,就该生儿子、伺候公婆、帮小姑子。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女人嘛,就是这样的。”
但后来我妈死了,死在医院里。
那时候我在学校上课,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妹妹打电话来,说“妈走了”。
我站在讲台上,愣了半天,然后继续把课讲完。
那天放学我去医院,我妈已经被推进太平间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觉得进去了,她就真的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服务区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些事。
刘德宁回来了,手里夹着烟:“走不走?”
“走吧。”
上了车,他没急着发动,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头弹到窗外。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你带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他问我。
“三件。”
“够了。到了那边,思琪说带你去逛逛,再买两件。”
“不用,够穿了。”
“人家一片心意,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说话。
车子开上高速。
他拧开收音机,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女的在唱,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楚词。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云。
天很蓝,云很大,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我忽然想,我有多久没抬头看过天了?
04
晚上到的酒店。
他订了两间房,说是儿子安排的。我住的那间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山,半山腰上有一片灯光,好像是个什么度假村。
“明天去儿子那儿?”我问他。
“不急,先住一晚再说。”他把我的行李拎进房间,“你先洗个澡,待会儿下楼吃饭。”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白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那种酒店标配的装饰画,画的是海。
一群海鸥飞在浪花上面,远处有一艘帆船。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徐佳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你睡了?”
“没呢,哄孩子呢。怎么啦?”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跟爸出去了?”
“到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到了一个什么县。”
“那你好好玩,”她说,“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出去走走了。”
我“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她儿子哭了,她说了句“妈我先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幅海的画,忽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凉凉的,泼在脸上,辣辣的。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他就在走廊里喊了:“好了没有?吃饭了。”
“来了。”
饭是在楼下的小饭馆吃的。他点了三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蒜蓉生菜,一个紫菜蛋花汤。菜分量大,堆得满满的。
“吃啊,”他用筷子指了指鱼,“这鱼新鲜。”
我夹了一筷子,肉有点老,但味道还行。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哎,到了到了,住下了。嗯……明天过去。”
是他儿子徐俊。
“妈呢?”徐俊在电话那头问。
“在旁边呢。”
“让她接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我:“儿子的。”
我接过来:“俊啊。”
“妈,到了?”
“到了。”
“明天过来,我让思琪给你做好吃的。”
“好。”
“那先这样,你们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没多余的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跟他爸一个样,话少。
我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房间,我躺在床上看电视,翻来覆去地换台,没什么好看的。后来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墙上的那幅海,在暗光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它,闭上眼睛。
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明天到了儿子家,他们把合同摆在我面前,我签还是不签?
我不知道。
05
第二天一早,他敲我的门。
“起来了吗?”
“起了。”
“收拾收拾,去儿子那边。”
我拎着包出了门。他看了我一眼:“你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换了那件碎花衬衫,嫩绿的底,白碎花。
“怎么?”我问。
“没事,走吧。”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儿子家在城市的东边,新开发的一个小区。
楼高三十多层,外墙贴的是米黄色的瓷砖。
他停好车,带我上了电梯。
我在电梯里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的墙面上,模模糊糊的。
门铃响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袁思琪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脸上化着淡妆,头发扎起来,看着挺精神的。
“爸,妈,来了。”她笑着让开身子,“快进来。”
我换了鞋,进了屋。房子很大,三室两厅,装修得挺讲究。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她搂着徐俊,中间是小孙子,笑得灿烂。
“妈,你坐,”她指了指沙发,“我给你们倒茶。”
“别忙了,”刘德宁说,“自己家里,不用客气。”
“没事。”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放着苹果和香蕉,还有一个烟灰缸,干净的,没用过。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在笑。
小孙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车,跑了几步,停在刘德宁面前,仰头看着他:“爷爷。”
“哎!”他一把把小孙子抱起来,举高了,又放下来,“想爷爷没有?”
“想。”
“想爷爷哪儿?”
“想爷爷给我买玩具。”
“哈哈,行,待会儿咱们就去买。”
我看着他跟孙子闹,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袁思琪端了茶出来,放在我面前:“妈,喝茶。”
“路上辛苦了吧?爸说你们开了四五个小时。”
“还行,不累。”
“那就好。你们先坐,我去做饭。今天买了条鲈鱼,清蒸的,妈你爱吃清淡的,我知道。”
她说完又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儿媳妇对我挺好的,好得让我觉得那些微信消息只是我多心了。
但我心口那块石头,始终没有放下。
吃饭的时候,徐俊回来了。他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先喊了一声“爸”,然后看向我:“妈。”
“回来了?”
“嗯,工地上的事刚忙完。”他去洗了手,坐到餐桌边,“你们昨天到的?”
“昨天下午,”刘德宁说,“住了一晚。”
“那边酒店还行吧?我特意订的。”
“不错,挺干净的。”
我低头吃饭。鲈鱼蒸得正好,鲜嫩,鱼肉白白的,蘸着酱油,入口即化。
“妈,你尝尝这个,”袁思琪用公筷给我夹了一块排骨,“糖醋的,我新学的。”
饭后,刘德宁和徐俊在客厅里说话,我去厨房帮忙洗碗。袁思琪说“妈你别动手了,我自己来”,我说“没事,搭把手快一点”。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在我手里滑溜溜的,我洗得很仔细。
“妈,”她突然开口,“你们这趟多住几天吧,正好小宇下周要报幼儿园了,你也能帮忙看看。”
“行啊。”
“户口的事有点麻烦,”她说得很随意,“这边的政策,得房子在你们名下,才能落户。”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她就说了这么一句,没再往下说。
但我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了。
06
晚上的时候,我说有点累,回房间躺下了。
那是个小客房,床不大,铺着碎花的床单。墙上也挂着一幅画,不过不是海了,是一幅山水,黑白的,水墨的。
我关了灯,没睡,就那么躺着。
大约十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动静小了。小孙子睡了,客厅的电视关了,然后是刘德宁的声音:“我先洗澡。”
“爸,毛巾在柜子里。”袁思琪说。
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水声。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心跳咚咚的,耳朵贴在门上,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徐俊和袁思琪在说话。
“你跟她提了没?”是徐俊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顺口提了一下,说户口的事。”袁思琪的声音,“她没接话。”
“你提得太早了,万一她不愿意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