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费站的地磅“嘀”了一声。
我瞄了一眼电子屏:空车超重3吨。
收费员是个三角眼,冲我一咧嘴:“超重了,罚款3万。”
我掐灭烟头,没说话。心里头盘算着座椅底下那个暗格——8斤黄金,老连长的遗愿。这3万块,我给了。
可刚把钱刷完,拿了条,还没走出收费站,我就掏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那头接起来,我说:“我叫李荣,清江收费站扣了我的车。我车上载有8斤黄金,少1克,我让他们牢底坐穿。”
01
老连长走那天下着小雨。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靠在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出来。护士正在拔针管,他冲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过来。
“荣啊。”他叫我的时候,气息短得像是漏气的风箱。
我在床边蹲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得慌。
“连长,您说。”
老连长没说话,先递给我一个东西——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封皮都磨白了。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
我数了数,整整齐齐码了八块。
我一下子懵了。
“这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连长喘了两口气,说:“荣啊,我跟你说个事。”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我把耳朵凑过去,闻到他身上有股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八年金,是我替人保管的。”
老连长说,四十多年前他还在部队的时候,负责收容一批抗美援朝烈士的抚恤金。
那批抚恤金是金子,国家发的,一共八斤。
可因为一些历史原因,这些金子没法公开往上交。
上级让他先保管,等合适的时候再处理。
“我保管了四十三年。”老连长苦笑,“没想到,这‘合适的时候’一等就是一辈子。”
他说,他现在快不行了,这批金子不能再烂在手里。他想让我送到省城烈士陵园管理处,捐出来,修纪念碑。
“我知道这样麻烦你,可这事我没法让别人办。”老连长抓着我的手,“银行我不信,押运公司我不认识,我只能信你。”
我看着老连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连长,您放心,我给您办。”
老连长点了点头,又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这是省城那边的联系人,姓谢,你到了打这个电话。”
我把金条重新包好,塞进布包里,又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我是开货车的,车就停在住院部楼下。我跟老连长说:“我今天就走。”
“别急,明天吧。”老连长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一夜没合眼。
凌晨四点多,老连长走了。
我给他合上眼睛,把那包金子揣在怀里,去办出院手续。
护士问我尸体处理的事,我说先放太平间,等我跟家属商量好了再说。
其实老连长没有家属,他单身了一辈子,我们这些老部下就是他最亲的人。
葬礼是在三天后办的。来了不少人,有老连长的老战友,也有部队上的人。我穿着黑西装,站在最前面,兜里揣着那包金子和旧笔记本。
丧事办完了,我该出发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天在葬礼上,角落里站着几个生人。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像是老连长的战友。
我仔细看了看,那几个人的眼神一直在往我身上瞟。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掖了掖衣兜。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人知道老连长手里有东西?
可回到家,我没跟媳妇罗莓说太多。她这人嘴碎,知道多了容易坏事。我只是告诉她要去省城拉一趟活,可能要两三天。
罗莓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头也没抬:“路上小心。”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八斤金子在手里,我怎么都感觉像揣着个烫手山芋。可答应了老连长的事,我不能不做。
02
出发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有露水的味。我把货车从车棚里开出来,打开车门,弯腰看了看驾驶座底下那个位置。
那是我去年自己动手焊的一个暗格。本来是为了藏备用工具的,但这次要用它藏更重要的东西。
我把布包放进去,又拿一块铁板压住,再用一块地毯盖上。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除非你把驾驶座整个掀起来。
罗莓从厨房里探出头:“吃了再走?”
“不吃了,路上随便对付一口。”
“那带点干粮。”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提着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个保温杯。
我接过塑料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罗莓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省城给我打个电话。”
“嗯。”
我发动车子,挂上挡,后视镜里罗莓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这事瞒着她,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车子上了国道,我开了半个多小时,一切正常。路上的车不多,我放慢车速,打算在前面的加油站加个油。
可就在这时候,后面来了一辆大货车。
那车开得很快,我刚打转向灯准备进加油站,它就从后面别了过来。“嘭”一声,我的车头被它蹭了一下,整个车身都震了一下。
我一下子火了,踩刹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跳了下去。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对方也停了车,下来一个秃顶男人,穿着件油腻的夹克。他看了看两辆车蹭在一起的地方,又看了看我,张嘴就说:“是你别我。”
“我打转向灯了!”
