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姻缘
第一章 六十大寿的心事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岁整。
按理说,六十大寿是个喜庆的日子。老伴张德茂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说要给我办个像样的寿宴。可我这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那块石头,就是我儿子——张明远。
他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至今未婚。
四十八岁啊,我这个当妈的,头发都等白了,还是没能等到他领个儿媳妇进门。街坊邻居背后怎么议论,我都知道。有人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有人说他眼光太高,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每次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妈,您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张明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他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陪我。
我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里又欣慰又酸楚。儿子长得随他爸,高鼻梁,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头,往那一站,气宇轩昂的。这些年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总监,收入不低,房子车子都有,按理说这样的条件,找个对象不难。
可他就是不找。
“明远啊,”我接过汤碗,斟酌着措辞,“隔壁你刘婶前两天跟我说,她有个侄女……”
“妈,”他把围裙解开,语气平静却坚定,“咱能不说这个吗?”
我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样的对话,在我们母子之间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每次我刚起了个头,他就掐断了话头。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不结婚。
老张从屋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无奈。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说了,说了又得吵架。
我叹了口气,把汤喝了。
这些年,我和老伴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托人介绍、安排相亲、甚至偷偷给他注册过婚恋网站的账号,他都一一挡了回去。态度倒是不激烈,但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有时候我甚至想,他要是跟我说他喜欢男的,我咬咬牙也能接受。好歹是有个伴啊!
可他什么都不说。
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四十八年。
第二章 邻居家的女儿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我六十大寿的那天晚上。
寿宴就在家里办的,没去酒店。老伴炒了一桌子菜,我也露了两手。来的人不多,就几户关系好的邻居,加上老张的几个老同事。
李家的两口子也来了。
说到李家,就不得不提他们的女儿——李悠然。
悠然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比明远小八岁,今年正好四十。她爸李建国和我老伴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两家住对门,走动得比亲戚还勤。
悠然小时候经常来我家玩,嘴甜得很,见了我一口一个“王姨”,叫得我心里暖洋洋的。她妈走得早,是我帮着拉扯大的,说是半个闺女也不为过。
后来她去外地上大学,又留在省城工作了好些年。前两年她爸身体不好,她才辞了工作回来照顾。现在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收入虽然不比从前,但胜在稳定,又能就近照顾家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悠然出落得越□□亮。一米六五的个子,皮肤白净,五官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透着一股子温柔劲儿。她回来这一年多,陆续有人上门提亲,可她也没答应。
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但从来没跟人提起过。
要是悠然能跟我家明远凑成一对,那该多好啊!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不为别的,就因为明远那个死脑筋。我要是主动去撮合,他肯定又要说“妈您别操心了”,说不定连悠然都躲着。
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寿宴那天晚上,我只是热情地招呼悠然坐下吃饭,其他的一个字都没提。
“王姨,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悠然端着一杯红酒,笑盈盈地走到我面前。
我拉着她的手,心里头感慨万千。这要是我儿媳妇,我做梦都能笑醒。
“悠然啊,你在王姨心里就跟亲闺女一样,”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王姨说。”
“知道了王姨,”她笑着应道,然后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张明远,“明远哥怎么一个人坐在那边?也不过来热闹热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远正一个人端着茶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游天外。
“他就那样,你别理他。”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盘算开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桌子人渐渐喝开了。老张和李建国划拳行令,刘婶和陈姐聊着家长里短。悠然喝了三四杯红酒,脸上泛着红晕,正和我的闺蜜赵姨聊工作的事。
我看了看悠然,又看了看明远,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今晚,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第三章 酒桌上的局
我知道,正常手段对明远没用。
这些年我用过的法子数都数不清:苦口婆心劝过、声泪俱下求过、冷战逼过、甚至装病吓过他。他每次都不急不恼,就是不当回事。我越是正儿八经地说,他越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就换个路数。
不跟他正经八百地谈,换个方式,让他自己把心门打开。
我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走到明远跟前。
“明远,今儿妈过生日,你陪妈喝两杯。”
明远抬头看着我,有些意外。我平时不喝酒,顶多过年的时候抿一小口红酒。今天主动要喝白的,他愣了一下。
“妈,您身体……”
“怎么?妈过生日,喝两杯还不行?”我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放,“今天高兴,破个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倒了小半杯。
“就这点?”我不满意地看了一眼他的杯子,“你是不是男人?”
