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大雨像是要把整个城市吞没,这一晚,我在急诊室里救下了父亲和那个女人的儿子,也把自己埋了七年的旧伤,一点一点从血里翻了出来。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照在地上,亮得人心里发虚。
我刚从手术室出来,五个小时站下来,两条腿都快没知觉了,后背的刷手服早就湿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口罩摘下来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连喘气都带着消毒水味。
“宋医生,三号抢救室,马上!”
护士一路小跑过来,脸色都变了。
我没多问,抬脚就往那边去。
这种夜里,最怕的就是连环事故。下这么大的雨,路上一打滑,送进来的病人往往都不止一个。走廊里担架轮子压过地砖,发出一阵阵尖锐的摩擦声,远处还有人家属在哭,混着仪器滴滴响,听久了,人心都会麻。
可那天晚上,我还没走进抢救室,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一种很怪的预感。
门一推开,我脚步顿住了。
担架床上躺着个少年,脸上都是血,额角裂了一道口子,左肩也塌着,一看就知道伤得不轻。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张脸。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呼吸都停了一拍。
太像了。
那眉眼,那鼻梁,还有嘴角那点天生微微上扬的弧度,简直像有人把我记忆里的某张脸,硬生生缩小了二十岁,又摆到了我面前。
“患者十七岁,车祸外伤,多发骨折,意识短暂丧失后恢复,颅脑损伤待查,血压有波动。”
住院医在边上飞快汇报。
我戴上手套,俯身去看他的瞳孔反应。
少年眼皮颤了颤,像是想睁开,又没力气。
就这一瞬间,我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一枚玉观音,用红绳穿着,贴在锁骨边上。
我手指一僵。
那是奶奶的东西。
我不会认错。小时候奶奶总把那玉观音捂在掌心里,一边摸一边笑,说这是老物件,要留给孙子的。那时候我还问她,孙子是谁,她就拍我脑门,说你这个丫头片子,净跟弟弟争。
那时我还以为她是玩笑话。
原来,不是。
“宋医生?”
旁边人见我没动,低声喊了我一句。
我回过神,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先补液,准备CT,通知神经外科会诊,监测生命体征,快。”
“好。”
病床往外推,我跟着走了两步,抢救室的门却又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冲进来,西装湿透了,额头包着纱布,左臂无力地垂着,脸上全是雨水和泥。
“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那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七年没见,我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宋致远。
我的父亲。
他先看着床上的少年,满脸惊慌,接着视线扫过来,落到我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唇都白了。
“宋……宋清?”
我没应声,只是慢慢把口罩摘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一下睁大,神情从惊愕,到不敢信,再到一种说不清的狼狈,像是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主治医生……是你?”
我重新戴上口罩,声音很冷:“宋致远先生,请出去等。”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一下堵到了喉咙口,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护士把他往外请的时候,他还在看我,眼神乱得很。
门关上那一下,世界安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血,忽然觉得手指有点发抖。
不是害怕,是太久没疼过的地方,突然又被人生生撕开了。
去CT室的路上,我看见等候区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色连衣裙,衣服贵不贵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头发挽得很精致,可现在也全乱了,脸上的妆被雨水和眼泪糊花了不少。她看起来保养得不错,比我印象里想象中的样子年轻。
她抬头看见我,怔了一下。
我也明白了。
她就是周倩。
那个让我母亲在病床上硬生生熬干了最后一点心气的人。
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收回视线,直接走过去。
CT室里机器轰鸣,片子很快出来。额叶出血,位置不算最好,但还没到完全失控的地步。神经外科那边也很快到了,方程拿着片子看了半天,眉头一直没松开。
“得做,越快越好。”他说。
“嗯,准备吧。”我答。
方程抬头看我一眼:“你行吗?”
