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我爸每天雷打不动出去钓鱼,居然一条鱼都带不回来,不是因为钓不着,而是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让那些鱼活着上岸。
我爸这人吧,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手上功夫一流,见人就知道呵呵笑。我妈老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他也不恼,闷头干活,月底工资准时上交,一分不差。家里大事小情我妈做主,他就负责执行,执行得还挺到位。唯一让我妈挑不出理又总觉得憋得慌的,就是他退休以后迷上了钓鱼。
那根鱼竿还是我工作第一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也不是多贵的东西,网上百十来块钱的套装。没想到他稀罕得跟什么似的,拿回来擦了三遍,睡觉都搁床头柜上。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就起来,我听见客厅窸窸窣窣的,以为进耗子了,探头一看,他穿得整整齐齐,拎着个小马扎,腰上别着鱼竿,那架势跟要去见大领导似的。
“爸,你干嘛去?”
“钓鱼。”就俩字,门一关,走了。
我寻思偶尔玩玩也行,老人有个爱好不是坏事。可打那以后,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太阳快落山才回来,比上班还准时。风雨无阻,大冬天的河面都结冰了,他照样裹着军大衣出门,说是在冰上凿个窟窿也能钓。我妈气得直跺脚,说他魔怔了,他也不还嘴,第二天照走不误。
关键是,从来没见过他带鱼回来。
一次两次算了,可整整三个月,连条小鲫鱼都没有,这就邪门了。我妈嗓门大,隔壁单元都能听见:“你天天出去钓,鱼呢?被你吃了?钓不着就别去了,水电费不要钱啊?”我爸就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低着头嘟囔一句:“今天没口。”然后提着空桶进厨房,把桶洗干净挂回阳台。
我仔细看过那个桶,干爽得能当镜子照,别说鱼腥味,连水渍都没有。
但我爸每天精神头却越来越好。以前在家闷着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谁都搭不上话。现在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眼里有光了。有次我下班回来,撞见他坐在阳台上摆弄鱼钩,嘴里居然哼着歌,调子都跑到姥姥家了,可他哼得特别认真。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多想。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跟我爸说话的时间还没跟楼下保安多。偶尔周末在家,想跟他聊聊,他又出门“上班”去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
项目终于收尾,我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快九点了。家里静悄悄的,我妈去跳广场舞了,我爸照例不在。我给自己热了碗粥,端着站在阳台上发呆,无意中瞥见他挂在那儿的鱼桶。桶底有点湿,我凑近闻了闻,没味儿,可桶壁上沾着几片很小的银色鳞片,干透了,一碰就碎。
鳞片。有鳞片就说明确实钓到过鱼。
那他为什么不带回来?
这念头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中午我妈回来,我随口问了一句:“妈,爸最近到底钓着鱼没有?”
我妈正往脸上拍爽肤水,闻言手一顿,从镜子里看我一眼:“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闷葫芦。问他就说没口,我看他啊,就是出去躲清静。钓不着还天天去,也不嫌丢人。”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注意到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拍爽肤水的时候格外用力,好像能把那些沟壑抹平似的。
“他几点出门的?”
“四点半。鸡都没起呢。”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明天一早,跟着去看看。
我调了凌晨四点的闹钟,睡得跟打仗似的。
闹钟一响我弹簧一样坐起来,外面天还黑着,整个小区都在打鼾。我蹑手蹑脚洗漱完,套了件深色外套,趴在卧室门上听动静。大概四点二十,我爸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是拉链声、脚步声,最后客厅灯亮了。
我从门缝看出去,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旧胶鞋,桶里放着鱼竿和一个小布包。他站在玄关镜子前理了理头发,那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好像怕惊动什么人。然后轻轻拉开门,闪了出去。
我等了大概半分钟,推门跟上。
深秋的清晨冷得刺骨,路灯光线昏黄,照得街道一片惨淡。我爸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背有点驼了,可腰杆还是直的。他沿着小区后面的河堤一直往东走,经过两座桥,拐进一条我没走过的巷子,最后到了一片荒废的河滩。
这里以前有个小型造船厂,倒闭后厂房拆了,就剩下一片水泥平地,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半人高。河面在这里变宽,水流缓得像死水,岸边堆着废弃的水泥管和生锈的铁架。空气里有股湿泥巴和腐烂水草的混合味道,不好闻,但也不难闻。
我爸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放下马扎,不慌不忙地支鱼竿,挂鱼饵,甩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我躲在十几米外的一堆水泥管后面,冻得直哆嗦,心想这有什么好看的?可我爸就那么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途换了两次鱼饵,连个鱼影子都没见着。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他真的就是钓不着。
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河滩另一头的草丛里传来。我爸显然也听见了,他微微侧头,然后放下鱼竿站了起来。
从草丛后面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上了年纪,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手里拎着蛇皮袋。他们走到河边,蹲下来开始翻捡什么——哦,是在捡塑料瓶和废铁。男的一条腿有点瘸,走起来一拖一拖的,女的很瘦,头发全白了,弯腰的时候脊背弓得像只虾。
我爸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我听不清说什么。只见我爸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女的接过来,是一盒烟。男的笑了一下,接过烟,从自己怀里摸出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那表情满足得像吃了蜜。
然后我爸转身回到河边,提起鱼竿。我以为他要收线,结果他把鱼线拉上来,鱼钩上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鱼不大,巴掌长,拼命扭着身子。
我就说嘛,他分明能钓到。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彻底愣住了。
我爸把鱼从钩上取下来,鱼嘴豁了个口子,血珠渗出来。他小心地托着鱼,走到那对老夫妻面前,把鱼放进了老太太拎着的一个塑料桶里。桶里已经有了几条鱼,大小不一,都在浅浅的水里张着嘴呼吸。
那老太太连声道谢,我爸摆摆手,又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挂饵,甩线。
我猫在水泥管后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每天钓的鱼,全给了这两个捡垃圾的老人?他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就是为了这个?
