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
我叫李向东,河南人,今年三十六。要说我这辈子干过最离谱的事,就是在迪拜跑出租的时候,娶了两个伊朗姐妹。
这事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编的,但老天爷作证,每一件都是真的。
二零一九年,我在迪拜跑出租的第三年。这行当说起来不体面,但挣得还行。迪拜这个地方,有钱人是真有钱,穷人是真穷。我属于后者,但在富人堆里讨生活,有时候也能撞上大运。
那天我在棕榈岛的亚特兰蒂斯酒店门口等客,上来两个女的,裹着头巾,露着两双大眼睛,一看就是伊朗人。她们英语说得磕磕绊绊,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要去International City。
我开了五年出租车,什么乘客都见过,但那天就是不对劲。一路上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们好几眼,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她们在后座哭。
两个人都不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掉眼泪。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女的哭。我拿了两瓶水递过去,用我半生不熟的英语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吗?”
妹妹接过水,姐姐摇了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被家里人从德黑兰赶出来的。说是不听话,父亲要把姐姐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姐姐不肯,连夜带着妹妹跑了,辗转到了迪拜,身上就剩几百美金。在迪拜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在酒店大堂坐了一整夜,不知道该去哪。
我把她们拉到了一个便宜旅馆,帮她们付了三天的房钱。姐姐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几遍thank you,眼睛里的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当时想的是,算了,就当积德了。
谁想到这一积德,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绕。她们在迪拜待了下来,姐姐叫法蒂玛,妹妹叫扎赫拉,姐姐比我小一岁,妹妹比我小三岁。法蒂玛在一家伊朗人开的裁缝店找到了工作,扎赫拉去了一家美容院。两个人租了一个小隔间,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我偶尔会去找她们,带点水果,或者开车带她们去采购。一来二去就熟了。法蒂玛英语进步很快,半年后已经能跟我无障碍交流了。她跟我说,在伊朗,女人就像笼子里的鸟,她想飞出来,但外面的世界又太大了,她害怕。
我说:“你怕啥?你不是有我吗?”
她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映着迪拜夜晚的霓虹灯,亮得不像话。
我们是在二零二零年夏天在一起的。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有一天我收工去找她,她给我煮了一锅米饭,上面盖着藏红花鸡肉,是伊朗人的做法。我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我说你看啥,她说你看你吃饭的样子,跟我爸一模一样。
我说:“你这算是夸我吗?”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弯月。
扎赫拉对我们的事没意见,但她提了一个让我差点把米饭喷出来的建议。
她说:“我姐一个人嫁给你我不放心,我来看着她。”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法蒂玛也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扎赫拉是认真的。
这个姑娘跟她姐姐不一样,她外柔内刚,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她说她们在伊朗本来就是姐妹共侍一夫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而且她不想跟姐姐分开,在这个世界上她们只有彼此了。
我傻了三天。
三天后,法蒂玛来找我,说:“你愿意的话,就一起吧。”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我到底为什么会答应。是因为喜欢法蒂玛,舍不得放手?是因为扎赫拉也好看?是因为在迪拜那种地方,寂寞久了,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还是因为——我承认——那种被两个女人同时需要的满足感,让一个离过婚的河南出租车司机,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可能都有。
也可能我就是个混蛋。
我们在迪拜办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就我们三个。在一个伊朗老乡家里,按照伊朗的风俗念了经文,法蒂玛和扎赫拉的父亲不在,是那个老乡代行的父权。
那天晚上,扎赫拉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要是对我们不好,我就杀了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信她。
婚后的日子,怎么说呢,比我想象的好,也比我想象的复杂。
好的是,两个媳妇确实比一个媳妇好。不是我贪心,是分工明确。法蒂玛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扎赫拉管账和对外联络。我一个月的工资加小费大概有一万二到一万五迪拉姆,合人民币两万多不到三万,扎赫拉能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复杂的是,她们毕竟是亲姐妹。好的时候好得像一个人,吵架的时候那叫一个天翻地覆。通常是因为我。法蒂玛觉得我对扎赫拉太好了,扎赫拉觉得我偏爱法蒂玛了,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我后来总结出一个经验——永远不要在两个老婆面前说“你比她懂事”这句话,无论对谁说,都是找死。
除了这个,一切都好。我们在迪拜有了一个小小的家,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法蒂玛在阳台上种了薄荷和罗勒,扎赫拉在墙上挂了一幅波斯地毯。周末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藏红花米饭,看波斯语的电视剧,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们笑我也笑,她们哭我就递纸巾。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我妈病倒。
二零二四年秋天,老家打来电话,说我妈脑梗住院了。我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法蒂玛和扎赫拉在旁边站着,谁都没说话。
“我回去一趟,顶多半个月。”我说。
扎赫拉问我:“你还会回来吗?”