“行。”
他沉默了两秒,点点头,没再问。
做医生久了,大家都明白,有些事不用掰开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可我一出CT室,父亲就堵上来了。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睛通红:“宋清,救救他,求你了,求你一定救救他。”
我垂眼看着他抓我的那只手。
这双手,我小时候牵过。上学时他牵我过马路,学骑自行车时也是这双手在后头扶着。后来,也是这双手,把我的行李扔出门外,指着我骂,让我滚,说他没我这个女儿。
“他是你弟弟啊。”他声音都哑了。
弟弟。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走廊里那股血腥味还冲。
我把手抽出来:“宋先生,这里是医院,你影响到医生工作了。”
他脸色一下灰了。
我看着他,补了一句:“我们会按流程救治每一个患者。”
说完我就走。
他在后头喊:“宋清!我知道你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回头。
这话倒没错。
孩子确实无辜。
可无辜这两个字,落到谁身上算,落不到我母亲身上,落不到十七岁那个在家门口拖着箱子淋雨的我身上。
我回办公室换手术衣,桌上摆着我和母亲的合照。那照片有些旧了,边角都磨白了,还是奶奶前几年偷偷寄给我的。照片里我十五岁,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穿一件浅蓝毛衣,瘦,但笑得很温柔。
她生病以后,就很少拍照了。
再往后,她躺在病床上,头发一把一把掉,整个人瘦得只剩个骨架,父亲却在外面陪别人吃饭、带别人看房、给别人孩子过生日。
那时候我恨得牙都咬碎了。
可今天,再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我心里那股恨又不像当年那么冲了。更像一根旧刺,平时埋着不动,一碰还是会疼。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很顺利。
少年被推出去的时候脸色依旧白,可命算是保住了。我摘下帽子,坐在更衣室里半天没动,腿酸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溪。
“结束了吗?汤还给你温着。”
看着这行字,我鼻子忽然一酸。
七年里,真正陪我熬过来的,只有她。母亲走后我像个空壳,奶奶老了,护不了我太久,父亲那边更别提。后来被赶出来,是林溪收留了我,陪我租房子、考研、实习、值夜班,穷的时候两个人分一碗面,累的时候就靠着睡。
她从不多问我家里的事,因为知道我一提就疼。
我给她回:“还没完全结束,今晚可能很晚。”
她很快回:“好,别硬撑。”
就这么四个字,看得人心里发软。
我正要把手机放下,外头有人敲门。
“宋医生,家属找你。”
“谁?”
护士小声说:“患者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出去。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像一晚上老了十岁。额头上的纱布渗着血,脸色发青,身上那套衣服皱得不成样子。
“手术……怎么样?”他一见我就问。
“顺利,先在ICU观察,过了今晚问题应该不大。”
他腿一软,直接扶住墙,闭了闭眼,像是一下把命捡回来了。
“谢谢,谢谢……”他嘴里一直念。
我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会儿,他抬头,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跟你聊两句?”
我本来不想聊,可走廊人来人往,他那样子也实在难看。我最后还是把他带到了办公室。
门一关,父女俩面对面坐着,竟然都有些无话可说。
挺可笑的。
明明血缘那么近,生生处成了最尴尬的陌生人。
还是他先开口:“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
“奶奶……一直惦记你。”
听见奶奶,我手指收紧了一下:“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他愣了愣,明显没想到我还不知道。
“去年冬天。”
我喉咙一下发紧:“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我去过你医院好几次,也想过联系你,可是……”
“可是什么?没脸?”我笑了一下,“你不是最爱脸吗?”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低头看着自己膝盖,过了半天才说:“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太晚了。
晚到一点分量都没了。
我问他:“那个孩子叫什么?”
“宋子轩。”
“今年十七?”
“嗯,刚高考完,考得不错。”
他说到这里,眼里竟然真的有点光,“北大医学部。”
我愣了一下。
学医。
居然也是学医。
“他一直想学这个。”父亲声音低了些,“说想像他姐姐一样,当个救人的医生。”
我猛地抬眼看他:“他知道我?”
“知道。”
“你怎么说的?”
父亲喉结动了动,像是很难开口:“我跟他说,你在国外工作,很忙,很少回来。”
我简直气笑了:“国外?”
“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他看着我,眼神狼狈得很,“我没敢说,你是被我赶走的,也没敢说……这个家是怎么来的。”
“所以你编了个姐姐在国外的故事,给自己粉饰太平?”
他沉默。
我忽然觉得胸口憋得厉害。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这一切全砸开。把他这些年编的谎话,把那个孩子心里完美的姐姐形象,把这家人装出来的平静,统统砸个稀巴烂。
可下一秒,我又想起ICU里那张年轻的脸。
他睁开眼看我时,目光是真的亮。
那不是能装出来的。
这时候,护士过来敲门,说病人醒了。
我和父亲同时站起来。
ICU里,宋子轩半睁着眼,脸色苍白,人却很清醒。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下亮了。
“你就是主刀医生?”
“不是,我是急诊这边的。”我走过去检查他的情况,“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疼。”他顿了顿,又盯着我胸牌看,忽然笑了,“你叫宋清啊?”
“嗯。”
“那你是不是我姐姐?”