那天上午,我爸钓了六条鱼,都不大,他一条没留,全倒进了老夫妻的桶里。中途那男的去捡废品,女的就坐在河边跟我爸聊天。我隐约听见几句,什么“老陈”“儿子在南方”“回不来”之类的,断断续续的。我爸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他侧着身子,很认真地听老太太说话,时不时点头。
十点多的时候,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两个搪瓷缸子,倒了热水,递给我爸一个。我爸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口喝着。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浑浊的河水,像两个老朋友一样沉默着。
那个画面说不上多温馨,甚至有点凄凉。三个老人,一条脏河,一堆废品,几条小鱼。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看完那个上午就悄悄回去了,没敢多跟,怕被发现。
但心里有了事,就再也放不下。接下来的那个周末,我又跟了一次。再后来项目彻底忙完了,我干脆请了两天调休假,连着跟了三天。每次都是同一幅场景:我爸钓鱼,送鱼,陪那对老人坐一会儿,然后空着手回家。他从来没发现过我。
一直到第四天,我没有再躲了。
那天特别冷,天气预报说要降温,我穿了羽绒服还冻得发抖。我爸照例四点二十出门,我提前在河滩上等着。晨曦初露的时候,他拎着桶走过来,看见我蹲在水泥管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咋来了?”他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醒。
“跟你学钓鱼。”
他没说话,看了我几秒,然后放下马扎,支好鱼竿,拍了拍旁边的一块石头:“坐这儿,别坐地上,凉。”
我坐下来,他帮我挂饵,手把手教我甩线。他的手指又粗又硬,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可那双手稳得像机器。他手把手教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粉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小时候趴在他背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对老夫妻如期而至。老太太今天咳得厉害,佝偻着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老头子也瘸得比平时厉害,拖着腿走得艰难。
我爸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递过去,里面是两盒感冒药。老太太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抓着塑料袋的手一个劲儿抖,嘴上反复说着“使不得使不得”。老头子别过脸去,使劲吸了口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这才意识到,我爸昨天跟老太太聊天时就听出她咳嗽了,今天特意带了药。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尴尬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都知道了吧”。我也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可他眼睛亮亮的,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别跟你妈说。”
我点点头。
那天我们收竿比平时早。我爸把钓到的几条鱼倒进老夫妻的桶里,收拾好渔具,跟我一前一后走回家。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水泥路面上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进小区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我闻到了那个熟悉的烟草味。他没回头,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差点被风刮跑。
“人这一辈子,总得干点没用的好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步步走进晨光里,走进那个吵吵闹闹的家,走进我妈永远停不下来的数落声里。他的桶还是空的,可他的步子走得很稳,很踏实。
后来那个老太太还是没能熬过那年冬天。我爸知道消息那天,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天,没去钓鱼。第二天他又去了,和那个瘸腿的老头子一起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上午,谁都没跟谁说话。
再后来老头子也搬走了,听说去了救助站。河滩彻底安静下来,我爸还是天天去,钓到的鱼有时候放生,有时候带回来两条小的,扔进厨房水槽里,我妈一边杀鱼一边骂:“这么点儿大,都是刺,给猫吃猫都嫌麻烦。”
我爸就在旁边站着,笑着,不说话。
我有时候想,也许他钓鱼从来就不是为了鱼。就像他活着,从来就不是为了自己。
那个空桶,那段沉默,那些凌晨四点半的路灯和晨雾,还有那条脏兮兮的河,都是他给这个世界写的一封信。信上没写一个字,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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