这话一出口,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老张也跟着起哄:“明远,你妈都这么说了,你好意思就那么点儿?”
明远被逼得没办法,把杯子倒满了。
我心里暗笑。这小子,别的事儿上精着呢,可在酒桌上,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这辈子虽然不常喝,但年轻时有“一杯倒”的名号——不是喝一杯就倒,是把别人喝倒。
我拉着悠然也坐了过来。
“悠然,你也来,今晚陪王姨喝个痛快。”
悠然本来就已经有几分醉意,听我这么一说,也没推辞。她酒量不错,但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来者不拒。
我故意让悠然坐在明远旁边,自己坐在明远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起,显得格外亲近。
“来,明远,你跟悠然喝一个,”我举起杯子,“你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跟亲兄妹似的。今天妈过生日,你俩不得好好敬我一杯?”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端起了杯子。
几轮下来,明远的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平时他沉默寡言,喝了几杯酒之后,反而放开了不少。悠然更是眼神迷离,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我趁机又给他们满上。
“明远啊,”我借着酒劲,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为啥不找对象?”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我试探着问。
“妈,”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不依不饶,“你倒是说啊。”
他又沉默了。
悠然这时插了一句嘴,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明远哥,你……你是不是心里有白月光啊?”
明远看了她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见状,又各自倒满了一杯。
刘婶在旁边看着,悄悄凑过来跟我咬了句耳朵:“秀兰,你是不是想把这两个孩子凑一块儿?”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刘婶心领神会,端起酒杯加入了战局。她这人嘴皮子利索,劝酒的本事更是一绝。再加上赵姨在旁边帮腔,明远和悠然被灌得根本停不下来。
气氛越来越热烈,酒也一瓶一瓶地见底。
到了晚上十点多,一桌人已经散了大半。老张和李建国早就喝得东倒西歪,被各自搀了回去。刘婶和赵姨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明远和悠然三个人。
明远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的红晕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悠然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已经快睡着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四章 意外
我把悠然扶进了客房。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王姨,我不能再喝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倒在床上。我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又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客厅,看着同样醉得不省人事的明远。
“明远,你今晚就睡客房吧。”
我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脚步踉跄地跟着我走。
我把他扶进了那间客房。
对,就是悠然在的那间客房。
房间里的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暧昧。悠然已经睡熟了,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明远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直接倒在床的另一边,不到几秒钟就打起了轻鼾。
我看着并排躺在床上的两个人,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
可我实在是被逼急了。
四十八岁的儿子不结婚,我这个当妈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仅是我和老伴没人送终的问题,而是等我死了以后,他怎么办?老了病了,谁来照顾他?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每当想到这些,我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可我知道,我说服不了明远。他就像一块顽石,我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水滴在石头上,根本留不下痕迹。
那就换个法子。
酒是色媒人,这话是老话。我也不是指望他们真的发生什么,只是想制造一个机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有一个质的飞跃。
哪怕只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比现在这样强。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卧室,老张已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都安排好了?”
“嗯。”
“你可别玩过火了。”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没吭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有些口渴,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客房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停下来。
是明远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却一字一句地砸进了我的心里。
“悠然……我知道你是然然……我知道……”
我浑身一僵,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然然?
悠然的小名,就叫然然。
可这个称呼,只有她爸妈和我这样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才会叫。明远比她大八岁,从小就是叫她全名,或者“悠然妹妹”,从来没叫过“然然”。
他在说什么?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接下来,我听到了一个我做梦都没想到的秘密。
第五章 尘封的往事
“然然……”明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握住了悠然的指尖。
“从你十六岁那年开始……我就……”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十六岁。
悠然十六岁,明远那年二十四岁。
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悠然十六岁那年,刚上高一。她那会儿在学校被几个坏学生欺负,整天哭哭啼啼的。我那时候帮她去找过班主任,也找过那几个学生的家长,可效果都不大。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事情突然就解决了。
我问过悠然,她说是“一个哥哥”帮了她。
我当时以为是她们学校的学长,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那个“哥哥”,会不会就是明远?
