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的第二天,我就知道自己不该来的。
镇上的亲戚们聚在老宅院子里,围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打牌。我拎着从省城带的茶叶和点心进门时,三婶第一个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哟,省城的大设计师回来了?”
那声“大设计师”拖得特别长,长到院子里的狗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笑了笑:“三婶,我就是个画图的。”
“画图的那也是省城的人嘛。”三婶嗑着瓜子,目光落在我的旧羽绒服上,“比你表哥强多了,你表哥就是个小小的处长,不值一提。”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牌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一出还没开演的好戏。
我心里门儿清。表哥李建国,比我大两岁,市人大常委会的处长。在整个家族里,这就是天。逢年过节,谁家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做生意办手续,都得求到他名下。而他,也确实担得起这份仰望。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表哥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气场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人矮三分的气场,腰板笔直,目光沉稳,一举一动都透着“体制内”三个字。
“建国来了!”三婶立刻站起来,把自己坐了二十年的藤椅让出来,“来来来,坐这儿,刚泡好的茶。”
表哥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老二回来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路上碰到了不熟的老同学。
“昨天到的,表哥。”我站起来,递了一支烟过去。
表哥没接,自己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省城混得怎么样?”
“还行,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一个月多少钱?”
这个问题一出来,院子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七八千吧。”我说。
表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算不上嘲讽,但比任何难听的话都让人难受。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带着几分怜悯,几分不耐烦。
“七八千,”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在省城,七八千能干什么?房租一去,吃饭一去,还能剩几个钱?老二,不是我说你,当初让你考公务员你不考,非要去搞什么设计。现在你看看,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三婶适时插嘴:“建国你这就不对了,人家老二好歹是省城的人,见过大世面的。”
“省城的人?”表哥弹了弹烟灰,“在省城打工的,那不叫省城人。”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一把小刀,不扎心脏,专挑不痛不痒的地方割。院子里没人接话,牌桌上的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只有三婶家的小孙女,不过五六岁,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奶奶,什么是打工的呀?”
三婶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孩子不许乱说话。”
我看着表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小时候我俩光着屁股在河里摸鱼,一起被他爸追着满村跑,一起偷地里的红薯被老孙头撵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会分我半块糖的李建国,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人?
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我爸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耳朵不好,外面的动静大概没怎么听见。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把茶叶拆开,给他泡了一杯。
“爸,喝茶。”
我爸摘下眼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正被亲戚们簇拥着的表哥,叹了口气。
“老二,你表哥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把茶递过去,“爸,我没事。”
其实有事。
我在省城干了五年设计,加班加到胃出血,画图画到颈椎病,攒下来的钱刚够在老家给爸妈翻修了一下房子。而表哥呢,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处长,出门有人开车,吃饭有人请客,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李处长”。
这世界上的比较,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午饭是在三婶家吃的。一张圆桌,坐了十几个人,表哥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旁边坐着镇上的几个头面人物。我被安排在最下首,挨着厨房门口,菜端上来的时候要先经过我这儿,油烟气直往脸上扑。
“老二,”表哥端着酒杯,隔着半张桌子看向我,“你在省城认识的人多,回头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好的装修公司,市里给配了套新房,准备装一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太贵的,你那七八千的工资,估计也接触不到什么高档的。差不多就行,找个性价比高的。”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三婶的儿媳妇,也就是表哥的亲嫂子,笑得最大声:“建国你这不存心让人家老二为难嘛,人家在省城辛辛苦苦一个月,还不够你一顿饭钱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碗里的红烧肉冒着热气,我看着那块油汪汪的肉,忽然觉得胃里翻得厉害。
“二哥,你别往心里去。”坐在我旁边的堂弟李浩偷偷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大哥他就那样,这几年当官当的,谁都看不上。”
我没说话,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下午,我去村东头看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借着远处的灯火勉强能看清。快到村口的时候,我注意到路边停着两辆黑色轿车,牌照是省城的。
我没太在意,以为是路过的人在问路。
走到老宅门口,发现情况不对。
院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跟三叔说着什么。三叔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惶恐和莫名兴奋的表情,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你怎么才回来?”三婶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有个省城来的大领导,说是要找你的,在屋里等了你一下午了!”
“找我?”我愣住了,“谁啊?”
“市委书记的秘书!”三婶的声音抖得比我爷爷生前那台旧缝纫机还厉害,“姓周,叫周秘书!人家开车跑了三百多公里,专门来咱们村找你的!”
我站在院门口,脑子里嗡了一下。
市委书记的秘书?找我?
院子里挤满了人,比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多。左邻右舍的都跑来看热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堂屋里张望。表哥站在廊檐下,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那种惯常的淡定从容,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老二,”他看到我,声音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你认识张书记的人?”
“我不认识。”我说的是实话。我连市委书记姓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的秘书了。
表哥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好几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穿过人群,走进堂屋。
堂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正在跟我爸聊天。我爸的表情也很奇妙,像是整个人都被泡进了一团云里,迷迷糊糊的,笑容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看到我进来,那个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请问,是林越林先生吗?”
