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乱世,小国的生存从来都是一场赌局——赌对了,能依附大国苟全性命、安稳度日;赌错了,轻则割地求和,重则国破家亡。郑文公姬踕,就是这场赌局中最纠结的赌徒。

他在位四十五年,是郑国历史上在位时间较长的国君之一,却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左右摇摆。一边是齐桓公的中原霸权,一边是楚成王的南方虎视,他在两大强国之间反复横跳,一会儿亲齐,一会儿附楚,活成了春秋版“墙头草”。

他有过无奈的妥协,有过昏庸的决策,甚至因一时短视怠慢了落难的重耳,差点让郑国被晋国踏平;但他也并非一无是处,任用贤臣、休养生息,在乱世中守住了郑国的根基。今天,我们就以史料为依据,用通俗的大白话,聊聊郑文公跌宕又憋屈的一生,看看这位夹缝中的国君,如何在乱世中艰难求生。

郑文公,名踕,是郑厉公姬突的儿子。公元前673年五月,郑厉公平定周王室“子颓之乱”后,刚功成名就就离奇去世,年仅三十多岁。年仅十余岁的姬踕,就这样仓促继位,成为郑国第十任国君,史称郑文公。

继位之初,郑文公还是个懵懂少年,朝政大权基本掌握在大臣手中。此时的郑国,经过郑厉公的整顿,国力有所恢复,但周边的局势却十分凶险——北方的齐国,在齐桓公和管仲的辅佐下,已经成为中原霸主,尊王攘夷,号令诸侯;南方的楚国,势力不断北上,虎视眈眈,一心想要争夺中原霸权。夹在中间的郑国,成了两大强国争夺的“香饽饽”,也成了最危险的缓冲地带。

年少的郑文公,没有父亲郑厉公的雄才大略,也没有足够的政治手腕,只能在大臣的辅佐下,小心翼翼地周旋。继位第六年,也就是公元前667年,郑文公听从大臣建议,与齐桓公、鲁庄公、宋桓公等诸侯在幽地会盟,正式依附齐国,承认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希望借助齐国的势力,抵御楚国的进攻。

可依附齐国,并没有让郑国高枕无忧。仅仅一年后,也就是公元前666年,楚成王就以“郑国背楚向齐”为由,派令尹公子元率领六百乘兵车,大举讨伐郑国。要知道,六百乘兵车在当时已是倾国之力,郑国根本无力抵挡,楚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攻破了郑国的梏敉关,攻入外城纯门,直逼内城。

就在郑国濒临灭亡之际,正卿叔詹献上一计——空城计。叔詹判断,楚军倾全国之力来伐,国内必然空虚,公子元急于讨好楚文王的遗孀息妫,不敢久战,只要郑国城门大开、不设防备,楚军必定以为有诈,不敢贸然进攻。郑文公听从了叔詹的建议,下令打开城门,城内百姓正常作息,楚军果然犹豫不决,迟迟不敢入城。

与此同时,齐桓公收到郑国的求救信后,立即联合鲁国、宋国的军队赶来救援。公子元见中原诸侯援军将至,又担心国内生变,只好下令撤兵,郑国得以侥幸脱险。经此一役,郑文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单靠依附一个大国,根本无法保证郑国的安全,在晋楚争霸的夹缝中,只能见风使舵、灵活周旋。

公元前655年,齐桓公得知周惠王有意废掉太子姬郑,改立次子姬带为太子,便召集宋、鲁、郑、卫等七国诸侯,在首止会盟,公开拥戴太子姬郑,以此向周惠王施压。可周惠王不甘心,暗中派人召见郑文公,许诺他“我帮助你依附楚国,再让晋国辅助你,你就能稍稍安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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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文公一听,顿时动了心——他一方面害怕齐桓公追究自己多年不朝拜霸主的罪责,另一方面又想借助周惠王的承诺,在楚、晋之间找到新的靠山,摆脱对齐国的依赖。于是,他不顾大臣孔叔的劝阻,在首止会盟期间,偷偷逃离会场,拒绝与诸侯结盟,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首止逃盟”。