我还想起另一件事。
悠然十八岁那年考上省城的大学,明远正好在省城工作了两年。我让他帮忙照顾一下悠然,他答应了。可后来悠然每次放假回来,我问她在省城怎么样,她只说“明远哥对我很好”,具体的却不肯多说。
我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照应,没多想。
现在联系起这些话,我忽然意识到,那些年,明远可能一直在悠然身边,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守护着她。
可悠然知道吗?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门里,明远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我听不太清完整的句子,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我不能……配不上你……”
“……不想耽误你……”
“……等你这些年……你终于回来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他不是不想结婚。
他是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我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卧室。
老张已经打起了呼噜,我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平静。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这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都串了起来,越想越清醒,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明远比悠然大八岁。悠然十六岁的时候,明远已经工作了两年。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男人,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动了心,他会怎么做?他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会觉得自己在犯罪。
他会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谁也不说。
包括自己的亲妈。
然后,他会默默地守护着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离开家乡去外地上学,看着她参加工作,看着她在外面经历风雨。
而他,就这样一个人过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啊!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四年?
我又想到了悠然。她现在四十岁了,还单着。以她的条件,不是找不到对象,而是不肯将就。她回来这一年多,媒人踏破了她家门槛,她一个都没见。
她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六章 意外的缺口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身边的位置空着。我赶紧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悠然。
她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慌乱,有羞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姨……”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昨天晚上……”
我心里一紧,心跳开始加速。可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问她:“怎么了悠然?头还疼吗?昨晚喝多了吧?”
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事……王姨,我就是……就是跟您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那个反应,绝对不是“没事”的样子。
她到底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明远说的那些话,她听到了没有?
我正胡思乱想着,明远的房门打开了。
他走出来,也是一脸倦容,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然后径直走到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两个人的反应,都不正常。
根据我多年看人的经验,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不会是这样的表情。可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也不应该是这种反应——悠然不至于只是说一句“我先回去了”,明远也不至于躲进卫生间一句话不说。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心急如焚,恨不得冲进卫生间问他。
但我忍住了。
不能急,不能慌。事情已经开了个头,我就要把这个局继续做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走进厨房准备早饭。
饭桌上,明远一言不发地吃着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他“嗯”“哦”地应付着,心不在焉。
“明远,”我忍不住了,“悠然早上来过了,你知不知道?”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来说什么?”
“就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然后红着脸跑了。”我看着他的反应,“你们昨晚……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没什么事儿,”他放下筷子,语气生硬,“妈,我上班去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答案。
有戏。
第七章 局中局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暗中观察。
明远和悠然的生活轨迹本来就有很多交集——两家住对门,悠然有时会来我家蹭饭,明远有时会帮李家修个水管换个灯泡什么的。以前他们之间的互动自然而客气,就像相处多年的老邻居。
但这两天,不一样了。
悠然不再主动来我家了。就算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她也只是低着头匆匆打个招呼就走,连正眼都不敢看明远。
明远更夸张。以前他下班回家会顺路看看李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现在他连那个方向都不往那边走,甚至开始在楼下抽烟——他戒烟都五年了。
这两个人,分明是在互相躲着。
而且躲得这么明显,这么不自然。
我太了解明远了。他这人,天塌下来都不会慌,遇到什么事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能让他慌成这样,说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绝对不简单。
我心里又喜又急。
喜的是,他终于露出了破绽。
急的是,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怂,照这个架势躲下去,好不容易打开的那条缝,又要合上了。
不行,我得再添一把火。
老张说我这是“火上浇油”“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我说你不懂,这叫“趁热打铁”。
周五那天傍晚,我特意炖了一锅排骨汤,盛了一碗让明远给李家送去。
“你不是说要加班吗?怎么不自己去?”明远皱眉。
“我这膝盖又犯了,上下楼不方便,”我装作不经意地说,“你就顺路送过去呗,又不费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碗出门了。
我在窗台上看着,他走到李家的门口,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悠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家居的棉质长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明远端着碗站在那儿,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悠然侧身让开了门,明远走了进去。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他还没出来。
我悄悄出了门,假装下楼扔垃圾,路过李家门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门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吵架。
我心里暗暗得意。
这排骨汤,送得太值了。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明远回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试探着问。
“陪李叔说了会儿话。”他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没拆穿他,只是“哦”了一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李叔昨晚就去他妹妹家了,要明天才回来。这个时间,家里只有悠然一个人。
他撒了谎。
我儿子,为了一个姑娘,跟他亲妈撒了谎。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第八章 悠然的秘密
接下来的一周,局面悄然发生了变化。
明远和悠然不再刻意躲着对方了。虽然他们之间的互动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但至少能正常地说上几句话了。偶尔我还能听到悠然在楼道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让人听了心里都跟着轻快起来。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还悬着。
因为我始终不知道,那天晚上明远到底说了什么,悠然到底听到了多少,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从悠然这边找突破口。
周二下午,我知道悠然没课,特意买了两杯奶茶去找她。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来了,笑着把我迎了进去。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阳光洒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王姨,您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呗,”我把奶茶递给她,“你一个人在家,我就过来陪你说说话。”
她接过奶茶,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似乎猜到了我的来意,但没有拒绝。
我们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她的工作,她养的花,她爸的身体。东拉西扯了大半天,我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我想问的方向。
“悠然啊,”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明远这个人怎么样?”