“我没看见。”
我俩吵了几句,周围也没什么人。秃顶男人掏出手机看了看:“私了吧,省事。刮掉漆了,你赔我500块。”
我气得脸都红了:“凭什么?是你撞的我!”
秃顶男人不慌不忙地掏出烟递给我:“兄弟,别较真。你看看你车,也蹭花了一点,修起来也不少钱。500块,咱俩各修各的,多省事。”
我看了看表,心里头着急。这条国道下去,前面有一个我常用的加油站,要是错过这个出口,我就得绕很远才能上高速。
而且,我总觉得这个秃顶男人有点不对劲。他的眼神太安定,一点都不像是出了车祸的慌张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驾驶座底下。
“行吧。”我从兜里掏出300块钱递过去,“我身上就这么多。”
秃顶男人接过钱,数了数,撇了撇嘴:“算了算了,就这么多吧。”
他上了车,发动车子,走了。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弯道尽头,越想越不对劲。
这个秃顶男人撞了我,却一点都不着急,还要跟我私了。
而且他要的价钱也太巧了——500块,不多不少,刚好够我心疼又不至于让我报警。
我上了车,重新发动,方向却已经不是加油站了。
刚才那个弯道我错过了,现在我只能走另一条路——经过清江收费站。
清江收费站,这个地方我早有耳闻。
听同行说,那个收费站不干净。地磅是改装过的,空车上去能给你称出超重来。很多司机都吃过亏,要么给钱私了,要么绕道走远路。
我本来打算绕开的,可现在没办法了。
我把方向盘一打,车子上了通往清江收费站的路。
03
快到收费站的时候,我减了速。
前面排着几辆车,我熄了火,打开窗户透气。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的,就过去就行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脑子里那个念头挥之不去:刚才那个秃顶男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他是故意的,那背后的人又是谁?他们知不知道我车上带着什么东西?
我把烟掐灭,把那包黄金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连长把这批金子交给我,除了我之外,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而且我出发前检查过,车上没有被动手脚的痕迹。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不然不可能知道。
可谁会盯上我呢?
我就是个开货车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连个仇家都没有。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很快就轮到我了。
我把车开到地磅前,停稳。
收费亭里坐着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墨镜,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制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又抬头看了看我。
“超重了。”
我心里一沉。
“你这车是空车?”瘦高个问。
“是空车。”
“空车超重3吨,罚款3万。”
我认识这个人,他姓袁,叫袁志伟,是清江收费站的副站长。
我有个跑运输的朋友跟我说过,这个人最好别惹,他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在这条道上设局。
我咬了咬牙:“超重3吨不可能吧?我这是空车,早上刚过了一遍磅的。”
“那你过的是别家的磅,我这边的数据就是显示超重。”袁志伟摘下墨镜,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你是给还是不给?”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明白了。
他针对的不是钱,而是我。
或者说,是我车上的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想要暴走的冲动。我知道,现在不是冲的时候。他们人多,要是我在这里跟他们翻脸,吃亏的是我。
“行,我交。”我从兜里掏出卡,递了过去。
袁志伟接过卡,刷了,又递给我一张处罚单和一张收据。我接过单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钱,是气的。
但我没说什么。我把单子塞进口袋,发动车子,慢慢地开出了收费站。
过了收费站,我找了一个路边停车的地方,把车停好。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侄女的电话——她叫李慧颖,在省城大学读法律系。
我没急着打,先下了车,绕到车后,蹲下身子,假装在检查轮胎。
四下里看了一眼,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我这才放下心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掀开地毯,看了看那个暗格。
还好,布包还在。金条一块都没少。
我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我叫李荣,在清江收费站被扣了车。我车上有贵重物品,现在被对方扣押,我请求警方保护。”
电话那头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具体说说什么情况?”
