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
飞机落地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深秋的天黑得快,机场外面的风刮得人直打哆嗦。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助理小周问我要不要安排车来接,我说不用,自己打个车就回去了。说实话,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飞机,腰酸背痛的,但又不想麻烦别人。这些年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上车之后,我给婆婆发了条微信:“妈,我这趟出差结束了,今晚到家。”等了五分钟,没回。我又给老公赵磊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大概一个小时到家。”他倒是回得快:“好,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两个字。连个“想你了”都没有。不过我也习惯了,结婚五年了,老夫老妻的,哪还那么多甜言蜜语。赵磊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生意不好不坏的,一年到头能挣个二三十万就不错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中等偏上。而我呢,在一家上市医药公司做销售总监,常年全国各地跑,一年下来加上提成和奖金,六百万出头。
这差距在婚前我就想清楚了。我不在乎男人挣多少钱,我自己能挣就行。我要的是这个人对我好,对孩子好,对家庭负责。赵磊当初追我的时候,说实话就是看中他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县城里长大的,家庭条件也还行,公婆都是退休教师,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爸妈就不一样了,老实巴交的农民,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
车子开进县城的时候,路上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了。我们住的那个小区叫翡翠湾,算是县城最好的楼盘之一,四年前买的,一百六十多平,装修花了大几十万,都是我一个人出的钱。赵磊当时说家里存款不够,公婆那边也拿不出太多,我就说那我来吧。买房子嘛,又不是给别人买的,是自己家住的,谁出钱不一样?
拖着行李箱进电梯的时候,我还想着待会儿进门先抱抱闺女。妞妞今年四岁了,上幼儿园中班,我这趟出差走了八天,每天视频的时候她都哭着说想妈妈。我心里头酸酸的,想着这周末一定要带她去游乐场玩一天。
到了家门口,我摸了摸包找钥匙,突然想起来换了新包,钥匙忘带了。正准备按门铃,发现门没关严实,虚掩着。我心里还嘀咕,这一家人也太大意了,晚上门都不关好。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海鲜香气扑面而来,我咽了口口水,心想着今晚有口福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倒是灯火通明。我刚把行李箱推进去,就听见餐厅那边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妈,您尝尝这个鲍鱼,今天早上刚到的,可新鲜了。”这是我小姑子赵莉的声音。
“哎呀,你给你爸夹一个,他牙口不好,鲍鱼肉软和。”这是婆婆的声音。
接着是公公粗声粗气地说:“这龙虾不错,肉多,磊子你多吃点,天天在店里累得够呛。”
我换了鞋,转过玄关,餐厅里的场景一下子撞进眼里。一张大圆桌上铺着崭新的桌布,中间摆了个巨大的海鲜锅,里头两只大龙虾红彤彤的,周围摆着一圈蒜蓉粉丝蒸鲍鱼,旁边还有清蒸多宝鱼、白灼虾、蛤蜊蒸蛋,满满当当一大桌子。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婆婆坐在主位上,公公坐她旁边,赵磊坐在公公旁边,他那边的椅子上还放着妞妞的儿童座椅。小姑子赵莉坐在另一边,她老公陈浩挨着她,两个人正在剥虾,手上嘴上都是油。
妞妞最先看见我,小丫头眼睛尖,手里举着个虾仁就喊起来:“妈妈!妈妈回来了!”
一桌子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我看见赵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嘴里的东西还在嚼着,有点慌乱地站起来:“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后天吗?”
婆婆也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堆了起来:“哎呀,小雅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啊。”
我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心里头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桌菜少说也要上千块,大龙虾我上次吃还是跟客户应酬的时候,平时在家哪舍得买这个。我出差八天,天天在外面吃盒饭、啃面包,回到家看到自己婆家人在吃香喝辣,倒也没什么,毕竟他们吃顿好的很正常。但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我扫了一圈,六把椅子,坐着五个人加上妞妞,刚好满座。
那,我妈呢?
我妈上个月从乡下来县城给我带孩子,因为之前请的那个保姆家里有事辞职了,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我妈就说她来。婆婆当时还不大乐意,说她也能带,但我知道她身体不好,膝盖有骨质增生,带不了孩子太累。我妈今年才五十三,身体硬朗得很,带妞妞完全没问题。
来之前我就跟赵磊说好了,我妈住在我们家,不能让她受委屈,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当自己家。赵磊也答应得好好的,说那是当然,你妈就是我妈。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一桌子菜,六把椅子刚好坐满,没给我妈留位置。那她在哪?
我没搭理赵磊的问话,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问妞妞:“宝贝,姥姥呢?”
妞妞嘴里塞着虾仁,含混不清地说:“姥姥在厨房。”
我转身就往厨房走,厨房在餐厅旁边,推拉门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拉开门的一瞬间,油烟味和热气扑面而来,我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我就看见我妈了。
她蹲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就是那种农村人习惯的蹲法,两只脚踩在地上,屁股悬空,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白米饭,上头搁了点咸菜,旁边还有半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紫菜蛋花汤,汤都凉了,上面飘着一层油皮。
我妈看见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赶紧站起来,脸上露出那种让我心里揪着疼的表情——紧张、心虚、不好意思,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撞破了一样。
“小雅,你……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后天吗?”她的声音小小的,跟做贼似的。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白发从额前掉下来。她这一个月在我们家,瘦了起码七八斤,脸颊都凹下去了。脚上还穿着她从老家带来的那双布鞋,鞋帮子都快磨破了。
再低头看看她碗里的咸菜,黑乎乎的,也不知道腌了多少天。
“妈,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外面不是吃饭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妈赶紧把碗藏到身后,就像小时候我偷吃零食被她发现那样,动作慌张又窘迫:“我吃了吃了,我早就吃了,你爸他们晚上吃得晚,我……我先随便扒拉两口,一会儿还要给妞妞洗澡呢。”
我看了一眼灶台,上面放着个电饭煲,盖子开着,里面的饭还是满的,根本没怎么动过。案板上放着几个碗,都是洗过的,摞得整整齐齐。垃圾桶里扔着几个咸菜袋子,是那种最便宜的涪陵榨菜。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餐厅里,赵磊已经追过来了,他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心虚:“小雅,你别误会,中午你妈说要减肥不吃晚饭,所以我们……”
“减肥?”我盯着他,“我妈一米五八,九十二斤,减什么肥?”