孔叔当时苦苦劝谏郑文公:“国君不能轻率行事,轻率就会失去亲信,失去亲信,祸患必然到来。现在如果逃走,日后再想求和,损失就太大了,您一定会后悔的。”可郑文公一心只想避险,根本听不进孔叔的话,执意逃归郑国。

首止逃盟,彻底得罪了齐桓公。公元前654年夏天,齐桓公率领齐、鲁、宋等诸侯联军,大举讨伐郑国,包围了郑国新建的城池新密——这座城池是郑文公逃盟后,为防备诸侯进攻而紧急修筑的,因为修筑时间不合礼制,还被称为“不时之城”。

就在郑国再次陷入危机时,楚成王出手相救,亲自率领楚军讨伐许国,逼迫齐桓公撤军救许,郑国才得以解围。可郑文公没想到,周惠王的承诺只是“空头支票”,楚国虽然救了郑国,却也趁机向郑国索取大量财物,而晋国也根本没有兑现辅助郑国的承诺,郑文公夹在中间,反而更加被动。

公元前653年春天,齐桓公再次派军队攻打郑国,兵临城下,郑文公陷入了绝境。孔叔再次劝谏他:“俗语说,心志不坚定,又怕遭受屈辱,既然不能强硬抵抗,又不能软弱屈服,最终只会走向灭亡。国家已经危在旦夕,请您向齐国屈服,挽救郑国。”

郑文公却还在犹豫:“我知道他们来的原因,再等等看吧。”孔叔急得直跺脚:“局势已经危急到朝不保夕的地步,哪里还能等啊!”

走投无路之下,郑文公终于下定决心,杀了曾被楚文王、郑厉公宠幸的大夫申侯,将他的首级送给齐桓公,以此讨好齐国,表明自己绝楚亲齐的诚意。齐桓公见郑文公态度诚恳,再加上管仲的劝说,终于同意与郑国和解。

这年秋天,诸侯在宁母会盟,郑文公因为害怕齐桓公秋后算账,不敢亲自出席,派太子华前往参会。可太子华却心怀不轨,私下对齐桓公说:“郑国的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一直违背您的命令,如果您能帮助我除掉这三族,我愿意让郑国成为齐国的内臣,完全听从您的支配。”

齐桓公一开始心动了,可管仲却坚决反对:“君王召集诸侯,是为了尊崇德行,怎么能借助奸邪之人削弱郑国呢?太子华作为郑国太子,却想依靠大国损害自己的国家,必定不会有好下场。而且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臣执政,我们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齐桓公听从了管仲的建议,拒绝了太子华的请求,还把太子华的话通报给了郑文公。郑文公得知后大怒,从此疏远太子华,后来更是把自己的儿子们全部赶出郑国,以防他们争夺君位、祸乱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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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43年,齐桓公去世,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君位,相互残杀,齐国陷入大乱,国力一落千丈,诸侯纷纷叛离。郑文公见齐国大势已去,便果断改变立场,转而依附楚国——毕竟,此时的楚国,已经成为中原最强大的势力之一,依附楚国,才能让郑国继续苟活。

公元前638年,宋襄公率领宋军进攻郑国,楚成王亲自率军救援,在泓水之战中大败宋军,宋襄公身受重伤,不久后去世。郑文公为了讨好楚成王,特意让夫人芈氏、姜氏在柯泽慰劳楚军,还让楚成王在郑国接受享礼,宴请期间,主人敬酒九次,庭院里陈列的礼品多达一百件,可谓极尽奢华。

可郑文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次短视决策,会给郑国带来灭顶之灾。公元前637年,晋国公子重耳逃亡路过郑国——此时的重耳,已经在外流亡了十八年,年近六十,身边只有少数亲信跟随,看起来狼狈不堪,像一只丧家之犬。

郑文公见重耳落魄,心生厌恶,根本不想用对待诸侯公子的礼节招待他,还下令关闭城门,不准重耳入城。正卿叔詹得知后,急忙劝谏郑文公:“重耳是个贤明之人,而且和我们郑国同姓,如今他落难路过,我们不能无礼。更何况,重耳身边有狐偃、赵衰、介子推等一批英雄豪杰,他将来必定能回到晋国继位,成为我们的祸患。”

叔詹还给出了两个建议:要么善待重耳,日后重耳继位,必定会感激郑国;要么就干脆杀了他,以绝后患。可郑文公却不以为然,嘲讽道:“诸侯逃亡的公子那么多,我哪能一一礼遇?重耳都流亡十八年了,都快六十岁了,还能有什么作为?”

