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霞漫进客厅,我正对着《八佰》电影里的断壁残垣出神。五年级的孙子轩昂把书包一甩,眼眸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爷爷!老师说下周三放春假,咱们去哪研学呀?”
我按下静音键,脑子里还晃着四行仓库的硝烟:“你大赟姑早约好了,春假我陪她去上海交大,看你表哥转博答辩。”
孙子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把书往桌上一撂:“还要等半年啊……”
窗外国槐叶沙沙作响,望着他噘起的嘴,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被麦香浸透的童年。那时没有春秋假,却有着让所有农村孩子又爱又怕的“农忙假”。
“我们那时候啊,”我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穿过氤氲水汽飘向遥远的记忆深处,“麦假比暑假还长。”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老家三南尹大队的高音喇叭里总准时响起《我是公社小社员》,背着布书包的孩子踩着黄土路奔跑,歌词里“手拿小镰刀,身背小竹篮”可不是唱着玩的。
小学二年级的麦假,我是家里的“编外后勤部长”。天刚蒙蒙亮就起来烀猪食,喂完猪才能扒两口饭,再把咸糊粥和地瓜干煎饼装进小箢子,提着茶壶踩着露水往两里外的麦地给大人送。
最惊险的一次,烧火做饭时锅水滚得太凶,我手忙脚乱掀开锅盖向里倒地瓜面,灶火“噌”地窜起,点燃了灶前的柴草!我拎着水瓢狂泼,才水缸都见底了,才保住做饭的草棚锅屋,差点把家底全浇光。
年纪稍长,我转岗成了“颗粒归仓小卫士”。背着粪箕子在麦地里“扫荡”漏网的麦穗,捡满一筐能换半块水果糖,那甜味能在舌尖缠绵半天。
初中那年麦假,为了躲正午的毒日头,我凌晨起床借着月光下地割麦。镰刀磨得飞快,我低头弯腰跟识字班的姑娘们暗自较劲,展开一场无声的“割麦拉力赛”。
好胜的我一路领先,可收工回家时,腰腿酸软,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队长见状,便派我去村东看湖。新收割的麦田里,成捆的麦个儿像列队的士兵。我踩着尖锐的麦茬巡逻,防着贼人偷麦。午间酷热难耐,我躲进东北角的瓜屋乘凉,忽闻头顶窸窣作响,抬头竟见一条大花蛇在屋笆缝里吐着红信子!那一刻魂飞魄散,拔腿就跑。从此任凭风吹日晒,我宁可在露天守着麦田,再不敢踏进那瓜屋半步。
一到高中麦假,我就扎进打麦场里。麦穰垛得像一座座密不透风的小山,热浪烘得人喘不上气。脱粒机“轰隆隆”地吼,麦草碎屑满天飞,我攥着木杈不停地往外拨拉裹着麦粒的麦穰。硬邦邦的麦粒噼里啪啦砸在脸上,像被小橡皮子弹扫射;麦糠顺着领口往里钻,混着汗水黏在身上,刺挠得让人心烦。
正烦躁着,旁边人突然压低声音说:“邻村姓赵的姑娘,被脱粒机滚筒炸没了……”我头皮“嗡”地一下,再看那飞速旋转的滚筒,哪还是机器,分明是颗随时会炸的地雷。恐惧猛地攥紧心口,连木杈都差点脱手。
恰好垛麦穰处缺人手,队长调我去帮忙。我站在用木板搭成的“独木桥”上,要将沉重的麦穰挑向三米多高的垛顶。身下虽有四人传递,顶端却只有我一人死扛。汗水浸透的衬衫能拧下半杯水,我拼尽全力也赶不上进度。直到老姚叔看不下去,心疼地喊:“金玉,别傻干了!下来喝口水,歇一歇。麦穰堆得越高,队长看着着急,自然会加派人手。”
我依言退下,不过喝了一碗水的功夫,麦穰已堆积如山。果不其然,队长立刻增派了三人上来。这场面让我第一次懂得:流汗不能偷懒,但埋头蛮干不如巧用智慧。
麦收后的耕地更是场硬仗。那年头还没实现机械化,我挑着氨水桶走在耕牛前,左手攥着绑了橡皮管的细木棍,往墒沟里滴氨水。热风裹挟着刺鼻气味,熏得人眼泪直流;扁担勒得右肩又红又肿,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身后扶犁的钱宝献老头性子极烈,鞭子不时炸响:“牯子,嘚儿,驾!”黄牛拼力拉犁步步紧逼,我丝毫不敢怠慢,生怕一错神就被牛角顶个正着。