赵磊噎住了。
婆婆这时候也走过来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毕竟当了二十多年老师,场面话还是会说的:“小雅啊,这件事怪我。我跟你妈说了让她一起来吃的,她说自己胃口不好,想吃点清淡的。我寻思着老年人嘛,可能牙口不好,海鲜吃不了,就没勉强。你千万别多想啊。”
我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赵磊,最后看了一眼厨房里端着碗手足无措的我妈。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格格不入地响着。
我没有发火。发火有什么用?我要是当场发飙,我妈只会更难受。她从小教育我,在婆家要懂事,要忍让,别让人家觉得咱农村出来的没教养。她的膝盖骨太软了,软到一辈子都站不直。我不能在她面前撒泼,那样她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我。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知道了。妈,你们继续吃吧,我去陪我妈。”
说完我走进厨房,把我妈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到灶台上,拉着她的手说:“妈,走,出去吃饭。”
我妈赶紧往后缩,使劲摇头:“不了不了,我真吃过了,你赶紧去吃吧,坐了一天车肯定饿了。”
“我让你出去吃饭。”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硬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妈愣住了,她看了看我的脸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说话,乖乖跟着我走出了厨房。
餐厅里,其他人都坐回去了,但都没怎么动筷子,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尴尬。我把我妈按到赵磊旁边的椅子上,那个位置原先坐着赵莉的老公陈浩,这会儿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客厅沙发上去了。
“莉姐,麻烦你再拿副碗筷来。”我看向小姑子。
赵莉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去拿。我看了一眼那锅龙虾,又看了一眼中年发福的公公,他正假装在看手机,不理人。
碗筷拿来了,我给我妈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三四块鲍鱼,一只龙虾钳,一大块鱼肉,把碗堆得像个小山包似的。
“吃。”我只说了一个字。
我妈看看碗里的菜,又抬头看看婆家人的脸色,筷子拿在手里,怎么都下不去手。她的眼眶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去擦,嘴里说:“没事没事,眼睛里进东西了。”
看着我妈的眼泪,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我今年三十二岁,年薪六百万,在这个四线小城,我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出去应酬谈生意,谁不当面客客气气叫一声“苏总”?可回了家,在婆家人眼里,我还是那个从农村出来的姑娘,挣再多钱也是外人,我妈更是外人中的外人。
我突然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公婆说要回乡下老家请客,请的都是他们家族里的亲戚,一共三桌人。我那天刚好有个电话会议要开,晚去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饭店,我妈坐的那桌已经散了,她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等我。我问她怎么不进去坐着等,外面多冷啊。她说没事没事,我就出来透透气。后来我才从赵磊嫂子嘴里知道,开席的时候,婆家亲戚把座位都占了,我妈坐的那桌有个老太太嫌我妈是农村的,当着大伙的面说“跟种地的坐一起吃饭,没胃口”。我妈没吭声,自己端着碗到外面站着吃的。
这件事我跟赵磊吵过,他说他也是事后才知道的,让我别跟他爸妈闹,说老人年纪大了,有些观念改不了,让我多担待。我担待了。
去年冬天,我妈的风湿犯了,腿肿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我带她去市里医院检查,医生说要做个微创手术,花不了多少钱,三四万就够了。我跟赵磊说要带我妈去做手术,他没说不同意,但也没说同意,就是沉默了好几天。后来婆婆知道了,有天晚上“不经意”地说起来,说什么“老年人嘛,小毛病都有的,能吃药就别动刀子,万一瘫痪了更麻烦”。我听了没吭声,第二天就直接带我妈去做了手术,钱我自己出的。术后恢复得不错,我妈又能又蹦又跳了。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我没跟婆家闹过,不是因为我没脾气,而是因为我妈一直在旁边劝我。她说女嫁从夫,嫁进人家门就是人家的人,别为了娘家的事儿闹得鸡飞狗跳,不值当。她说你在婆家过得好,妈就放心了,妈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妈要受这些委屈?就因为她是农村的?就因为她没有退休金?就因为她女儿嫁了个县城的人家?
我越想越气,但我表面上还是平静的。我一口气吃了三只鲍鱼,半只龙虾,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然后站起来对赵磊说:“你先吃吧,我有点累,先去洗个澡。”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终于没忍住,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哭不是因为委屈,是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挣了这么多钱,却连让我妈好好吃顿饭都做不到。我恨我自己在婆家面前永远硬气不起来,总是想着家和万事兴,总是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哭了大概十分钟,赵磊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橘子,表情有些讪讪的:“小雅,今晚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你别生气了。”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我嫁了五年的男人,这个当初追我的时候说要一辈子对我好、对我家人好的男人,在现实面前,竟然这么软弱。他不是坏人,他甚至算得上是个好爸爸,对妞妞没得说。但他也不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至少在对待我父母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过。
“赵磊,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嗯。”
“如果今天是你爸妈蹲在厨房吃咸菜,我们一家人在外面吃龙虾鲍鱼,你心里什么感受?”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回答我。”我看着他。
他沉默了老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你记住,我妈不欠你们赵家的。我也不欠你们赵家的。这个房子是我买的,家里的车是我买的,你店里的周转资金是我垫的,你弟弟上大学的生活费我出了一半,你妹妹结婚的陪嫁我也拿了五万。赵磊,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有资格让我妈蹲在厨房里吃咸菜,包括你妈。”
赵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橘子被他捏得汁水都渗出来了。
卧室外面突然传来争吵声,我推门出去,看见我妈正拿着包要出门,婆婆在门口拦着,两个人正在拉扯。
“嫂子你别拦我,我回乡下住两天,孩子你们先带。”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婆婆拽着她的胳膊不放:“你这是干什么呀?又不是不让你吃,你自己不吃的,现在搞得好像我们虐待你似的,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快步走过去,把婆婆的手从我妈胳膊上拿开,语气尽量平和:“妈,您别说了,让我妈走。”
婆婆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不过不是现在。”我看着我妈,“妈,你把包放下,今天晚上你哪儿也不去,就住在这里。明天,我陪你去买车票,不是送你回乡下,是带你回老家办护照。”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妞妞,小丫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感觉到了大人们之间的火药味,小嘴一撇,哇地哭了出来。
我把妞妞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对着客厅里所有人说:“下个月我要去澳大利亚出差一个月,因为我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时间陪我妈出去走走。这次正好,我带我妈一起去,让她也看看外面的世界,省得有些人觉得我妈土,连上桌吃饭都不配。”
这话一出,婆婆的脸当场就黑了。公公放下手机,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赵莉和陈浩两个人对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
赵磊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发什么疯?你妈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你带她出国?”
