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走得很突然。从查出病到走,不到两个月。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几个月了,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做好心理准备,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你怎么准备一个人从你生命里消失?你准备不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疼,一天比一天说不出话。到最后瘦成一把骨头,躺在那张他睡了大半辈子的床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你想知道他在说什么,凑过去听,听不清。好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可能是叫我们兄妹几个的小名,也可能是叫我妈。他这辈子叫我妈的名字叫得不多,老了老了倒叫得勤了。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快走了,想多叫几声,把下辈子的都叫完。
父亲生病那段时间,我们兄妹几个轮流照顾。大哥在县城上班,请了假,跑前跑后联系医院。二哥在外地打工,连夜赶回来,守在病床边。我是老三,唯一的女儿。两个哥哥负责大事,联系医院、找医生,我负责伺候,擦身、喂饭、端屎端尿。这些事我做惯了,不觉得苦。嫂子们也来帮忙,但毕竟是儿媳妇,有些事不方便。妈身体不好,不能熬夜,白天陪着说说话,晚上我们让她回去休息。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忽然精神好了,要坐起来喝了几口粥。妈高兴得不行,说老头子好起来了。医生说这是回光返照,让我们准备后事。后事早就准备了,寿衣、棺材、墓地,该买的都买了。妈不让买,说人还没走呢,买这些不吉利。大哥说不买来不及,这些东西迟早要用。他用了“迟早”这个词,妈不说话了,转过头去擦眼泪。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我们都在身边。妈拉着他的手,他看了看妈,又看了看我们,眼睛闭上了。没有挣扎,没有遗言。那些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咽下去了,咽到肚子里,带走了。
办丧事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哭灵、守夜、接待吊唁的亲戚、安排酒席各种各样的事情,一样不能落下。有人说节哀顺变,有人说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这些话我都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没心思琢磨。
葬礼结束那天,客人都走了,灵堂拆了,花圈烧了,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我们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商量费用的事。
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住院费、医药费、护理费、寿材费、墓地费、酒席费,大大小小加起来总共十二万。大哥说这十二万,我们三家平摊,一家四万。他说完看了我和二哥一眼。
二哥没说话,点了一根烟。
我说好。
大哥说那就这么定了,每家四万,月底前凑齐。
我拿出手机算了一笔账。四万,我拿得出来,但拿出来以后卡里就剩几千块了。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房贷下个月也要到期。这些我没说,说了就是计较,计较就是不孝。父亲刚走,不能为了钱伤了兄妹感情,不能让妈难过。
二哥把烟掐了,说大哥,我拿不出四万。他声音不大,低着头的表情看不清。大哥说怎么拿不出?你不是在打工吗?一个月挣不少。二哥说他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孩子又要上大学。他打工这些年没攒下什么钱。
大哥说那你说怎么办?二哥说我家出三万,剩下的你们分摊。大哥说凭什么?父亲不是你爹?让你出四万还多了?二哥不吭声了,又点了一根烟。大哥说那这样,老三出四万,你们俩出三万,我出五万。二嫂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不公平,大哥说公平不公平也就这样了。
我说我来出四万,你们看着出,不够的我补。大哥愣了一下说不够的你补?你哪来那么多钱?我没回答。
妈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看着我们吵。她的眼神很复杂,难过、无奈、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想了许久,大概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她这样。她的丈夫刚走,她的孩子们在分账。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她只是不想看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大哥把账算清楚了,各自该出多少钱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说月底前到账。二哥没吭声,起身出去了。二嫂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纸。大哥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父亲生前最怕给儿女添麻烦,病了不肯去医院,说浪费钱。我们说报销,他说报不了多少,还是浪费。他走了以后,我们把他治病的钱算得这么清楚,他不知道,知道了会怎么想?大概会说“我说不去医院吧,花了那么多冤枉钱”。他不会说“你们别吵了”,他不会说“钱不重要,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他不会说这些,他就知道钱不能乱花,花了他心疼。
晚上妈把我叫到她房间。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我说这是什么,她说这钱你拿着。我打开一看,存款十万。
妈说这是我和你爸攒的,本来想给你们三家一家分点。你爸走了,这钱我想了想还是先给你。你大哥条件好,不差这点,你二哥条件不好,但他有俩儿子,以后有人管他。你呢,就一个闺女,以后老了怎么办?这钱你拿着,给自己攒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没接存折,妈说拿着。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你大哥二哥不知道有这个钱,你别告诉他们。我说爸知道吗?她说知道,是他让我给你的。他临走前说了,老三最孝顺,她没啥本事,这钱留给她,别让她受委屈。
