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赵雪寒的《冬天的明信片》,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这首诗对“明信片”这一意象的独特处理。通常,“冬天的明信片”会让人联想到雪花,但赵雪寒却将一张没有地址的邮件定义为“一个拾起光阴的人/用金色的银杏叶/写上心事/做成的明信片”。银杏叶代替雪花,光阴的选择代替自然现象,诗歌在开篇就完成了一次从物象向精神、从自然向时间的诗意转化。这让我想到诗歌评论应当具备的“第三只眼”——那种超越常规定势眼光、从独特角度切入事物的能力。赵雪寒正是在用“第三只眼”打量时间,他没有停留在季节的物象表面,而是深入到了“光阴”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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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第二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时间结构:“关于秋的记忆/封存在飘雪的季节/作为感动春的礼物/换取山花烂漫”。秋、冬、春三个季节在这里并非线性排列,而是形成了一种循环往复的置换关系:记忆被冬雪封存,又以礼物的形式奉献给春天。这种时间观是智慧性的,它告诉我们记忆不是流逝的损失,而是可以主动封藏并转化为未来之馈赠的精神资本。诗歌中存在着一种积极的时间经营意识,诗人不是一个“被动承受”时间的抒情者,而是一个主动“存取”光阴的书写者。这正是诗歌文本深处的心理因素与情绪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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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第三节出现了“邮差”的意象。邮差“如期归来”,说明这不是随机的投递,而是被承诺约束的信使之行。诗人“就等在/街角的车站”,这个“就”字透露出一种耐心的确定性——不是焦虑的等待,而是从容的守候。而等待的姿态最终凝定为“看昀起云舒/读着风的语言”。

在这首诗中,赵雪寒通过一种精致的、散文化的语调,完成了对抒情主体姿态的重新塑造——不是奔涌的、撕裂的、诉说的自我,而是静观的、守候的、阅读的自我。这正体现了叶橹先生在诗歌评论中所推崇的“智慧个性化”。诗人将自己的抒情姿态收敛成一种“阅读”行为,读的不是书,不是文字,而是“风的语言”。这是一种高度的精神自觉。抒情主体不再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急于表达与行动的存在,而是一个等在“街角的车站”阅读风之语的时间观察者。现代诗的诗体应当处于流变状态之中,现代诗没有固定形式可循,它的形式是在每一首诗的写作意图和写作过程中得以实现的。赵雪寒这首诗正是在其诗性意图的实现过程中,自然形成了这种内敛而智慧化的抒情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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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抒情姿态的转变,使诗歌从传统的“时间的承受者”转变为“时间的对话者”。传统抒情诗中,时间往往带来感伤与衰败,主体面对时间只能叹息或抗争。但在这首诗中,主体不仅不被动,反而通过与时间的诗意互动获得了一种精神的胜利。四季的流转在他这里不再是流逝的证据,而是可以被封存、被交换、被解读的礼物。这种态度的转换,才是这首诗真正的诗性价值所在。他不是在诉说思念,而是在建立一种关于守候的宇宙学:将四季纳入承诺的结构,将等待变成对自然语言的阅读。这是一种罕见的、几乎带有哲学意味的抒情方式。

诗的最后三行是整首诗的灵魂所在。“看昀起云舒/读着风的语言”——这是一场将“诗性的等待”推向静穆与从容境界的精神沉降。赵雪寒以极简的语言完成了一次对纯粹时间性体验的诗意转译。他不再耽于秋日的感伤,也不再强作春日的喧嚣,而是以平静的姿态,为所有在时间中漂泊的生命,找到了一种值得期待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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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橹教授曾在诗歌批评中强调,批评不是理念先行地受预设观念的主导,没有任何理论的绑架、简单套用,不乱肢解诗歌或硬贴标签,而是李健吾式的赤手空拳,以赤子之心进入诗歌文本,真正地“以心会心”。对于赵雪寒这首诗而言,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用某一套理论来强行阐释它,而是以赤子之心去贴近它微妙的语调转换、时间结构的奇迹创造,以及最终抵达的那种精神的安宁。诗中等待的人,最终读懂了“风的语言”——这风的语言究竟是承诺的语言,是承诺正在实现的讯号,还是风之本身,就是承诺本身?诗没有明说,但答案似乎已经藏在那份从容的守候里了。

从《锦绣大道的落日》中对燕山落日与京南风物的细腻勾勒,到《以灵魂之名》中将爱情传说与个体坚守熔于一炉的轻灵意蕴,再到这首《冬天的明信片》中关于时间馈赠的诗意哲思,赵雪寒的创作呈现出一种持续的智性生长。而在这首诗中,他尤为从容地展现了诗与时间之间那种微妙而优雅的对话能力。

诗歌原文:

冬天的明信片 作者:赵雪寒

在温暖的冬阳里

又收到一封

没有地址的邮件

是一个

拾起光阴的人

用金色的银杏叶

写上心事

做成的明信片

关于秋的记忆

封存在飘雪的季节

作为感动春的礼物

换取山花烂漫

为了一个美丽的承诺

邮差如期归来时

我就等在

街角的车站

看昀起云舒

读着风的语言

南桥沈辞于北京

编辑:上官云飞 校对: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