“是我。”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林先生你好,我是市委办公厅的周远,张书记的秘书。书记让我专程来跑一趟,有个很重要的东西需要你签字。”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院子里的人全都踮起了脚尖往里看。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门口,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文件,像是要在那几页纸上盯出一个洞来。
“这是什么?”我低头看了看那几页纸,密密麻麻全是条款,最上面一行字写着——“关于‘青山桥改造工程’原设计方案产权及使用权的授权确认书”。
“青山桥?”我猛地抬起头。
青山桥,那是省城东郊一座老桥,十年前被鉴定为危桥,一直在筹划改造。我记得这座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
“林先生,”周秘书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青山桥改造工程最终采用的设计方案,是你十年前在省设计院实习期间,提交的那份原创稿。当时主管项目的赵长河赵总工程师,未经你本人同意,擅自将方案以他人名义上报并投入使用,造成了你著作权的长期侵害。”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钨丝嗡嗡的声音。
周秘书接着说:“这件事在系统内积压了十年,直到张书记去年调任后查阅档案,发现了原始提交记录与署名不符的情况。张书记的态度很明确——错了就要纠正,是谁的就是谁的。经过半年多的核查和协调,现在正式启动纠错程序。今天来找你,就是需要你本人签署这份授权确认书,确认方案的知识产权归你所有,并同意后续工程以此为基础继续推进。”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页纸,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十年前,我大四,在省设计院实习。为了青山桥改造方案,我熬了整整一个月,画废了不知道多少张图纸,最后拿出了那份带着编号的设计稿。那时候的赵长河对我赞赏有加,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子,不错,有前途”。他问我要了设计原稿,说要拿去“给领导看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我毕业了,离开了设计院,去了另一家公司。再后来,我听说青山桥改造工程开工了,设计单位是省设计院,主持设计师是赵长河。我没有去追问,因为没有意义。一个实习生,拿什么去跟一个总工程师争?
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每月七八千的普通工作。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被压在记忆最深处,再也不会翻出来。
直到今天。
“赵长河他现在……”我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周秘书看了我一眼:“赵长河已于去年退休,目前相关责任认定正在按程序处理。你今天只需要确认这份授权书,后续的事情,组织上会依法依规处理。”
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支票,轻轻地放在文件旁边。
“这是初步核定的设计费补偿,十年累计,税后。后续根据工程最终决算,还会有二次结算。”
我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院子里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的天呐!这得多少钱啊!”
没有人回答她。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周秘书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表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中间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但我总觉得,那比我从省城回来的三百公里还要远。
厨房里,三婶家那台老冰箱嗡嗡地响着,像是一头老牛在叹气。
我拿起笔,在那几页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秘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其中一份副本递给我:“林先生,这份你自己保存。张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这个城市,不会亏待每一个用心做事的年轻人。”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只是在传达一个普通的通知。但这句话落在堂屋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周秘书收好东西,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林先生,张书记说,十年前那件事,是他来晚了。”
说完,他上了车,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村口,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最终消失不见。
我站在院门口,夜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
院子里的人群慢慢散去,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远了。三婶拉着三叔进了屋,三叔走路的步子都是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几个堂兄弟、堂姐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中午那种“你来了”的随意,而是一种带着陌生感的客气,好像第一天认识我。
我转身走回院子。
表哥还站在廊檐下,没有走。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不单单是尴尬,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心里碎了,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老二,”他开口,声音干涩,“以前的事,你别……”
“表哥,”我打断他,指了指之前放文件的桌子,“刚才那事儿,跟你没关系的。”
我说的是实话。可他听了,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伸向口袋想掏烟,掏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真正认识过的弟弟。
“老二,你那个设计——”
“十年前的事了。”我说,“我都快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那张从来都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愧疚的神情。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就像十年前那杯被泼在地上的茶,水干了,茶渍还在。
我没再看他,走进了堂屋。
我爸还坐在那把藤椅上,老花镜放在桌上,面前放着我给他泡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是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老二,晚饭还没吃吧?让你妈给你热一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她大概早就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是通过我,而是通过周秘书刚才在堂屋里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问,端着饭菜放到桌上,拿了双筷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吃饭。”她说。
我端起碗,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那年我在省城加班加到胃出血的时候,赵长河正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他的“原创设计”。
那年我颈椎病犯了一个月直不起头的时候,赵长河拿到了省里的设计创新奖。
而今天,有人跑了三百多公里,就为了让我签一个迟到了十年的名字。
我妈给我舀了一碗汤,放到我手边。我没有喝,拿起手机,打开公司的工作群。
群里有人在催方案,甲方改了十八版还不满意,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必须出第十九版。
我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表哥发动了他的车,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最终引擎重新响起来,车头灯切开了夜色,朝镇上的方向驶去。
那盘红烧肉还剩大半,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我看着我爸妈,忽然觉得,这顿饭,是这十年来最好吃的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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