我动作停了一下。
旁边的护士都愣了。
少年说得特别认真:“我爸说我有个姐姐,也叫宋清,特别厉害。我刚刚听见他在外面说了。”
玻璃窗外,父亲站在那里,脸都白了。
我没立刻回答。
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到不对,还冲我笑:“姐姐,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那一刻,我真有点说不出话。
这种感觉很怪,怪到像命运故意在看戏。
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如果有一天见到这个“弟弟”,我会是什么心情。厌恶,排斥,冷漠,甚至恶毒一点,我都想过。
可真正见了,却是一个满身伤、眼神干净的孩子,对着我叫姐姐。
“先好好休息。”我说。
“那你是默认了?”他眼睛弯起来,“你真是我姐姐。”
我没否认。
他高兴得像个小孩,明明还带着伤,嘴还不肯停:“我早就想见你了。我爸老说你忙,说你在国外到处飞。我还以为你得等我考上大学才回来呢。没想到会在医院见着,虽然方式不太好,不过也算见着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闷。
原来他这些年,真的一直在等那个不存在的“国外姐姐”。
“你先睡会儿。”我替他把被角拉好。
“那你一会儿还来吗?”
“看情况。”
“别看情况啊,你说来就来。”
他说话时一点防备都没有,像是生怕我跑了。
我随口应了一声,他这才肯闭眼。
出去以后,父亲在门外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清儿,求你,先别告诉他。”
“你还真敢求我。”
“他刚手术完,受不了刺激。”父亲急得眼圈都红了,“你要恨冲我来,别冲孩子。他从小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我看着他,“你骗了他十几年,总不能骗一辈子。”
“让我再缓缓。”他说,“等他出院,等他好一点,我亲自告诉他。”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一晚回到家时已经后半夜了。
林溪还没睡,窝在沙发里等我。灯光暖黄,她披着毯子,一看见我进门,就起身往厨房走。
“给你热汤。”
我从背后抱住她,半天没说话。
她转过身,摸了摸我脸:“怎么了?”
“今晚抢救的那个孩子,是我弟弟。”
她手一顿。
我把医院里的事一点点跟她说完,越说越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沉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旧的新的,全搅在一起。
林溪安安静静听着,没打断。
等我说完,她只问了一句:“那孩子人怎么样?”
我愣了愣,低声说:“挺好的。”
“那就行。”
“你不劝我恨他?”
“恨他干什么?他又没拿刀伤你。”林溪把热好的汤放到我面前,“该恨谁你自己心里清楚,可有时候,恨一个人恨久了,最后最难受的是自己。”
我坐下喝了口汤,热气扑到脸上,眼睛一下热了。
第二天下午,交警那边给我打电话,说事故责任初步定了,让家属过去一趟。
我到的时候,父亲和周倩都在。
周倩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眼底乌青,头发虽然梳得整齐,可那种憔悴是压不住的。她一看见我,神情就有点僵。
交警把情况说得很清楚:雨天超速,操作失误,外加酒精检测超标,属于醉驾。
我听完,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喝酒了?”我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不敢看我。
周倩在旁边掉眼泪,小声说:“是庆祝子轩考上大学,就喝了点……”
“喝了点?”我声音都冷了,“你们知不知道就这‘一点’,差点把他命送了?”
交警在场,我也不好发作太过,可那股火直冲脑门。
父亲从前就爱喝酒。母亲劝过,吵过,求过,都没用。她病得最厉害那段时间,他照样能喝得东倒西歪。没想到七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德性。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直接对交警说。
父亲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回医院路上,我气得一路都没说话。
可等到了病房门口,看见宋子轩靠在床头,冲我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我心里那股火又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姐姐,你来了!”
“嗯。”
“我今天好多了,护士说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康复了。”
我过去看了眼他的伤口恢复情况,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他都乖乖答,答完还盯着我看。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他突然问。
“没有。”
“有。”他说得很肯定,“你皱眉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是不是我爸惹你生气了?”他压低声音,像在打小报告,“他有时候挺倔的,还爱逞强,你别理他。”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孩子,对我没有一点敌意,甚至天然就想往我这边靠。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真是没道理。
“姐姐。”他又叫我,“等我出院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吃顿饭?我一直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啊。”他笑,“我有好多事想问。你真在国外工作过吗?你手术是不是特别厉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么倒霉,老出意外?”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见我笑,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
晚一点,我查完房往外走,周倩在走廊拦住了我。
“能说两句吗?”