“普通话说不利索怎么了?”我抱着妞妞,转过身看着他,“我妈是没文化,是农村的,可她不偷不抢,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了大学,才有了我的今天。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有她的功劳。我带她出国怎么了?我觉得她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吃着别人买的饭、住着别人买的房,还要看不起别人妈的人。”
这话我说给婆婆听的,也是说给赵磊听的。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婆婆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难看,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她这个人精得很,知道这个家谁才是真正出钱的人。以前她觉得我是儿媳妇,嫁进赵家门就是赵家的人,挣的钱自然也是赵家的。但今晚我摆明了态度,为了我妈,我不是不能翻脸。
空气僵了很久,最后还是公公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多大点事,都别吵了。小雅她妈,你赶紧坐下吃饭,菜都凉了。小雅刚回来,也累了,吃了饭早点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我妈站着没动,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看着地板,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把妞妞递给赵磊,拉着我妈的手又回了餐厅,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好。然后我走到厨房,把灶台上那碗咸菜白饭端过来,放在我妈面前,说:“妈,你要是觉得龙虾鲍鱼吃不惯,你就吃你的咸菜饭,但是你这次给我坐在这张桌子上吃。”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妈到底还是没怎么吃那桌菜,但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那碗咸菜白饭吃完了。我陪着她吃的,我吃了大半碗米饭,吃了两块咸菜。
吃完饭我去洗碗,小姑子赵莉跟进来,站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小声说:“嫂子,今晚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那些鲍鱼是我买回来的,我想着我妈最近身体不好,买点好的给她补补,不是故意不叫你妈吃的。”
我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擦干,一个一个放进消毒柜里。
赵莉又说:“嫂子,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我把消毒柜的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她,笑了:“莉姐,我不生气。我就是心疼我妈。”
说完我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赵磊已经哄睡了妞妞,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赵磊,我们谈谈。”我说。
他把烟掐灭了,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让我看清了他的表情——不光是愧疚,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像是无力,又像是疲惫。
“小雅,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我们两家人的差距太大了。”
“什么差距?”我问。
“你家和我家。你妈和我妈。”他顿了顿,“有些事情不是钱的问题,是骨子里的东西。我妈打心眼里觉得她比你妈高一等,因为她读过书,她是城里人。这个观念她这辈子都改不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也知道我对你妈不够好。”赵磊低下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在家的时候,你妈一个人带着妞妞,跟我妈住在一起,她们两个谁都不舒服。我妈嫌你妈邋遢,你妈嫌我妈挑剔。今天你看到的这一幕,说实话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过几次,你妈自己不愿意上桌吃饭,说跟我们吃不到一块儿去。我劝过,劝不动,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我老公从来没有跟我这么坦率地说过这些事,以前每次我问,他都是“没事没事挺好的”糊弄过去。
“所以你就不管了?”我问,“你看着我妈蹲在厨房里吃咸菜,你就当没看见?”
“我没有不管,我……”
“那你做了什么?”我打断他,“你去给她夹过菜吗?你请她上过桌吗?你当着你妈的面说过一句‘妈你也来吃’吗?”
赵磊沉默了。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秋风吹过来有点凉。远处的高楼上亮着零星的灯光,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赵磊,我也不想跟你吵架。”我叹了口气,“但是今天这件事,我过不去。不是因为这一顿饭,是因为这顿饭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你赵家,我妈永远是个外人。哦,不对,不光是外人,还是个低人一等的外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赵磊急了,“我妈什么时候说过你妈低人一等?”
“她不需要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你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连我妈自己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一个人受了委屈,她自己都觉得是自己活该,是自己配不上。”
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磊,我一个月挣的钱比你一年挣的都多。”我说,“我在外面跟那些男人喝酒应酬,喝到胃出血的时候,是你们赵家的人递过一杯热水吗?没有,是我妈。她连夜从乡下坐大巴赶过来,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等我醒了,她才敢哭。她说‘闺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也不活了’。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家的人矫情。
但今晚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妈蹲在那个角落里吃咸菜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苏雅要是连自己的妈都护不住,我挣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当再大的官有什么用?人家看不起我妈的时候,我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还算个人吗?”
说完这些,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赵磊也蹲下来,伸手想抱我,我把他推开了。
“小雅,对不起。”他的声音也有点哽咽。
“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水,“你要是真心觉得对不起,你就去跟你妈说清楚,我妈不是她家的保姆,也不是外人。你店里的钱是我垫的,你不说清楚,我就撤资,让你妹把你爸的养老金拿出来还。”
赵磊的脸色变了:“小雅,你别冲动,这……”
“我冲动?”我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赵磊,你听好了,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说事实。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分都是我拼了命挣的。我养得起这个家,但我没有义务养你们全家。结婚的时候你妈说彩礼免了,我没吭声。买房的时候你说你家拿不出钱,我说那我来。你弟弟上大学,你爸妈说供不起,我说那我出一半。你妹妹要嫁人,陪嫁给不起会被人笑话,我说那我拿五万。
我做了这么多,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嫁给了你,我把他们当家人。可你扪心自问,你们把我妈当家人了吗?”
赵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阳台的推拉门被拉开了,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脸上的表情我读不懂,可能她自己都读不懂。
“小雅,你说得对。”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妈做得不对。”
我愣住了。从我嫁进赵家那天起,婆婆从来没有主动认过错。她是那种哪怕自己错了,也要找一百个理由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人。
“妈,您……”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婆婆走进阳台,把门关上了,大概是怕客厅里其他人听见,“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刚才你在厨房跟你妈说话的时候,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我看了赵磊一眼,他显然也不知道自己妈会突然出现。
婆婆站在我对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那张保养得还算年轻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高在上,不是理所当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小雅,我知道你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婆婆的声音有点涩,“我也知道我有时候做得不对。我这个人吧,一辈子要强,在什么方面都不想输给别人。你妈是农村的,我心里头确实有点……看不起她。这是实话,我不怕跟你说。”
我没想到婆婆会这么直白。
“但是今天你有一句话把我震住了。”婆婆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你说我妈不欠赵家的。对,你妈确实不欠我们家的。她来帮我们带孩子,不要一分钱,把妞妞照顾得白白胖胖的,我们家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让她吃过。”
婆婆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她赶紧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叫我妈,我不配。”婆婆吸了吸鼻子,“你是好孩子,磊子能娶到你,是我们赵家烧了高香。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你是农村出来的,嫁到我们县城是高攀了,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可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了,谁高攀谁啊?你一年挣六百万,我们家三代人加一块儿都挣不到这个数。你在外面跟人谈的都是上亿的生意,我一个退了休的小学老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妈?”