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明远哥……很好啊,”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从小就照顾我,这么多年,一直对我很好。”
“就只是‘很好’?”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悠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红。
“王姨,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过。”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我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过,您还记得吗?”
我点头。当然记得。
“那时候您帮我找过老师和家长,可那些人收敛了几天,又变本加厉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后来有一天放学,他们又在校门口堵我。一个比我高很多的哥哥突然出现了,把那些人赶走了。”
“那个哥哥,就是明远哥。”
我心里一震,果然。
“他告诉我说,别怕,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他还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给他。”
“从那天起,那些坏学生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后来我才知道,他去找了他们的家长和学校领导,把事情闹大了。那些人怕惹麻烦,就彻底消停了。”
我的眼眶开始发烫。
二十四岁的明远,为自己的小邻居出头,做得滴水不漏,甚至没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呢?”我哑着嗓子问。
“后来……”悠然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我就总是忍不住想见他。放学的时候会在楼道里多站一会儿,假装偶遇。周末会找各种借口去您家,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王姨,我那时候才十六岁,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等我知道了,我已经十八岁了,要去外地上大学了。”
“走的那天,他来送我。我问他,明远哥,你会来看我吗?他说会。”
“他真的来了。每个月都来。”
悠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带我吃饭,带我买东西,带我逛校园。我宿舍的同学都以为他是我男朋友,我也以为……我真的以为……”
“可有一天,他突然就不来了。”
“电话也不接了,消息也不回了。我放假回来找他,他总是很忙,总是有事,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走。”
“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第九章 渐行渐远的二十年
我听完悠然的话,心如刀绞。
二十四年前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男人,面对一个十八岁姑娘毫无保留的爱慕,他做了什么?
他选择了逃跑。
不是因为不喜欢。
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
他觉得自己大八岁,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会耽误她。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苦,也不愿意让她将就。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样的“成全”,才是最残忍的。
他不知道,那个十八岁的姑娘,一直在等他。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后来,”悠然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后来我就跟自己说,算了,忘了吧。”
“我在省城工作,谈了恋爱,差一点就结婚了。”
差一点。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那个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是快要结婚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答应他的求婚,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我想证明——证明我可以嫁给别人,证明我不是非明远哥不可。”
她苦笑了一下。
“这样嫁给他,对他不公平。所以我逃了。”
“再后来,我爸身体不好,我就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在楼道里碰到明远哥。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悠然,你回来了。’”
“就那一句话,我二十年的防线,全塌了。”
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我的眼泪也止不住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她闷闷地说,“我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我怕他是因为不喜欢我,我怕我开口说了,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至少现在,他还在我身边,以邻居的身份。只要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他就不会离开。”
我抱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这两个人,一个为了不耽误对方,选择了消失。
一个为了不失去对方,选择了沉默。
二十四年,就这么错过了。
第十章 摊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到明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已经戒烟五年了,这几天却不知道抽了多少。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明远,”我终于开口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落了下来。
“妈,您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你十六岁那年开始,你就在等她。”
他的脸色变了,手指微微发抖。
“今天下午,我和悠然谈了。”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里满是慌乱和不安。
“妈,您对她说了什么?”
“不是我说了什么,是她对我说了什么。”我一字一句地说,“她告诉我,她等了你二十四年。”
明远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她知道那天晚上你说了什么了,”我继续说,“你叫她然然,你说你知道她是谁,你说你等了她二十四年。”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妈,那天晚上……”
“你是不是想说,你是喝醉了说的醉话?”我盯着他,“明远,喝醉的人,说的才是真话。”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嘶哑地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当年配不上她,现在更配不上。她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这样一个……”
“一个什么?”我打断他,“一个等了她二十四年的男人?一个有稳定工作有房有车的男人?一个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花心的男人?”