我看了她一眼,点头。
她跟我到了楼梯间,一开口嗓子就是哑的:“子轩的事,谢谢你。”
“他是患者,我该做的。”
“我知道。”她攥着手,指节都发白了,“可我还是得谢谢你。”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妈的事,我对不起她。”
楼梯间很安静,这一句落下来,反倒比哭喊还重。
“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我知道没意义。”她眼泪直掉,“可我这些年,心里也没一天安生过。宋清,我不是想替自己辩解,我也没那个脸。可有些事,不是外人想的那样。”
我本来不想听,可她还是说了。
她说她和父亲年轻时就认识,分开很多年后又遇上。她前一段婚姻过得不好,离婚时连命都快搭进去。后来和父亲重新牵扯上,一开始也想断,可断不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抬头,像是在对地面交代。
“我知道我错了。”她说,“可子轩真的是无辜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有个很好的姐姐,常常问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我靠着墙,半天才说:“你们大人造的孽,最后总要孩子来接。”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回家,林溪在整理储物柜,从最里面翻出个铁盒子。
“这个是不是你奶奶寄来的?你一直没拆。”
我一愣,接过来。
是去年冬天寄来的。那阵子我忙得脚不沾地,随手放着,后来竟然忘了。
盒子一打开,里面最上头就是奶奶的字。
还有一沓信,和一本小存折。
我坐在地上,一封封看。
奶奶写得很碎,想到哪写到哪。写我小时候偷吃灶台上的糖,写母亲做的红烧肉,写父亲年轻时其实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写她一开始有多气周倩,后来又是怎么看着宋子轩长大的。
字里行间全是唠叨,可每一句都像把我这些年看不明白的东西,一点点掰开了。
奶奶说,母亲知道很多事,甚至比我知道得还早。她不是不知道父亲变了心,她只是撑着不说,想着拖一天是一天,至少让我有个完整的家。可她那人太能忍,忍到最后,把自己活活忍病了。
奶奶还说,父亲不是不疼我,他只是糊涂,糊涂到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把别人的眼光看得比亲生女儿还重。等真把我逼走了,他又后悔,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话说狠了,事做绝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信末尾,奶奶专门提到宋子轩。
她说,那孩子眼睛亮,心也干净,跟他妈年轻时一个样。她说,要是有一天我碰上他,别把大人的账全算到孩子头上。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为父亲,也不是为周倩。
是为母亲,为奶奶,也为那个被困在过去很多年的自己。
第二天,我去墓园看了母亲和奶奶。
两块墓碑挨着,一块旧一点,一块新一点。风吹过来,树影在碑上轻轻晃。我蹲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光看着照片里母亲温柔的脸,就觉得胸口发酸。
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个。可直到现在,我才慢慢明白,她们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只是有些路,终归得我自己走出来。
从墓园回来,我直接去了病房。
宋子轩一个人在,正坐那儿看书。见我进来,他立马把书合上,笑着喊姐姐。
我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子轩,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听这语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点点头:“你说。”
我没再绕弯,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他。
我说我没出国,就在这座城里。我说我被赶出家门的原因,也说了母亲去世前后的事。我没把所有难听话都讲出来,可该说的,一个字都没省。
他一开始听得发愣,后来眼圈慢慢红了。
等我说完,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风声。
“所以……”他嗓子有点抖,“我爸一直在骗我?”
“是。”
“你这些年,其实一直都不想见我们?”
我顿了顿:“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掉泪。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重话了。
“现在,我想见的是你,不是他们。”
这话一出来,他眼泪一下就掉了。
“对不起,姐姐。”他哭得很安静,“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用道歉。”我把纸递给他,“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可我总觉得,是我占了你的东西。”
“没有谁占谁。”我说,“大人做错的事,不该让孩子背。”
他低着头抹眼泪,过了好半天才问:“那你以后还认我吗?”
“你想认我吗?”
他几乎是立刻点头:“想。”
“那就认。”
他看着我,像是不敢信。
我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打算不要你。”
这一回,他是真的哭出声了。
等他情绪平稳一点,我又把父亲醉驾的事告诉了他。
这件事我本来可以瞒,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既然决定告诉他真相,就不该半真半假。
他听完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我爸……”他低声说,“他以前答应过我,再也不酒驾了。”
我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你回头自己和他说吧。”
他点点头,脸上第一次有了点我之前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是失望。
这失望比什么都重。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宋子轩恢复得不错,走路慢一点,但已经没大问题了。父亲和周倩来接他,父亲看见我时有些紧张,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还是宋子轩自己开口:“我都知道了。”
父亲脸色一下变了。
“你姐跟你说了?”