“那时候的每一滴汗,都渗进了后来的麦香里呀。”我轻声叹息。
“那你们秋假呢?”孙子托着腮问。我的指尖在茶几上轻敲,仿佛还能感受到玉米棒的粗糙触感:“秋假要掰玉米、刨地瓜、割水稻,晚上还得到场院脱稻粒。”
想起在生产队的日子,我的活儿是抱着脱粒后的散稻草,分别传递给扎捆的妇女,因力气小,抱不过来,稻草撒了一地回头再捡,扎捆的二婶子总笑我是不合格的“小搬运工”。最馋的是夜班饭:大锅焖的米饭结着焦香锅巴,炖白菜浮着几片猪肉肥膘,热气腾腾的香味能飘半个村庄,现在想起来还咽口水。
孙子听得入神,指着书架上的地球仪:“那你们那时候不去旅游吗?”
我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菊花:“我们那时候连县城都没去过。你太奶奶总说,‘好好读书,将来进城当官做老爷,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这话我记了半辈子。后来我真的到县粮食局工作了,带着全家离开了农村老家。可如今看着孙子嚷嚷着要去北京看航天博物馆、去西安看兵马俑,心里又生出新的感慨。
“现在想想,你太奶奶的话也不全对。”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看你们现在的学习、生活环境,倒觉得‘不如当官做孙子’,做孙子可比当爷爷强多了。”
孙子晃着我胳膊:“爷爷!老师说山东是全国最早试点春秋假的省份之一,为的是让我们去‘行万里路’呢!”
我心里发沉,直叹气——去年夏天硬着头皮带他去北京研学游,凌晨四点半就得爬起来,中午烈日当头晒得人发昏,连动物园的狮子都懒得动弹,故宫里更是挤得寸步难行,这哪是长见识,分明是活受罪。
今后有了春假秋假,错峰出行不仅能看更美的风景,更重要的是能真正沉下心感受文化。
晚饭时,孙子好奇地问:“爷爷,秋假我们去绍兴的时候,能看到些什么呀?”
我的筷子顿了顿,夹了块酱牛肉放到他碗里:“我计划着‘跟着课本游江南’。绍兴这座被《兰亭集序》和鲁迅笔墨浸透的小城,藏着最原汁原味的水乡烟火。八字桥的南宋石缝里长着青苔,乌篷船摇碎古城的倒影,安昌古镇的酱鸭挂在檐下,书圣故里的墨香还未散尽——不仅要带你去百草园看那‘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还要去咸亨酒店尝尝茴香豆呢?”
夜色渐浓,孙子房里的台灯亮着,映出书桌上摊开的研学计划书。我泡了杯茶坐在客厅,电视里正播放着山东春秋假的新闻。专家说这是“教育理念、民生需求与经济战略的三重升级”。
我望着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倏然觉得,从麦假到春秋假,变的不仅是假期的名字,更是一个国家对“成长”二字越来越丰盈的注解。那些藏在麦浪里的旧时光,终将化作滋养新一代的养分,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生长出崭新的故事。
2026年5月9日于沂蒙小调文博苑
【作者简介】 张金玉 男,费县发改局退休干部,现任沂蒙小调食品公司总监。其50余篇散文、论文发表于省级以上报刊,部分入选《跨世纪改革发展战略》等文献丛书。曾任《费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副主编、《中国粮食研究与管理实务全书》特邀编委,出版个人专著《金声玉振奏弦歌》。获山东省乡村振兴“金点子”创意大赛二等奖、中国特色旅游商品设计大赛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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