“妈——”
“你听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悠然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吗?因为她心里一直装着你!你当年突然不理她,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吗?她以为你不喜欢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敢问你!”
“你说你配不上她?那你觉得,一个让她等了二十四年还不敢开口问为什么的男人,就配得上她了?”
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真的在等我?”
“你当她傻吗?”我又气又心疼,“你以为她看不出你对她的好?你以为她不知道你每个月去省城看她?你以为那些她宿舍同学问她‘你男朋友呢’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会是谁?”
明远的手紧紧攥着烟盒,指节泛白。
“妈,我当年……”
“你当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我替他说了,“觉得她值得更好的。可是明远,你觉得对她来说,什么才是‘更好的’?一个她不喜欢的有钱人?一个她不爱的英俊男人?还是你这样一个,会为了她打架,会每个月去看她,会在她家门口假装偶遇的傻子?”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四十八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搂住他的肩膀,自己也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了,够了,真的够了。”
第十一章 悠然的抉择
我把明远一个人留在阳台上,让他自己消化。
有些事情,当妈的可以推一把,但最后那一步,必须他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厨房忙活,就听到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悠然。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她的眼睛有些肿,但眼神却很坚定,像是做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王姨,明远哥在家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心口怦怦直跳。
悠然走进客厅,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在厨房里竖起耳朵,假装在切菜,实际上什么都听不清。只听到悠然说了一句“明远哥,我有话跟你说”,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然后,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不是大门,是明远卧室的门。
我偷偷探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房间里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房门才重新打开。
两个人走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但他们的表情不一样了。
明远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可他看悠然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悠然,目光总是躲闪的,像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现在,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里有光。
悠然的脸红红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
她走到厨房门口,对我笑了笑。
“王姨,谢谢您。”
“谢我什么?”我明知故问。
她没回答,红着脸跑了。
明远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对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妈,排骨汤,还能再炖一锅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他是想找个理由,再去悠然家。
“炖!妈现在就炖!”
第十二章 老张的恍然大悟
老张直到第三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来回看着我和明远。
“你们娘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白了他一眼:“你能发现,也是个奇迹。”
老张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单位是出了名的业务能手,可在人情世故上,迟钝得让人着急。我这些年为了明远的婚事愁白了头,他倒好,该吃吃该睡睡,还说我“想太多”。
“明远,”老张狐疑地看着儿子,“你最近怎么天天往对门跑?”
明远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李叔让我帮忙修空调。”
“李家空调不是上个月刚修过吗?”
“……可能又坏了。”
老张皱着眉头,目光在我们娘俩身上转了两圈,终于恍然大悟。
“等等,”他“啪”地放下筷子,眼睛瞪得溜圆,“你和悠然?”
明远没说话,但没说话就是最大的承认。
老张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个表情精彩极了。最后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我就说嘛!”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就说那小子每次看到悠然都跟丢了魂似的!你还不信!”
我被他吓了一跳:“我说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
“就上次!上个月!我说明远是不是对悠然有意思,你说我想多了!”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天老张说“我怎么觉得明远看悠然的眼神不太对”,我当时正忙着择菜,随口回了一句“你看谁都眼神不对,上次还说刘婶她家狗看我不对劲呢”。
我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地说:“我那是在考验你的观察力。”
老张:“……”
明远:“……”
老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激烈得多。他当即就放下碗筷,说要去找李建国“聊聊”。
我和明远同时拉住他。
“爸,您别急——”
“老张你疯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去找人家聊什么!”
老张被我们按回椅子上,还满脸不服气。
“怎么就叫八字没一撇了?我儿子跟李建国闺女,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我跟李建国几十年的兄弟,要是成了亲家,那不是亲上加亲?”
“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我压低声音,“两个孩子才刚开始,你就去嚷嚷,要是把人家姑娘吓跑了怎么办?”