婆婆这番话,让我彻底破防了。
不是因为她说我好,而是因为她说出了我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句话——不是我高攀了赵家,而是赵家高攀了我。不是我看不起婆家,而是婆家一直在看不起我和我娘家人。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结婚前第一次带赵磊回老家,公婆非要跟着去。到了我们村口,婆婆看着那条泥巴路,皱了半天眉头,说了一句“这地方怎么住人啊”。我妈那天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个菜,婆婆嫌不干净,一口都没吃。赵磊当时还替他妈解释说,他妈肠胃不好,吃不惯乡下的东西。我没说什么,但我妈那天晚上一个人在灶房里坐到半夜,第二天跟我说,闺女,你婆婆家条件好,你嫁过去了要懂事,别让人家觉得咱没教养。
那之后整整三年,我妈再也没去过我家。
后来生了妞妞,我妈才第一次来县城。来了之后,她小心翼翼地,连水都不敢多喝,怕用多了婆家的水电气。我给她买的睡衣她不敢穿,说太贵了怕弄坏。我让她用浴室的喷头洗澡,她非要用盆接水,说那样省水。我气得不行,说妈你这是在糟践自己,你给我争点气行不行?我妈就笑,说争什么气啊,你过得好就行了。
所以今晚婆婆的这番话,我等了五年。
阳台外面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看着婆婆,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握粉笔而变形的手指,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她也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她只是个被时代和观念局限了的普通女人,跟县城里千千万万个婆婆没什么两样。她们不是坏,她们只是从来没有被人点醒过。
“妈,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我妈的事,不是您一个人道个歉就能解决的。她有她的自尊,虽然她自己可能不觉得那是自尊,但是我看得到。”
婆婆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小雅,你说怎么解决?妈听你的。”
我转过头看了看赵磊,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第一,”我说,“给我妈在小区里租一套房子,一室一厅就行,离我们家近一点。她需要有自己的空间,不能整天跟我们挤在一起,也不能整天跟你们挤在一起。第二,每个月给她三千块钱,不是工资,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一点心意。第三……”
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第三,从今天起,我妈在这个家里想坐哪里就坐哪里,想吃什么都行,如果谁再让她觉得低人一等,不管是您还是赵磊还是赵莉,这个家,我不要了。”
最后六个字说得很轻,但我相信在场三个人都听清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看了赵磊一眼,赵磊低着头没说话。
“好。”婆婆说,“就按你说的办。”
她说完转身拉开阳台门走了,留下我和赵磊站在秋风里。
那天晚上,赵磊睡在客厅沙发上,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动静,起来一看,是我妈在厨房里热牛奶。她看见我,笑了笑:“睡不着啊?喝杯牛奶好睡觉。”
我看着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到微波炉里转了一圈,然后端给我。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妈,”我捧着杯子,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你恨我吗?”
“恨你?”我妈瞪大了眼睛,“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妈恨你干啥?”
“恨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妈沉默了,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停下来,把抹布放在水池边,转过身看着我。
“闺女,妈不委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妈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啊。你要是嫁个有钱人,也不用这么累。妈有时候想,是不是妈拖累了你?”
我把牛奶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妈!”我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我妈赶紧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两只粗糙的手交叠在一起,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小雅,你今晚为了妈妈,跟你婆婆闹成这样,值得吗?”
“值得。”我毫不犹豫地说。
“可你以后还要在这个家过日子啊。”我妈的眉头皱着,满脸的担忧,“你工作那么忙,经常出差,妞妞要人带。你跟婆家闹僵了,妞妞怎么办?”
“妈,这是我的家,不是赵磊他爸妈的家。”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买的房子,我的老公,我的孩子,我有权利决定这个家怎么过。如果我连这点权利都没有,那这个家我宁可不进。”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理解不了我这种想法。在她那一辈人看来,女人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了,娘家是亲戚,婆家才是家。可我不这么想。在我看来,婚姻是两个人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不是我从我家搬到你家。我和赵磊是平等的,我父母和他父母也是平等的。谁要是敢瞧不起我家里人,我不管你是谁,这个梁子我结定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一直怪怪的。婆婆那天晚上说的话像是一剂消炎药,但炎症还在,不可能一下子就退干净。赵磊倒是老实了很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妈想吃什么早餐,主动去菜市场买,中午还回来做饭。小姑子赵莉也收敛了不少,以前她来我家跟回自己家似的,来了就往沙发上一瘫,遥控器一拿,我妈做饭她连厨房都不进。现在来了会主动问我妈需不需要帮忙,虽然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嘴上说说。
我妈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她吃饭的时候还是只夹自己面前的菜,还是吃得很少,还是动不动就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但至少她现在坐在桌子上了,不会一个人躲到厨房里去了。
倒是公公的反应出乎我意料。那天晚上之后,他什么都没说,跟往常一样,每天提个鸟笼子去公园遛鸟,回来看看电视,逗逗妞妞。我以为他没什么想法,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他在帮我妈修阳台上的晾衣架。
我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爸说晾衣架有点松了,怕挂重东西掉下来,非要给修修。”
公公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钉子,含混不清地说:“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我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公公,心里头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妞妞就扑过来喊妈妈了。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省里一家大型医院打来的。电话那头说,我母亲上个月做体检的时候,检查报告显示有些指标不太正常,建议尽快复查。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接完电话手都抖了。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体检报告怎么回事。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上个月社区组织免费体检,她去查了一下,医生说她肝功能有几项指标偏高,让她去大医院复查。她嫌麻烦没去,也没告诉我。
“肝功能偏高?哪几项?”我问。
“我也不懂,就是什么转……转氨酶什么的。”
挂了电话,我立马订了第二天去省城的车票,又联系了在省城医院工作的大学同学,让她帮忙安排复查。我妈一直说没事没事,肯定没事,让我别大惊小怪的。我没理她,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她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因为我找了人,加急了。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我妈被确诊为早期肝硬化。
医生说,这个病目前来看发现得还算及时,但是需要马上开始治疗,并且要长期服药控制。治疗费用不低,一个月的药费加上定期检查,大概要六七千块钱。
六七千。一年就是七八万。这个数字对别人家来说可能很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让我心里发寒的是,如果我今天没有执意带她来复查,如果她继续拖着,等到病情恶化,那时候就不是七八万的事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妈一直很沉默。她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妈,没事的,医生说了发现得早,好好吃药控制住就没事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揽着她的肩膀。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又要花你的钱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又要花你的钱了。”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水,“小雅,妈对不起你,总是拖累你。”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妈,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妈,你的钱我愿意花。再说了,这点钱对我算什么?”
