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那一辈儿,兄弟姐妹四个。我小叔排行老幺,也是混得最风光的。听说早年跑去俄罗斯倒腾木材,后来又做矿,具体干啥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每次回来都是豪车接送,手腕上那表比我那辆破大众还贵。
今年春节,我爸说把全家都叫上,热热闹闹聚聚,地点定在市里最贵的那个私家菜馆。我寻思着,这肯定是老爸的意思,想让我小叔把那边的资源往我这儿引引。我这几年做建材生意,被大环境搞得焦头烂额,外债欠了一屁股,就指望这唯一的亲叔叔能拉兄弟一把了。
那天晚上,包厢里乌烟瘴气。我小叔穿得那叫一个板正,大金链子虽然没戴,但那一身行头看着就贵。他坐在主位上,大哥、二姐还有我爸,围在旁边陪着笑,一口一个“三弟”、“老三”地叫着,那股子殷勤劲儿,看得我直犯膈应。
酒过三巡,我小叔大手一挥,开始发红包。这可是重头戏。
他那个保姆带着的孩子,也就是我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堂弟,刚上大学,当场领了九万。说是给孩子的创业基金,让孩子别学他爸,好好读书。
我大伯家的儿子,三十好几没正经工作,也拿了九万。说是让他拿去付个首付,早点把媳妇娶进门。
就连我二姑家那个刚毕业、在小学当老师的外孙女,也喜滋滋地拿到了九万,说是买辆代步车,上下班别遭罪。
整个包厢里,欢声笑语,感谢声此起彼伏。我爸坐在那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还特意踢了我一脚,示意我赶紧带着我闺女过去谢恩。
我闺女今年上高二,成绩不错,正是费钱的时候。我也眼巴巴地看着小叔,心说这九万要是能给闺女,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不管是当留学基金还是以后买房首付,那都是我这一大家子的指望。
可我小叔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外甥女后,拍了拍手,示意发完了。
我愣住了,环顾四周。桌上除了我闺女,其他所有晚辈都有份。
空气突然就安静了那么几秒钟。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个废物,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不会自己去要啊?
我那点自尊在那一瞬间碎了一地。我拉着闺女的手,那小手冰凉,估计她也感觉到不对劲了。我强忍着那股子酸涩,站起来,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小叔,您看,是不是漏了我们家妞妞啊?这孩子天天念叨您呢。”
我小叔放下酒杯,慢悠悠地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他那眼神,像看一个乞丐一样看着我,没有任何波澜。
“大侄子,”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全桌都能听见,“不是叔不给你。你也知道,叔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出在刀刃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
他指了指我大伯家的儿子:“你堂哥,三十多了,没个家,这钱给他是安家,值。”
他又指了指那个外甥女:“丫头工作辛苦,买车方便,也是正经用途。”
最后,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唯独你啊,大侄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钱给你,指定得拿去填你那生意上的窟窿。你那摊子我都打听过了,资不抵债。我给你九万,那就是打水漂。与其让你拿去还债,不如我留着这钱,等你以后实在活不下去了,给你买盒速食面吃。”
“噗——”我二姑父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没了。我闺女猛地抽回手,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一桌子人,没一个出来打个圆场。我爸低着头猛抽烟,我妈在旁边拽我衣角,让我别闹。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小叔,您说得对。”我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子屈辱硬生生咽下去,“是我不懂事了。妞妞,咱们走,不吃了。”
我拉着闺女就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我爸在那儿打圆场:“老三也是为你好,怕你乱花钱……”
去你妈的为你好。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带着闺女去了路边摊。我看着闺女哭肿的眼睛,心里跟刀绞一样。我发誓,这辈子就算是累死在工地上,我也得让闺女挺直腰杆做人。
从那天起,我戒了烟,戒了酒,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又把那辆开了八年的大众低价处理了。凑了点钱,我转行去做二手车中介,虽然累,但来钱快。
我小叔那九万块钱的羞辱,成了我每天起床的动力。
三个月后,我接了个大单子,赚了点钱。我没存银行,直接去4S店提了辆宝马X3。不是我想显摆,我是想让我闺女知道,她爸行。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把车开到了我爸楼下。我特意没上楼,就在楼下给闺女打电话,让她下来。
没一会儿,我爸下来了,看见那车,眼神里全是惊讶。
“爸,”我摇下车窗,递给他一根烟,“那九万块钱,您替我谢谢小叔。我现在不稀罕了。这车,我开得踏实。”
我爸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又过了俩月,我生意越做越大,手里稍微有了点现金流。我寻思着,老是租房住也不是个事儿,得给闺女安个家。
我看中了一套学区房,一百四十平,总价四百多万。首付要一百二十万。我手里钱不够,还得差三十万。
我想来想去,没办法,还是得开口借钱。亲戚朋友一圈问下来,要么说没有,要么说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
最后,我硬着头皮给我小叔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小叔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打牌。
“喂?大侄子啊,有事?”他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小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最近想买套房,首付还差三十万,想问问您能不能周转一下?我给您算利息,年底肯定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听见我小叔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特别夸张,旁边还有人起哄。
“大侄子啊,”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地说,“不是叔不帮你。上次那九万,你不是挺硬气吗?还说要自己闯?怎么,这就撑不住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叔,上次是我不对。我给您道歉。但这买房是为了妞妞,她马上要高三了,我想给她个稳定的环境。”
“哎呀,真不凑巧。”我小叔语气一转,变得特别遗憾,“我刚投了个项目,几个亿的资金,手里真没现金流了。别说三十万,三千块我都拿不出来。这样吧,你要是真急,我把我那辆开了两年的路虎便宜卖给你?也就一百来万,你开几年还能保值。”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气得浑身发抖。一百来万?他是真不知道我兜里就剩那点首付钱,还是故意羞辱我?
我把电话狠狠摔在座椅上。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大伯的电话。大伯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大侄子啊,你小叔那人嘴毒心软,你别往心里去。那个……你买房差多少钱?大伯这儿还有点棺材本,先给你凑凑。”
我鼻子一酸。那天,我大伯把那九万块钱原封不动地转给了我,还说不用我还了,就当是给妞妞的升学贺礼。
我拿着钱,交了首付,办完了手续。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把妞妞带到房子里。看着她在新房里跑来跑去,我蹲在阳台,点了一根烟,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上周,我小叔突然联系我,说他那个矿上出了点麻烦,环保查得严,需要一笔钱疏通关系,问我有没有路子。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个熟悉的号码,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我回了一条短信:“小叔,真不凑巧。我刚把房子抵押了,手里真没现金流。别说三十万,三千块我都拿不出来。您那矿几个亿的项目,再撑撑吧。”
发完这条短信,我把他拉黑了。
晚上回家,我爸给我打视频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没良心,忘了本,毕竟当年小叔也帮衬过家里。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气急败坏的老头,平静地说:“爸,当年他给我闺女九万,那是情分。但他当众羞辱我,那是伤了骨气。如今他找我借钱,我没义务。这房子,是我一砖一瓦挣回来的,跟任何人没关系。您要是再逼我,以后这房门,您也别想进。”
说完,我也挂了视频。
那天晚上,妞妞给我倒了杯热牛奶,放在书桌上。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懂。
这世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你流过的汗,吃过的苦,还有你护在心尖儿上的那个人,才是你真正的底气。至于那些锦上添花的亲戚,没了就没了,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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