老张这才消停下来,但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反了。
第十三章 公开的秘密
纸包不住火。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可能是刘婶那天来借酱油的时候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也可能是陈姐在楼下遛弯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总之,不到一个星期,整栋楼都知道了。
张明远和李悠然在处对象。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区的老太太圈子里炸开了锅。
“我就说嘛,早就看出来了,那天晚上秀兰过生日,我就觉得不对劲。”
“要说这两孩子,还真是般配,就是年龄差得有点多。”
“多什么多?八岁算什么?女大三抱金砖,男方大八岁,那是抱金矿!”
“可不是嘛,明远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踏实稳重,就是不爱说话。悠然也是好姑娘,知根知底的,这比找外头那些来路不明的强多了。”
我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卖菜的赵姐都知道了。
“王姐,恭喜啊!听说你儿子要娶媳妇了?”
我哭笑不得:“还没到那一步呢。”
“迟早的事!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
我提着菜篮子往回走,心里美滋滋的。虽然嘴上说着“还没到那一步”,但我知道,以明远的性格,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绝不会回头。
他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做了就会负责到底。
这点随我。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楼道里碰到王阿姨的时候,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悠然那孩子可惜了,四十了,也只能找这样的了。”
我当时就火了,但碍于情面没有发作。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老张说了,老张气得要去找王阿姨理论。明远正好从外面回来,听到了我们的话,只是笑了笑。
“妈,别在意。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悠然怎么想。”
我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第十四章 迟来的告白
中秋节那天,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这是事发之后,我们第一次正式坐在一起吃饭。李建国早就从老张嘴里听说了原委,但他一点都没生气——当然,他也没资格生气,毕竟他也是看着我儿子长大的。
饭桌上,老张和李建国回忆起年轻时的往事,喝得面红耳赤。我忙着给他们倒酒夹菜,余光却一直在留意对面那两个人。
明远和悠然坐在一起,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他们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自然而然地给彼此夹菜、倒水,默契得像一对老夫老妻。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吃完饭,老张和李建国在客厅下棋,我在厨房洗碗。悠然走进来要帮忙,我把她推了出去:“不用,你去找明远说说话。”
她红着脸走了。
等我洗完碗出来,发现阳台的门虚掩着,隐约有声音传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
但阳台的门没关严,我还是听到了。
“明远哥,”悠然的语气很认真,“我问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当年,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屏住呼吸,心跳快得不像话。
“因为我怕,”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怕我再跟你待下去,我会忍不住告诉你,我喜欢你。可你才十八岁,你刚上大学,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了你的未来。”
“所以我告诉自己,离你远一点。”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就会忘了我。”
悠然的哭声从阳台传来,压抑而酸楚。
“你以为我会忘了你?你怎么那么自以为是?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对不起……”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悠然的情绪有些激动,我听到她站起来的声音。
“我要你告诉我,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我?”
明远沉默了很久。
“喜欢。”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从你十六岁到现在,每一天,每一年,从来没有变过。”
阳台的门猛然被拉开,悠然跑了出来,脸上全是泪。她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扑进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明远跟着走出来,眼眶红红的,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我搂着悠然,对明远说:“你要是再敢让她哭,我饶不了你。”
明远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悠然从我怀里接了过去。
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别哭了,以后不让你哭了。”
老张和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棋,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
老张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上却嫌弃地说:“着啥急,等结了婚再哭也行啊。”
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老张,咱们这把年纪了,还能看到这一天,值了。”
第十五章 旧事重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明远和悠然的感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也要平稳。他们没有年轻人的轰轰烈烈,却有中年人特有的细水长流。
明远还是那个话不多的人,但他会用行动表达。他会记得悠然喜欢吃什么,会默默修好她家里所有坏了的东西,会在下雨天提前去培训机构门口等她下班。
悠然则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越来越明媚,越来越开朗。她开始在明远面前撒娇,开始跟他开玩笑,偶尔还会故意惹他生气,然后看他一脸无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他们,常常恍惚。
如果当年明远没有退缩,如果他们早就在一起了,那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如果没有这二十四年的错过,他们会不会懂得珍惜彼此?如果明远在二十四岁那年就向十八岁的悠然表白了,他们会不会因为年龄差距和生活阅历的差异而产生矛盾?
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悠然邀我去逛街。
我本来不想去,但她难得开口,我就答应了。
逛到一半,我们在一家甜品店坐下来休息。悠然捧着奶茶,忽然问我:“王姨,明远哥这些年,有没有交过别的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应该没有,”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没听他提过,也没见他带过姑娘回来。”
悠然低下头,用小勺子搅着奶茶,若有所思。
“那他有跟我提过,他当年为什么不理我吗?”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发紧。
“他跟你说了?”