“我车上载有八斤黄金,他们扣了我的车,少一克,我让他们牢底坐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在哪里?我马上派人过来。”
04
打完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这个人一向本分,这辈子跟警察打过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今天,我主动报了警。
不是为了那3万块钱。那3万块钱我认了,就当喂狗了。
我报警,是因为袁志伟那帮人,他们的目标不是罚款,是想动我车上的东西。
他们要是真查出黄金,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号码。这是老连长给我的,说到了省城打这个电话,对方知道怎么办。
号码保存在我手机里,备注是“谢老师”。
我没急着打。现在我还没到省城,先等警察来把眼前这摊事解决再说。
没过多久,一辆警车就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便衣,但看气质就知道是警察。他冲我走过来:“你是李荣?”
“是。”
“我是市刑警队的刘昊然。”他掏出证件给我看了一眼,“刚才是你报的警?”
“你说你车上有黄金?”
我点了点头。
刘昊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黄金在哪?”
“在我车上。”
“方便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现在这情况,我不能再藏着掖着了。既然报警了,就得把事情说清楚。
我蹲下身子,掀开驾驶座底下的地毯,又掀开那块铁板,把手伸进暗格里,掏出了那个布包。
打开布包的时候,阳光照在黄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刘昊然愣住了。
他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可看到这八条金条的时候,他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他看着我,“你确定这是真金?”
“我确定。”我说,“老连长给我的时候,他亲手验过。”
“老连长?”
“我以前的连长,退伍军人。这些金子是他让我送到省城烈士陵园管理处去的。”
刘昊然蹲下身子,拿起一条金条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你说是老连长让你送的,你口说无凭,有什么证据吗?”
我把那本旧笔记本掏了出来,递给他:“这是他留给我的,里面有记录。”
刘昊然翻了几页,脸色慢慢变了。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我:“李荣,这事不简单。”
“我知道。”
“你现在是跟着我回队里,还是先干你的活?”
“我得先把这个送到省城。”我说,“这是老连长的遗愿,我不能耽误。”
刘昊然想了想:“行,我陪你。不过现在得先回一趟收费站,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好。”
我们把黄金重新包好,放回暗格。刘昊然上了我的车,坐在副驾驶,我发动车子,掉头往清江收费站开去。
一路上,刘昊然问我:“你知道袁志伟这个人吗?”
“听说过,不太好惹。”
“他不是一般人。”刘昊然说,“这个人以前在外地也干过收费站,后来因为一些问题被调过来了。我听说过他在收费站搞鬼的传闻,但一直没有证据。”
“这次你们有证据了。”我说,“我手里的处罚单和收据,就是证据。”
刘昊然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车子开进收费站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袁志伟还在收费亭里。他看到警车开进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从车上下来,刘昊然跟在后面。
“袁站长。”刘昊然开口,“刚才李荣报的警,说你扣了他的车。”
袁志伟摘了墨镜,冷冷地看着我:“我扣他的车?我哪有那个权力。我只是按章办事,他的车超重了,我罚了他的款,然后放行了。这是按流程走的,罚款也有收据。”
“那你扣他的车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他扣了你的车?”刘昊然转过头问我。
我看着袁志伟,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车上有贵重物品,他们扣了我的车,就是不让我走。”
袁志伟冷笑:“你车上有贵重物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罚你的钱,又没动你车上的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袁站长,你承认了吗?”
“承认什么?”
“你承认你扣了我的车。”
袁志伟脸色一变:“我没有!”
“你有。”我拿出那张处罚单和收据,“你看看这个,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罚了我的款,然后放行了。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刚才叫人拦了我的车。”
袁志伟的脸彻底白了。
05
袁志伟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李荣,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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