“可你婆家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总往娘家花钱,你婆婆会说你的。”
我心里一阵酸楚。都到这时候了,我妈还在担心我被婆家说闲话。
“妈,我再说一次,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也管不着。”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我带我妈回了县城,把她安顿好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我妈这个病,需要长期治疗,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乡下住着,万一发病了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但也不能让她继续住在我家,跟我婆家人挤在一起,那样对她对婆家都不好。
我决定,给我妈在隔壁小区租一套房子,一室一厅,离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我已经跟我那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打了招呼,让她帮忙找合适的房源。
可是这个决定,我怎么跟赵磊说?
那天晚上赵磊回家的时候,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我把我妈的病情跟他说了,也把我要租房的决定跟他说了。
赵磊听完,沉默了很久。
“租房的钱我来出。”他说。
我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小雅,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他蹲下来,握着我的手,“但这次你给我个机会,让我也为咱妈做点什么。你妈也是我妈,真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忽然柔软了一下。这个男人啊,他有他的缺点,他有时候软弱,有时候没主见,有时候在婆媳问题上装糊涂,但他的心不坏。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复杂的关系,索性选择了逃避。
“赵磊,”我说,“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要你的态度。”
“我明白。”他点了点头,“这次我让我妈也知道,你妈的事就是我们赵家的事。我晚上跟我妈谈。”
那天晚上赵磊真的回了他爸妈家,单独跟婆婆谈了一个多小时。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第二天婆婆来我家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走进我妈的房间,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嫂子(她第一次叫我妈嫂子),以前是我不好,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你这病好好治,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钱的事你别操心,小雅和磊子会想办法的。”
我妈愣了半天,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哆哆嗦嗦地说了句:“没事没事,小毛病,不碍事。”
两个老太太站在房间里,一个城里人,一个乡下人,隔着四十多年的生命轨迹,互相看着对方,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婆婆先开口了:“那个……嫂子,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妈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来做就行,你歇着。”
“哎呀你别跟我客气了,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我是……”
我妈说到一半卡住了。她本来想说“我是小雅她妈”,但转念一想,在小雅婆家人面前说这种话好像也不对。她确实不是客人,可她也不是主人。在这个家里,她到底算什么呢?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七天之后,房子找好了。隔壁小区的一楼,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还有个小小的院子,可以种点花。房租一个月一千二,赵磊坚持要出这笔钱。我没跟他争,不是我给不起,是我觉得他需要通过对这件事的付出来完成某种自我救赎。
搬家那天,我帮着我妈把从老家带来的那些家当搬进去。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几床被子,一个用了二十多年的电饭煲,还有我妈攒了一辈子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在学校门口照的,我穿着新买的T恤,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妈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脸上的笑容比我还灿烂。
“这张照片我留了十三年了。”我妈把照片小心地放进相框里,摆在床头柜上。
“妈,你怎么还留着这张啊?照得那么难看。”我说。
“难看什么?我闺女最好看。”我妈端详着照片,眼角笑出了褶子,“那一年你去上大学,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亲戚都说你一个女娃子上什么大学,早点出去打工挣钱。妈不听,非要让你上。后来你考上大学了,村里人又说,上出来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你看看你现在,多出息,他们谁家的孩子比得上你?”
我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知道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多少年。那些年村里人看我们的目光,那些闲言碎语,那些白眼和嘲笑,她都替我挡了。我在学校享受着校园生活的时候,她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里洗碗,在菜市场卖菜,一分钱一分钱地攒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这些事我永远忘不了。
所以当任何人,不管是婆家还是谁,敢瞧不起我妈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开关就会啪地打开,所有的怒火都会涌上来。
我妈搬出去之后,家里的气氛反而好了很多。她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了,不用整天看婆家人的脸色,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她想妞妞了就走过来看,待一会儿就回去,也不耽误我做工作。婆婆那边也松了口气,不用跟一个她看不惯的人朝夕相处,耳根子清净了很多。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反而是最好的相处方式。靠得太近,彼此的缺点和差异会被无限放大,远一点,反而能看到对方的好。
我妈搬出去后,每个周末我都会带她和妞妞出去吃顿饭,有时候去县城最好的酒楼,有时候去周边的小景点转转。妞妞特别喜欢跟姥姥出去玩,因为姥姥会给她买糖葫芦,会背着她走路,会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她。我妈看着妞妞的眼神,跟我小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毫无保留的爱,满得快要溢出来。
有一天下雨,我带我妈和妞妞去商场买衣服。我妈试了一件红色的棉袄,穿上之后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嘴里一直说太贵了太贵了,不买不买。我没理她,直接去柜台付了钱。一件棉袄六百多块钱,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妈来说,这可能是她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衣服。
出商场的时候下雨了,我把妞妞抱在怀里,我妈打着伞走在我旁边。雨下得很大,我妈的伞一直往我这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妈,你把伞打正啊,你都淋湿了。”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的,淋不坏。别把妞妞淋着了。”
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伞推正了,雨水顺着我的脸淌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人以为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妈搬出去后的第三周,赵磊的弟弟赵兵从省城回来了。