就这样,郑文公不顾叔詹的劝阻,把重耳一行人打发走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被他轻视的落魄公子,仅仅一年后,就会回到晋国,成为威震诸侯的晋文公,而郑国,也会因为他今日的怠慢,迎来灭顶之灾。

公元前636年,重耳在秦国的帮助下,回到晋国继位,是为晋文公。继位后,晋文公励精图治,整顿朝纲,很快就恢复了晋国的国力,开始争夺中原霸权。而郑文公,此时还在依附楚国,甚至派兵帮助楚国攻打晋国,彻底激怒了晋文公。

公元前630年,晋文公联合秦穆公,率领晋、秦两国联军,大举讨伐郑国,理由有两个:一是郑国曾经帮助楚国攻打晋国,二是当年晋文公路过郑国时,郑文公对他无礼。联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包围了郑国都城,郑国危在旦夕。

郑文公慌了神,急忙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叔詹主动站出来,说:“晋国攻打我们,主要是因为我当年劝您杀了重耳,如今我愿意出城,以死谢罪,或许能挽救郑国。”说完,叔詹就主动出城,前往晋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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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文公见到叔詹后,十分愤怒,准备下令处死他。可叔詹却面无惧色,慷慨陈词:“我当年劝谏国君,要么善待您,要么杀死您,这是为了郑国的安危。如今国君不听我的建议,才有今日之祸,我愿意以死明志,只求您能放过郑国的百姓。”

晋文公被叔詹的忠诚所打动,再加上郑国使者烛之武深夜前往秦营,游说秦穆公——烛之武告诉秦穆公,攻打郑国对秦国没有好处,反而会让晋国势力壮大,威胁到秦国的安全。秦穆公觉得有理,便下令撤军,还与郑国结盟,留下部分军队帮助郑国守城。

秦穆公撤军后,晋文公见孤军奋战难以攻破郑国,再加上叔詹的忠诚和烛之武的游说,也只好下令撤军,但要求郑文公立公子兰为太子——公子兰是郑文公的儿子,当年逃亡到晋国,得到了晋文公的重用,立公子兰为太子,相当于郑国向晋国臣服。

郑文公无奈,只能答应晋文公的要求,立公子兰为太子,晋国才正式撤军,郑国再次得以脱险。经此一役,郑文公彻底收敛了自己的傲气,再也不敢轻易得罪大国,只能在晋、楚两国之间小心翼翼地周旋,尽量避免卷入两国的纷争。

其实,郑文公在位期间,也并非全是昏庸之举。他任用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臣执政,这三人被称为“郑国三良”,在他们的辅佐下,郑国整顿吏治、鼓励农耕,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虽然国力不算强盛,但也能在乱世中维持稳定。

此外,郑文公还曾收留过落魄的周襄王。公元前636年,周襄王因为得罪了翟人,被迫逃亡到郑国,郑文公收留了他,还派人护送他回到周王室,虽然此举有讨好周王室的意图,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郑国的声望。

公元前628年,郑文公病逝,在位四十五年,谥号为“文”,太子兰继位,是为郑穆公。郑文公的一生,没有郑庄公的雄才大略,没有郑厉公的跌宕传奇,他一辈子都在妥协、在摇摆,在晋楚争霸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有人说他昏庸无能、趋炎附势,因为一时短视怠慢重耳,差点断送郑国国运;也有人说他身不由己,作为小国国君,在乱世中,“墙头草”的姿态,或许是保全国家和百姓的唯一选择。

客观来说,郑文公不是明君,也不是昏君,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国君,生在了一个不平凡的乱世。他没有能力改变郑国的命运,只能在大国的夹缝中苟活,用一次次的妥协和摇摆,换取郑国四十五年的安稳。

他的一生,是春秋时期小国生存困境的真实写照——没有强大的国力,就没有话语权,只能在大国的博弈中,小心翼翼地寻找生机,哪怕被人诟病为“墙头草”,哪怕活得憋屈又无奈,也要守住自己的国家和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