“嗯,”她点点头,“他说他怕耽误我。”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王姨,您知道吗,我从来不怕被他耽误。我怕的是,他不知道我愿意被他耽误。”
我握住她的手。
“现在知道了,不是吗?”
她笑了笑,眼泪掉了下来。
“王姨,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当年没有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已经结婚生孩子了?会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是我又想,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有多爱我。”
“一个男人,能为了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二十四年,不打扰,不纠缠,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祝福她——王姨,这样的爱,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了。”
我的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傻孩子,你值得的。”
第十六章 坦白
那天逛街回去,我找明远谈了谈。
“你跟悠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明远正在看书,闻言合上了书本,沉默了一下。
“我想娶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那就娶啊,”我说,“还等什么?”
“我想给悠然一个最好的婚礼,”他认真地看着我,“妈,这些年,我对不起她。我不想让她再等了,但也不想让她将就。”
我心里又酸又暖。
“那你去跟人家提啊,你不提,人家怎么知道你想娶?”
明远点了点头,但神色里有一丝犹豫。
“怎么了?”我问。
“妈,”他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想跟您坦白。”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当年,我替悠然出头之后,其实她爸妈就知道了。李叔来找过我,跟我谈了话。”
我愣住了。
“李建国?他找你谈什么?”
明远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他说,他知道我喜欢悠然,但他希望我离悠然远一点。他说悠然还小,还要读书,还要上大学,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前途。”
“他还说,我比悠然大了八岁,等她长大,我都快三十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跟一个‘老男人’在一起。”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悠然告诉我,她爸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可现在明远却说,李建国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且还警告过他。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所以我消失,不全是我的决定,”明远抬起头,眼眶泛红,“也是李叔的要求。”
“他说,如果我真的喜欢悠然,就应该为她好。为悠然好,就是离她远远的,让她去过她自己的人生。”
“他还说,如果我做不到,他会把悠然送到外地的学校,让我再也找不到她。”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在这里?
二十四年的错过,二十四年的痛苦,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勇敢,而是因为一个父亲“为了女儿好”的决定?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发抖。
“李叔不让,”明远苦笑,“他说这事要是让悠然知道了,她会恨他一辈子。他让我答应他,永远不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我不想再瞒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妈,我已经瞒了二十四年。我不想在结婚这件事上,还有任何秘密。”
“而且,我觉得李叔应该跟悠然说清楚。不是因为我要推卸责任,而是悠然有权知道真相。”
“她有权知道,这些年,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第十七章 风暴
我知道,这事儿不能拖。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李建国。
他正在楼下打太极,看到我来,收了势,用毛巾擦了擦汗。
“秀兰,这么早?”
“建国有事,找你谈谈。”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的表情读出了什么,点了点头。
我们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
“当年,你找明远谈过?”我开门见山。
李建国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他应该早说的。”我看着他的脸,“建国,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人。可这件事,你做得不对。”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点了一根烟。
“我知道,”他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这些年,我一直后悔。”
“可当时,我真的是为了悠然好。她妈走得早,就剩我跟她相依为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让她被任何人耽误。”
“明远那孩子是不错,可他大了八岁啊!悠然十八岁的时候,他都二十六了。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对我十八岁的女儿有想法,你说我这个当爹的,能放心吗?”
“所以你就不让明远见她?”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你就让他从悠然的生活里消失?你考虑过悠然的感受吗?”
“我以为时间久了她就忘了,”李建国苦笑,“可她没有。”
“她不但没忘,这些年一直单着,我知道是因为什么。我都知道。”
“你以为她回来照顾你,真的只是为了你的身体?”我看着他,“她回来,是因为这里有人。”
李建国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明远等了二十四年,悠然也等了二十四年,”我深吸一口气,“建国,你告诉我,你当年的那个决定,到底是为了悠然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要责怪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说开。
二十四年的执念,需要一个了结。
二十四年的愧疚,需要一个出口。
第十八章 父女
我从公园回来的时候,看到李建国上楼去了。
他敲开了自家的大门。
我站在楼道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最后,我还是没有。
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我不该在场。
我回到家里,心神不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老张被我转得头晕,去阳台上抽烟了。明远坐在沙发上,看似平静,手里的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对面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摔东西,是关门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悠然的哭声。
明远猛地站起来,我拉住了他。
“等一等。”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不忍和焦急。
“妈……”
“让她哭出来,”我说,“有些情绪,憋了二十年,总要有个出口。”
他咬着牙,又坐了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哭声渐渐小了。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李建国在哭。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明远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出了门。我这次没有拦他。
他敲开李家的门,走了进去。
我在家里等着,心里像一团乱麻。
老张从阳台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不是儿孙的事,”我看着他,“这是咱们这一辈人的事。”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十九章 冰释
晚上,明远回来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睛哭过。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说开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李叔跟悠然坦白了当年的事。”
“悠然什么反应?”