赵兵比赵磊小三岁,在省城读大学,今年大四,学的是市场营销。他上大学四年,我出了将近十万块钱的学费和生活费。不是我有钱烧得慌,是当初赵磊跟我说他爸妈实在供不起了,求我帮帮忙。我寻思着既然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毕竟赵兵以后有出息了,对我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赵兵这四年大学读得怎么样呢?年年挂科,大二那年差点被退学,还是我托了关系找了人,才好不容易让他混到了大四。他在学校不好好读书,天天打游戏、谈恋爱、出去浪,每次考试都是临时抱佛脚,能混过去就混过去,混不过去就找我嫂子帮他找关系。我帮他找了一次又一次,他不但不感激,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这次他回来,没有提前跟任何人说。那天是周六,我刚好在家休息。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陪妞妞搭积木,打开门,赵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潮牌卫衣,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球鞋,手里提着一个大行李箱,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活像个明星出街。
“嫂子!”他笑嘻嘻地喊了一声,把行李箱往门里一推,绕过我就往里走。
“赵兵?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没放假吗?”我关上门,跟在他后面。
“不想上了,回来歇几天。”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就啃,嚼得汁水四溅,“学校那边太无聊了,课都不想去上,还不如回来待着。”
我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赵磊从书房出来,看见弟弟回来也挺意外,问了两句什么情况,赵兵含含糊糊地说“没事,就是想家了”,然后就岔开话题,问我妈在哪。
“我姥姥搬出去住了。”妞妞在旁边奶声奶气地说。
“搬出去了?为啥?”赵兵啃着苹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赵兵,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看情况吧,可能住一阵子。”他把苹果核随手扔在茶几上,汁水淌在桌面上也不擦,“嫂子,晚上吃什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苹果核和他弄脏的桌面,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但我忍了,转身去厨房拿了抹布把桌面擦干净,然后去超市买菜。
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我妈也过来一起吃的饭。吃饭的时候赵兵倒是对我妈挺客气的,一口一个阿姨叫着,又是夹菜又是倒水的,看起来特别懂事。我当时还想,这孩子虽然不爱学习,但至少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可是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那天早上我跟赵磊说我要去我妈那边看看她吃药了没有,让赵磊看着点赵兵,别在家瞎折腾。赵磊说行,你去吧。
我在我妈那边待了大概两个小时,陪她去医院做了个复查,取了药才回来。一进家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好几罐啤酒,地上全是烟头和瓜子壳。赵兵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外放的声音震天响,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喊杀喊打。
“赵兵,你在家抽烟了?”我皱着眉问。
“抽了几根,没事嫂子,开窗通风就好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客厅不是给你抽烟的地方,妞妞才四岁,吸二手烟对她身体不好。”
赵兵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换上了笑脸:“行行行,我错了,下次不抽了。”
我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啤酒罐和地上的垃圾,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自己动手收拾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兵变本加厉。白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起来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直播,外卖盒子扔得满茶几都是,喝过的饮料瓶随手就往地上扔。晚上出去跟朋友喝酒,半夜三更醉醺醺地回来,在浴室里折腾半天,吵得我们一家人都睡不好觉。
我找赵磊谈过好多次,赵磊每次都嘴上说“我会说他的”,但说完之后赵兵依然我行我素。我实在受不了了,有天晚上赵兵又半夜回来,在浴室里放音乐洗澡,把妞妞吓醒了哭个不停。我哄了半天才把妞妞哄睡,然后直接去找赵磊。
“赵磊,你弟弟到底要在这里住多久?”我压低了声音问他,怕吵醒刚睡着的妞妞。
“他说再住几天就走了。”赵磊也困得不行,声音含混不清。
“几天是几天?”我不依不饶,“你给他打个电话问清楚,让他尽快走。他住在这里,我们全家都没法正常生活。他抽烟、喝酒、半夜吵闹,哪个我都忍了,但你不能让他影响妞妞。”
赵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知道了知道了,明天跟他说。”
第二天,赵磊确实说了。但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们兄弟俩在书房里谈了大概半个小时,赵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谈得怎么样,他说赵兵答应会注意一点,但没说什么时候走。
“他到底要不要回学校?”我问。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说他不想上了,想退学。”
“什么?”我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退学?都大四了,再熬半年就毕业了,他现在退学?”
“他说他在学校学不到东西,想早点出来创业。”
“创业?创什么业?用什么创业?”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他四年大学混下来,什么本事没学会,连个像样的实习都没做过,他创什么业?用我出的学费吗?”
赵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小雅,你别这么说,他毕竟是我弟弟。”
“正因为他是你弟弟,我才要说!”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赵磊的眼睛,“你弟弟花了十万块钱读了四年大学,现在临门一脚了说不读了,这十万块钱谁出?我出的!我没有义务为他的任性买单!他要是敢退学,赵磊我告诉你,他大学四年的钱你给我拿回来!你拿不回来,我就直接找他要!”
赵磊被我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嘴。
就在这个时候,赵兵推门进来了。他显然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尴尬,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倔强。
“嫂子,你不用说了,你的钱我会还的。”赵兵的声音硬邦邦的,“我赵兵再不争气,也不会赖你的钱。”
“我什么时候说你赖我的钱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赵兵,你听我说,我不是心疼那些钱,我是心疼你那四年时间。你都念到大四了,再坚持半年就能拿到毕业证,你这时候放弃,前面四年全都白费了。你不为你自己想,你也为赵磊和你爸妈想想。他们供你读书容易吗?”
赵兵的嘴唇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赵兵没有回家。赵磊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不接,后来给他发微信,他只回了四个字:“别管我了。”
赵磊急得团团转,婆婆那边也知道了消息,打电话过来骂赵磊没把弟弟管好。赵磊憋屈得不行,在电话里跟他妈吵了起来,说赵兵都二十多的人了,我能怎么管?让他别退学他不听,让他回家他不回,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赵磊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不管怎么说,赵兵的事我不该用那种态度跟赵磊说话。他是赵兵的亲哥,赵兵退学他比谁都难受,我拿退学费的事威胁他,确实有点过分了。
第二天上午,赵兵回来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一晚上没睡,身上的卫衣皱皱巴巴的,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他进门的时候赵磊和婆婆都在。婆婆一看见赵兵就扑过去抱住他,哭着说:“兵兵啊,你可不能退学啊,妈供你读大学多不容易啊,你要是退学了,妈这辈子还能指望什么?”