我说:“废话,我不回来我去哪?我老婆还在这儿呢。”
扎赫拉没说话,法蒂玛帮我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塞进箱子里。她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手开始抖。
我走过去,搂住她:“怎么了?”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波斯语,我没听懂。扎赫拉在旁边翻译:“她说,她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怎么会?”我说,“我在这儿的家,能去哪?”
法蒂玛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扎赫拉没翻译。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因为她用英语又说了一遍。
她说:“很多男人都是这样的。走了,就不回来了。我爸爸也是这样。”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她的父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抱了她很久,久到她的眼泪把我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走的那天,扎赫拉开了那个装钱的铁盒子,给我拿了一沓美金,说:“拿着,路上用。”
我说我有钱。
她说:“你拿着。”
法蒂玛从厨房里拿出一袋东西,是我爱吃的伊朗馕饼,她说她早上刚烤的,让我带上。
我接过馕饼,看着这两个女人,鼻子忽然酸了。
“等我半个月。”我说,“最多半个月。”
法蒂玛点了点头。
扎赫拉没点头,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她平时那种带着刺的笑,而是很软很软的笑,像个小孩。
“李向东。”她叫我的全名,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啊?”
“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河南找你。”
回到河南,我妈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脑梗引发的偏瘫,整个左边身子不能动了,说话也说不利索,看见我就掉眼泪,嘴里含混地喊着我的小名。
我爸去世五年了,家里就我妈一个人。哥哥在南方打工,嫂子不让回来。姐姐嫁到了隔壁县,自己家里也一堆事。我这一走好几年,我妈一个人在老房子里,要不是邻居发现的及时,这条命就没了。
我在医院守了七天,没怎么合眼,胡子拉碴,瘦了七八斤。我妈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后续要长期康复,最好有人贴身照顾。
我给扎赫拉发了个消息,说情况有变,可能要多待几天。她回了一个“嗯”,一个笑脸,没有多问。
这场马拉松,我跑了将近三个星期,每天都在后悔当初不该出国,不该把老人家一个人留在家里。
二十三天的那个晚上,法蒂玛给我发了条语音。她说话的时候在哭,说了很多,我大概听懂了一半。大意是说,她和扎赫拉都很想我,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回去。
我能怎么回?我只能说快了快了,等我妈再稳定一点。
又过了一周。法蒂玛的语音越来越短,扎赫拉的文字消息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条。到我回国满一个月的时候,扎赫拉发来了一行字:“照顾好你妈妈,别担心我们。”
我以为这是安慰。
我不知道,这是告别。
第二十四天,我妈能下地站一会儿了。那天下午她睡着以后,我订了第二天的机票,给扎赫拉发了消息:“明天到。”
没有回复。
我打语音,没人接。
打法蒂玛的电话,关机。
我心里开始发慌。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翻来覆去地想各种可能。她们出事了?被遣返了?扎赫拉跟我赌气?
飞机落地迪拜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顾不上倒时差,打了辆车直奔International City。
钥匙还在,门锁没换。
我转动钥匙的时候,心跳得比飞机降落还快。
门开了。
我当场傻眼了。
客厅里空空荡荡。法蒂玛的薄荷和罗勒不见了,墙上的波斯地毯不见了,厨房里扎赫拉那套心爱的藏红花盘子不见了,就连沙发都给我搬走了,客厅空了。
我冲进卧室。
衣柜开着,里面什么都不剩。法蒂玛的裙子,扎赫拉的头巾,我留在迪拜的几件换洗衣服,全没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拿起来,手在发抖。信封里装着一张纸和一沓美金。纸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几行字。字迹是法蒂玛的,她学写过几个汉字,但写得很吃力。
“李,我们走了。对不起。回伊朗了。爸爸生病了,我们要回家。谢谢你给我们幸福。钱是剩下的房租,你拿好。不要找我们。祝你妈妈健康。”
纸的最下面,是波斯语的一行小字。我不认识波斯语,但我认得那几个阿拉伯数字拼起来的形状——那是法蒂玛和扎赫拉两个人的签名。
我拿着那张纸,在那间空房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迪拜天亮了,阳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照在那张孤零零的床头柜上,照在我手里的那沓美金和美金的波斯语签名上。
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上,像法蒂玛当年把脸贴在我胸口上一样。
“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河南找你。”
扎赫拉说过这句话。
她说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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