“很伤心,”明远的声音有些哑,“但她没有怪李叔。”
“她跟她爸说,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只是这个好,太重了。”
我心里一酸。
悠然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然后呢?”
“然后李叔哭了,”明远低下头,“他说他后悔了。说这些年看着悠然一个人,他心里比谁都难受。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出来就像是在承认自己错了。”
“他不是一个会认错的人,”明远摇了摇头,“但今天,他跟悠然认错了。”
“他说,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不会那样做。他会让悠然自己选择。”
我长舒了一口气。
种了二十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
“李叔还说了什么?”
明远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说,‘明远,你要是不娶我闺女,我跟你没完。’”
我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张在卧室里听到这话,大声喊道:“告诉他,谁不娶谁是孙子!”
我瞪了卧室的方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你呢?”我看着明远,“你什么时候跟悠然求婚?”
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我的心跳加速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
不大,很素雅,但很好看。
“戒指我买了三年了,”他说,“只是一直没勇气送出去。”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眶发热。
“现在呢?”
“现在,”他把盒子合上,站起身,“我去送。”
第二十章 求婚
我本来想跟去看的。
但老张拉住了我:“你别去当电灯泡了。”
我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呆在了家里。
不过,这不妨碍我从阳台上偷看。
对面李家的窗帘没有拉严实,我透过缝隙看到了模糊的轮廓。
明远单膝跪在悠然面前。
悠然捂住了嘴。
明远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但他的手在发抖,那是在他四十八年的人生里,我从未见过的颤抖。
悠然哭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蹲下来,和明远平视。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像是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我在阳台上看得腿都麻了——悠然终于伸出了手。
明远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站起来,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我在阳台上捂着嘴,哭得稀里哗啦。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站在我身后,看着对面的灯光和那两个人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行了,”他的声音也有些发哽,“别看了,让人家小两口单独待会儿。”
我没动。
“走吧,”他拉了拉我的袖子,“咱们去准备准备,儿子要娶媳妇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不,我见过。
那是我们自己结婚那天,他脸上的表情。
尾声
三个月后,明远和悠然举行了婚礼。
婚礼不大,只请了至亲好友。明远说,等了一辈子,不想再等了。排场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婚礼那天,悠然穿着白色的婚纱,美得像一幅画。
明远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看着悠然一步步走过来。他的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直到悠然走到他面前,轻轻叫了一声“明远哥”。
他就那么红了眼眶,嘴角却弯了起来。
司仪问明远:“你愿意娶李悠然为妻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就像二十四年前,他在那个十六岁女孩身后默默守护的时候,一样的坚定。
就像十八年前,他每个月坐着长途车去省城看那个女孩的时候,一样的坚定。
就像十四年前,他买下那枚戒指却不敢送出去的时候,一样的坚定。
就像三个月前,他终于鼓起勇气单膝跪地的时候,一样的坚定。
悠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吻了明远。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下,看着他们,笑得眼泪直流。
老张递给我一张纸巾,自己也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李建国站在我们旁边,眼眶也红红的。他看了看明远和悠然,又看了看我,低声说了一句。
“秀兰,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
“别谢我,要谢,就谢那顿酒。”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笑了。
是啊,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把他们灌醉,如果没有那句醉后吐露的真言,如果没有那一锅炖了又炖的排骨汤——
或许,他们还要错过更久。
或许,他们会错过一生。
酒是穿肠毒药,也是姻缘红线。
两家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老张举着酒杯,说出了我这些年来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这杯酒,敬咱们的孩子们。”
“敬他们,等了二十四年,终于等到了彼此。”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醉了。
但这一次,没有人哭。
大家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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