赵兵任由他妈抱着,脸上的表情麻木而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家庭,这些人的关系,他们之间的爱、责任和期望,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每一个人都困在里面。
赵兵是婆婆的小儿子,是他的心头肉。从赵兵出生那天起,婆婆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赵磊作为长子,从小就被教育要让着弟弟、照顾弟弟,所以他心甘情愿地为赵兵付出了那么多——不,不是心甘情愿,是习惯成自然。而我,作为这个家庭的外来者,一开始就被期待要融入这种模式,要为赵兵付出,要为赵家付出,因为这是“一家人”应该做的事。
但我也是别人的女儿,我也有要守护的人。
当赵兵的事和我妈的事摆在一起的时候,我忽然看清了一个真相:在这个家庭里,谁都在为自己的原生家庭争取利益,谁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谁都觉得自己不够被爱。
赵磊觉得我不够体谅他和他家人。
我觉得赵磊和他的家人不够尊重我妈。
婆婆觉得儿子们不争气,儿媳妇太强势。
赵兵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没有人理解他。
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这座围城里最委屈的那个囚徒,每天用力地撞墙,却从来没有人想过,这堵墙是我们自己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那天下午,赵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场,然后出来找赵磊,说他想清楚了,他不退学了,他回学校把最后半年读完。
赵磊松了一口气,婆婆也千恩万谢地走了。可赵兵走之前,单独跟我说了几句话。
“嫂子,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刚才不该跟你发脾气。”
“没事。”我说,“你能想通就好。”
“还有,”赵兵低着头,犹豫了一下,“嫂子,我会找兼职挣钱还你的。那十万块钱,我会慢慢还。”
我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刚来我家那天,穿着潮牌卫衣,踩着限量版球鞋,笑嘻嘻地说要吃红烧排骨的样子。才几天功夫,人就变了样。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塌下来就在一瞬间。
“赵兵,”我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他,“那些钱不用还了。你好好读完大学,找个正经工作,以后好好孝敬你爸妈,就算还我了。”
赵兵愣住了,眼眶又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这件事之后,赵磊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我和他妈之间装傻充愣,开始主动承担起一些责任。我妈的药他记着去拿,我妈每次检查他陪着去,我妈膝盖疼的时候他半夜起来给她贴膏药。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男人在慢慢变好,虽然不是一下子变好的,但他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就够了。
没有人是完美的,婚姻也不可能完美。所有的圆满,都是在不圆满中一点一点修修补补出来的。
我妈搬出去住之后的第二个月,婆婆来我家,跟我谈了一次话。
那天赵磊带着妞妞去游乐场了,家里就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婆婆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捧着茶杯,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妈,有什么事您直说吧。”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和算计的眼睛,今晚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小雅,妈想跟你道个歉。”她说,“不是上次那种道个歉就完了的,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说道说道。”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端正地坐着,认真地听她说。
“你说得对,妈以前看不起你妈。”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有什么不好,是因为她是农村的。妈从小在城里长大,我爸妈都是工人,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在县城里有房子,有正式工作,从小到大,妈就觉得城里人比农村人高一等。这个想法在妈脑子里根深蒂固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你嫁到我们家之后,妈心里是高兴的。你又能干又会挣钱,在外面有头有脸的,妈觉得脸上有光。但妈心里也有一点……怎么说呢,有一点不平衡。你是农村出来的,凭什么都让你占尽了?你能挣钱,那是你有本事,可你挣了钱回来,该孝敬公婆的那份你还是得孝敬,不能因为在外面能挣钱就在家里摆谱。妈是这么想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婆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她多年来对我的态度为什么会那么矛盾——她既为我骄傲,又嫉妒我;既希望我好,又怕我太好压过她儿子;既想要我的钱,又不想欠我的人情。这种复杂的心理,大概在很多婆媳关系中都存在。
“你妈来了之后,妈就更不舒服了。”婆婆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什么都不如我,她没读过书,没见识,普通话都说不好,在家里除了带孩子什么都不会。可她是你妈。她在我面前,我该叫她什么?叫亲家母?叫她大姐?我叫不出口。我觉得她不配。凭什么她一个农村妇女,能跟我这个退休教师平起平坐?”
婆婆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你出差回来,看见你妈蹲在厨房里吃咸菜,你发了那么大的火,妈回去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才有今天。你孝顺你妈天经地义。可妈做了什么?妈吃着你们买的龙虾鲍鱼,你妈蹲在角落里吃咸菜。妈是什么东西?妈凭什么?”
这一番话从我婆婆嘴里说出来,就像一颗炸弹在我心里炸开了一样。我知道婆婆不坏,但我从来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透,这么彻底。
“妈,您别这么说。”我的眼眶也红了,“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这些事情……我们都有责任。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太忙了,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让您和磊子夹在中间为难。”
婆婆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亮。
“小雅,妈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她说,“你妈那个房子,住着还习惯吗?”