“嗯。”他看着父亲,眼睛平静得出奇,“还有酒驾的事,我也知道了。”
父亲嘴唇发抖:“子轩,我……”
“你别说了。”宋子轩打断他,“爸,我差点死了。”
这一句出来,父亲整个人都垮了。
病房里没人再吭声。
过了半天,宋子轩才转头看我:“姐姐,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我点头:“有。”
“那就来家里吧。”他说,“我们一家人,把该说的话都说开。”
这话从一个十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我心里都震了一下。
晚上我带着林溪去了。
那套房子,我七年没踏进过。门口的鞋柜换了,墙纸也换了,客厅里多了不少我没见过的摆设。可站在玄关那一下,我还是本能地恍了恍。
太多旧影子,会从角落里往外冒。
桌上摆满了菜。周倩忙前忙后,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打下手,看起来都有点局促。宋子轩倒最自然,拉着我和林溪坐下,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林溪姐。
饭吃到一半,父亲终于放下筷子。
“宋清,”他看着我,声音很低,“爸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妈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把你赶出去,是第二大的错。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得说。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倩也把筷子放下,眼睛红着:“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心里挺平静的。
可能是哭过了,闹过了,恨久了,人就到头了。
“以前我总觉得,非得有个说法。”我慢慢开口,“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把我妈逼到那一步,为什么连我喜欢谁都要管,为什么宁愿要面子也不要我。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事你就是问一百遍,也未必会有一个能让人满意的答案。”
父亲低着头,肩膀发颤。
“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是因为我全原谅了。”我说,“有些伤,一辈子都在。只是我不想再带着那些东西过了。我妈已经走了,奶奶也走了,我总不能让自己也一直困在原地。”
周倩哭得拿纸巾都按不住。
我看向父亲:“你以后想怎么补,是你的事。我要不要接,是我的事。别再拿什么父女情分压我,也别指望我一下回到从前。回不去了。”
父亲哽咽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这顿饭吃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可奇怪的是,没人掀桌子,没人吵,连一句狠话都没有。该流的泪流了,该认的错认了,剩下的,就只有时间了。
饭后,宋子轩硬拉着我去阳台。
“姐姐。”他小声问,“以后我能常找你吗?”
“能啊。”
“我去北京上学以后,也能天天给你发消息吗?”
“你别天天,太吵。”
他一下笑了:“那我隔天发。”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好好读书。”
“我会的。”他说得很认真,“我一定会当个好医生,不像我爸。”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父亲在收拾桌子,周倩在厨房洗水果,林溪坐在沙发上看我们,冲我弯了弯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放下,不是忘了,也不是替谁开脱。
是你终于肯承认,事情已经这样了,伤也已经受过了。你可以继续攥着不撒手,把自己手心磨得血肉模糊;也可以慢慢松开,让那些陈年旧事留在身后。
它们不会消失,但也不必一直压在你背上。
后来宋子轩去北京上学,临走前抱着我不撒手,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父亲站在边上,看着我们,眼圈一直红着。周倩给我塞了很多吃的,说路上带着。林溪在旁边看热闹,笑我突然多了个跟屁虫弟弟。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走。
我还是照常值班,照常做手术,照常在深夜里和生死打交道。父亲偶尔给我发消息,都是些很琐碎的话,问我天冷添衣服没有,问林溪爱不爱吃他买的橘子,问我哪天有空回家吃顿饭。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他不再逼我,也不再摆父亲架子。说到底,年纪上来了,人也真会变。
有一回过年,家里包饺子,父亲擀皮擀得歪七扭八,被宋子轩嫌弃得不行。周倩在边上笑,林溪包得倒挺像样,我包了几个懒得弄褶,往那一放,父亲居然还夸我包得好。
我听得想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愣了下,低头笑了,眼里却有点湿:“以前是爸眼瞎。”
这话说得土,可我竟然没觉得刺耳。
窗外又下起雨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那个晚上。
想起急诊室白得刺眼的灯,想起满脸是血的少年,想起父亲在走廊里发抖的手,想起自己几乎要失控的那一瞬。
也正是那个晚上,让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躲着就真的过去了。总有一天,它会换个方式,重新站到你面前。你能做的,不是继续逃,而是抬头看清它,然后决定,自己往后到底怎么活。
我很庆幸,那一晚,我救下的不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还有那个差点被恨困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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