别让她受委屈。这句话是爸说的,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和话的爸说的。年轻时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吼,老了脾气好一些,话还是不多。
他把钱留给我的时候我想起以前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过年,他给大哥二哥每人买一双新鞋,给我买两双。妈说你有钱烧的?给丫头买两双。他说丫头爱美,多买一双怎么了。想起我出嫁那年他哭了,我从小到大没见他哭过。送我出门的时候偷偷抹眼泪,以为我没看见。
想起我离婚那年他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说离了就回来,爸养你。我没回去,回去了他的脸往哪搁?回去了哥嫂怎么看?回去了村里人怎么说?我不能给他丢人。
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他的闺女在外面受苦了。
那晚我跟妈睡在一张床上,关了灯都没睡着。妈在黑暗中开口问钱的事跟他们说了吗?我说没说。她说别说,说了又吵。
她叹了口气说你们小的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你爸去山里砍柴挑到镇上卖,走几十里山路。有一次天黑了还没回来,妈抱着你站在村口等,等了很久,月亮都出来了,他才回来。肩膀上磨破了皮,血把衣服都粘住了。
妈说你爸这辈子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走了还让你们吵架,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的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年的事。想我爸挑着柴在山路上走的样子,想我妈站在村口等他的样子,想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日子。那些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把三个孩子养大,供我们读书,帮我们成家。他们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他们。我们把账算得那么清楚,把十二万块钱分摊得那么精确,忘了这十二万块钱也买不回我们小时候他第一次带我们进县城,一人买了一根冰棍。他舍不得吃,看着我们吃,说甜不甜?我们说甜,他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从存折里取了三万,加上自己的四万,凑了七万。大哥五万,二哥三万,我家七万。他出的五万中有三万是从爸留给我的钱里拿的,大哥不知道,二哥不知道,妈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我打算带到棺材里。
大哥给我打电话说你出多了,说好一家四万。我说我是女儿,女儿就该多出点。他不说话了。他大概觉得我在讽刺他,没有,我只是想多出点。这是我的权利,谁也拦不住。
二哥打电话来说三姐你别逞强,你家也不宽裕。我说没事,我有钱。他问哪来的钱,我说攒的。
二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有事你跟哥说,哥帮不上忙,但哥心里记着。这是二哥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温情的话。
妈后来知道了,没说什么,叹了口气。她说你大哥不是小气的人,他是长子觉得要担起这个家。你二哥不是不孝顺,他是真没钱。他媳妇的病花了二十多万,孩子又要上学,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她说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比你大哥二哥更不容易。
大哥知道存折的事,二嫂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妈给我钱。二嫂跟二哥吵了一架说妈偏心,凭什么把钱都给老三?二哥说那是妈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二嫂说那我们就该多出钱?二哥说不就多出三千吗?三千块你至于吗?
二嫂的告状电话打到了大哥那里,大哥又打给我。大哥问妈是不是给你钱了?我说是。大哥说多少,我说你问妈。他沉默了良久说老三,我不是惦记那个钱,我就是觉得妈不应该瞒着我们。我说她怕你们吵架。大哥说现在不是吵了吗?我说大哥,爸走了,妈还活着。她那么大岁数了,你想让她高高兴兴过几天安生日子,是我们该想的。
大哥沉默了。
大哥最后说三妹,哥这张脸放不下来。以前觉得我是长子,我得说了算。爸走了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算。我笑了笑说大哥,你永远是我们大哥。
清明节去给父亲上坟。大哥二哥和我,妈没去,她怕受不住。坟地在村后面的山坡上,新坟,土还是新的。我们在坟前烧纸钱,大哥说爸,钱给你送来了,别舍不得花。二哥说爸,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我们。我蹲在那里,看着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下去了。
我什么都没说,在心里跟他说话。爸,你不用惦着我。我有钱,你留给我的钱我收着花了。你不用担心我受委屈,没人敢让我受委屈。你闺女现在厉害得很,跟哥哥们吵架吵赢了。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照顾好自己。
风把那些灰烬吹散了。
回家的路上大哥走在最前面,二哥在中间,我在最后。没有人说话,山路上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光圈。大哥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三你走快点。我说来了。
太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妈在家门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了,她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泪,她擦了擦眼角说饭好了,进屋吃饭吧。
堂屋里摆着那张老桌子,桌上都是我们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鸡蛋汤。妈说多吃点,你们都瘦了。
大哥端起酒杯说妈,这杯敬您。二哥也端起来,我也端起来。妈不喝酒,端着一杯白开水,说好。
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妈花白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像雪一样。
窗外那棵槐树发新芽了,绿绿的。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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