“挺好的,朝南的,采光好。”
“那就好。”婆婆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妈想问问你,以后……咱们能不能两家人经常一起吃个饭?不是在你家也不在我家,找个地方,下馆子也行,咱们AA也行,妈请客也行。妈想跟你妈多接触接触,两个老太太,多见见面,聊聊天,也许慢慢就能处到一起去了。”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感动。
我的婆婆,那个一辈子要强、从不低头的女人,她主动说要和我妈多接触。她没有说“我们是一家人”,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了太多次已经没用了。她用了最笨的办法,也是最真诚的办法——她说要经常吃个饭,AA也行,她请客也行。
“妈,谢谢您。”我站起来,给婆婆的杯子里续了茶,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握住我婆婆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因为长期做家务,指关节都变形了,掌心的皮肤硬得像砂纸。这双手教过无数学生,做过无数顿饭,洗过无数次衣服,撑起了一个家。我忽然觉得,我和婆婆之间的那座冰山,不是因为我妈搬走而融化的,而是因为我们终于愿意坐下来,看着彼此的眼睛,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
那天晚上婆婆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了很多。
我想起五年前我嫁给赵磊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小雅,嫁到婆家要懂事,要孝顺公婆,要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别把自己当外人。”
我想起这三年来,我妈在我婆家受的那些委屈,她一个人默默承受,从来不跟我抱怨一句。不是她不想抱怨,是她觉得那是她命中注定的。她这辈子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嫁给我爸之后伺候了我爸一家子,我爸不在了之后伺候了我一辈子,现在老了,还要伺候我婆家。
我想起赵磊,想起他这些年的变化。从一个追我的时候会说甜言蜜语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在家庭矛盾中装聋作哑的中年男人。不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是生活把他变成这样的。他不是不爱我了,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比他强大太多的女人。
我想起婆婆,想起她今晚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不是她选择的女人共处一室。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当了三十年,突然来了另一个女人,比她年轻,比她有钱,比她能干,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比她还大,她要怎么适应?她适应不了。
我还想起妞妞。我的女儿,今年四岁了。她出生在这个家庭里,身上流着我的一半血液,也流着赵磊的一半血液。她既有城里的基因,也有乡下的基因。她现在还小,还分不清这些,等她长大了,她会不会也像她奶奶一样,觉得乡下人低人一等?如果她觉得,我该怎么办?如果她因为她妈妈在乡下有亲戚而自卑,我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但至少现在,我不想再去想了。生活就是这样,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你永远解决不完。你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问题来临的时候,尽力去面对它,找到一种不算太坏的解决方法,然后继续走下去。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天际线上有零星的星光在闪烁。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但并不刺骨。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明天周末,我带你去吃火锅吧。”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妈回了个语音消息。我点开来听,她的声音有点小,但听得出来是高兴的:“好啊,吃火锅好啊,妞妞爱吃虾滑,我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去买点新鲜的虾,你奶奶说她也想来,咱们一起吃,热闹。”
我愣住了。我妈说的是“你奶奶”,她指的是我婆婆。
这两个多月来,我婆婆和我妈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她们加了微信,经常发语音聊天,有时候会用手机视频,妞妞在中间串来串去,喊姥姥喊奶奶,两个老太太争着答应。
她们依然不是一类人。我妈还是那个农村妇女,说话大声大气,做事毛手毛脚,普通话永远说不利索。我婆婆还是那个退休教师,讲究规矩,讲究体面,说话转弯抹角。但她们找到了某种共处的方式——不是成为朋友,不是成为家人,而是成为两个因为爱着同一个小女孩而走到一起的老人。
这就够了。
我给婆婆也发了条微信:“妈,明晚六点,火锅店,咱们一起去。”
婆婆回得很快:“好,妈订位子。”
我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就在这时候,赵磊从卧室出来了,他穿着睡衣,手里拿着妞妞的水杯,大概是起来倒水的。
“还没睡?”他问。
“没呢,想点事情。”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握着。他的手很大,手心很暖,上面还有一些老茧,是在店里搬货磨出来的。
“小雅,谢谢你。”他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离开。”他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我看清了他眼底的温柔和歉疚,“我知道我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你一直没放弃我,没放弃这个家。”
我想说几句客套话,想说没什么,婚姻不就是这样吗,互相包容互相理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磊,”我说,“我不离开,不是因为我不委屈。是因为我爱你,爱妞妞,也爱这个家。但是爱不是让你为所欲为的理由。如果你以后再敢让我妈受委屈,我会毫不犹豫地走。”
我知道这话说得有点伤人,但我必须让他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从来都很清楚。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聊了很久。聊刚认识时候的事,聊刚结婚时候的事,聊妞妞出生时候的事。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没有争吵,没有抱怨,只是单纯地回忆过去,像两个老朋友一样。
聊到凌晨一点多,赵磊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下个月你生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了想,说:“我想带我爸妈一起去海南度假。你跟公司请几天假,妞妞带上,我把我妈和婆婆都带上,两家人一起出去玩几天。”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听你的。”
“钱我出。”我又补了一句。
“不,这次我来。”赵磊说,“你的生日,怎么能让你出钱?店里最近生意不错,存了点钱,够咱们两家出去玩的。”
我看着赵磊认真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六点,火锅店。
我们一家六口——我、赵磊、妞妞、我妈、婆婆、公公,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边。赵莉和她老公陈浩也来了,坐在另一边。赵兵打过电话来,说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回不来,等过年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吃。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清汤锅里飘着枸杞和红枣。
我妈坐在我左边,穿着我上次给她买的那件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我给她买的护肤品。她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脸上的气色也比以前好了。
婆婆坐在我右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毛衫,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巾,头发也刚烫过,看起来雍容华贵。她今天一直在笑,不是过去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真实实的高兴。
妞妞坐在赵磊腿上,一只手抓着一只虾滑,嘴巴上糊了一圈麻酱,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看着大人们笑,也跟着咯咯地笑。
“来,嫂子,尝尝这个毛肚,可嫩了。”婆婆夹了一块毛肚放到我妈碗里。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来:“哎呀,我咬得动吗?”
“咬得动,可嫩了,你尝尝。”
我妈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还真是嫩啊,好吃好吃。”
“再来一个。”婆婆又夹了一块。
“够了够了,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我看着两个老太太互相谦让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赵磊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我侧过头看他,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愧疚、有感激、也有幸福。
我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餐桌上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所有人的脸。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汽,我看见我妈在笑,婆婆在笑,公公在跟陈浩聊着什么,赵莉在逗妞妞玩,赵磊在往我碗里夹菜。
这就是生活吧。不是童话里的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而是一地鸡毛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火锅。
窗外飘起了雨,初冬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火锅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里面这方寸之地,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还会有争吵,还会有矛盾,还会有让人崩溃的时刻。但至少今晚,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笑。
这就值得了。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对着满桌子的人说:“来,我们一家人喝一个吧。”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果汁的、茶的、白酒的、啤酒的,各种各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干杯!”
妞妞的声音最大,因为她以为“干杯”是要把杯子里的果汁一口喝完。她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我放下杯子,隔着缭绕的雾气,看向我妈。她正在跟婆婆聊着什么,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不为别的,就为我妈终于坐在了这张桌子旁边,坐在所有人中间,大大方方地喝汤、吃菜、说笑。没有人嫌弃她,没有人看不起她,没有人让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终于不用蹲在厨房里啃冷饭了。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窗内,火锅越煮越热。
生活还在继续,故事还没写完,但至少这个章节的结尾,是暖的。
我想起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我和我的家人,在经历了那么多磕磕绊绊之后,终于学会了如何更好地爱彼此。
不是轰轰烈烈地爱,不是海誓山盟地爱,而是踏踏实实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
天底下最暖人的,不过一碗热汤,一桌子笑颜。
而那些蹲在厨房角落里啃冷饭的日子,但愿永远都不要再有了。
火锅店里的服务员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加汤。
我看了看锅里快煮干的汤底,笑着点了点头:“加吧,再加一份虾滑,一份肥牛,一份娃娃菜。”
“好嘞。”
新的汤底倒进锅里,红油和清汤交汇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些翻腾的热气模糊了所有人的脸,但我知道,每个人都在笑。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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