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把公婆的枕头塞进了衣柜最里层。
老公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阳台上抽烟。
公公把他的旧皮鞋一双双装进塑料袋，婆婆在厨房擦灶台，擦了三遍。
两个老太太在客厅打了个照面，我妈说了句“辛苦亲家了”，婆婆笑着说“应该的”。
公婆拎着东西下楼，老公跟在后面送。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婆婆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这栋楼，嘴角还挂着笑。
我攥着窗帘的手紧了紧。
换作别人可能觉得没啥，可我心里清楚，那个笑我见过太多次了。
结婚头两年过年回老家，亲戚说闲话的时候她就是这个笑。老公说她“心里有数”，其实就是把什么话都咽回去。
公婆搬来帮我们带孩子那天下着雨，婆婆一进门就把我的围裙系上了。
公公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去幼儿园接孩子，风雨无阻。
我说不用天天去那么早，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公那段时间公司效益不好，月供差点断档。公婆知道后主动说，房贷他们来还，每月五千，算借给我们的。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头都没抬。
我爸腿脚不好，在老家没人照顾。我跟老公提过几次想接过来住，他嗯嗯啊啊没给准话。
直到上个月他自己提出来，说要不让岳父岳母来住，公婆可以先回老家歇歇。
我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客房。
那天下午我去买菜，路过小区花园，看见婆婆坐在长椅上发呆。她看见我，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晚上想吃啥。
我说随便，她说那就包饺子吧。
晚上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公公擀皮，婆婆包，我在旁边递饺子帘。
老公回来吃了两大盘，说还是家里的饺子香。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公公又去厨房下了半锅。
公婆搬走前一晚，我在客厅叠衣服，婆婆在卧室打包行李。
她出来倒水，突然说了一句：“那个房贷每月十八号扣款，你记得卡里留钱。”
我说知道了。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你爸妈住这边还习惯不？”
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那种感觉，当过儿媳的人都懂。
就是明明有话要说，最后全咽回去了。
婆婆走的那天早上，我妈把自己腌的萝卜干装了一罐让带上。
婆婆接过去，说亲家手艺好。
老公把行李箱搬上车，我在门口站着，孩子抱着奶奶的腿不让走。
婆婆蹲下来哄了好一会儿，说奶奶过阵子就回来。
我当时就想，我图啥呢。
想了半秒钟，没想明白，转身去厨房把碗洗了。
公婆走了之后，家里确实宽敞了。
我爸住朝阳那间卧室，我妈睡客厅沙发床，说看电视方便。
老公每天下班回来比以前话更少了，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妈做饭咸，我爸吃饭爱吧唧嘴。老公没说过什么，就是吃得越来越少了。
有天下班回来，听见我妈在阳台跟老家亲戚打电话：“是是是，闺女接我们过来享福了。”
我站在阳台门外捏着钥匙，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吃饭的时候我爸说想去大医院做个全面体检，我说明天请假陪他去。老公夹了块排骨，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晚上我洗完碗擦灶台，婆婆擦过三遍的那块抹布还挂在挂钩上。
我没换。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老公翻来覆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
我说明天给你买点胃药。
他嗯了一声，背过身去睡了。
冰箱里的菜越来越多了。我妈爱囤东西，买一兜土豆能放半个月。我清理冰箱的时候翻出最底下那层，有一罐婆婆走之前做的辣椒酱。
盖子拧得很紧，我抠了半天没打开。
老公加班越来越频繁，说公司在赶项目。有次他回来满身酒气，我给他倒蜂蜜水，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突然说了一句：“咱爸咱妈在老家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前天还视频了。
他说那就好。
然后去洗澡，水声很大，我在客厅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
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碰到楼下王阿姨。她拉着我问：“你公婆啥时候回来啊，昨天还问你呢。”
我说暂时不回来了。
王阿姨哎了一声：“你公婆人真好，上回还帮我拎大米上楼。”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回来做饭，油锅冒烟的时候我妈进来倒开水，溅了几滴在我手上。我嘶了一声，她把水壶搁灶台上，说我大惊小怪。
我没吭声，把菜倒进锅里，呲啦一声。
老公那天准时下班，进门看见饭还没好，打开冰箱拿了个苹果啃。他看见那罐辣椒酱，拿出来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爸说月底想回老家一趟，把老房子的水管修一修。我妈说修什么修，又不住了。
我爸脸拉下来，筷子啪一声拍桌上。
我把碗搁下，声响有点大，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谁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老公在阳台上站着。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晚上孩子睡了，我把厨房的灯关了，站在水池边。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起来，我妈那件碎花睡衣在黑影里一晃一晃的。
我转身看见冰箱，那罐辣椒酱还在最下面那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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