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

我又梦到婆婆了。

不是第一次。她走后的这两年,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我梦里。有时候是在老家的厨房里,围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往灶膛里添柴火;有时候是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永远在织着什么——毛衣、鞋套、小帽子,她手就没闲过。梦里的她从来不说话,只是笑,那种温和的、带着点心疼的笑,好像在说:“孩子,你受苦了。”

但昨晚的梦不一样。

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雾里走着,四周什么都看不清,脚下是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我走了很久,走得腿都软了,忽然雾散了一些,前面出现一个人影。是婆婆,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她看着我笑,和往常一样。

然后我低下头,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很小,小到像一团刚出炉的发面,白白软软的,被包在一床碎花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看得那么清楚——那个孩子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额头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拿极细的毛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婆婆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好像怕颠着怀里的孩子。走到我跟前,她微微侧过身,把孩子朝我的方向递了递,让我看。

我伸出手想去接,真的伸出手了,在梦里我的手是有感觉的,指尖碰触到那床碎花被子的棉布,软塌塌的,还带着温度。但我没有接到,因为在碰到被子的一瞬间,孩子的脸忽然模糊了,像一幅洇了水的画,所有的线条都散开,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想再凑近一点,脚却动不了。

我急得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只看见婆婆还是那样笑着,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退进浓雾里,枣红色的棉袄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没,最后消失不见了。

然后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脸上凉飕飕的。我抬手一摸,全是眼泪。

大勇还睡着,打着轻微的鼾,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没有推开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那场梦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每一帧都放得很慢很慢。

婆婆怀里的那个孩子,我看不清了。醒了就彻底看不清了,越努力去回想,那张脸就越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只有一个白乎乎的轮廓。

但我清楚地记得一件事——那个孩子的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四年了。

我嫁进这个家,四年了。

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大勇用一辆扎着红绸子的面包车把我从娘家接走。我们那里不兴什么豪车车队,一辆车就够,大勇的姑父开车,大勇坐在副驾驶,我穿一身红嫁衣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面镜子和两棵系了红绳的葱。车子颠簸着开过村口的土路,鞭炮在车后面噼里啪啦地炸,我妈站在大门口抹眼泪,我爹背着手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烟抽得比平时凶得多。

婚礼是在村里办的,流水席,大勇家院子里搭了帆布棚,请了乡厨,杀了三头猪。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院子里坐满了人,喝白酒的喝白酒,划拳的划拳,热闹得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婆婆那天也高兴,里里外外地忙活,端菜递酒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不是买的,是她自己扯了布做的,领口的盘扣是她花了两个晚上一粒一粒盘出来的,精致得不像手工活。我喊了一声妈,她哎哎地应着,嘴上说:“好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尽,我和大勇坐在新铺的红被面上,听着窗外秋虫的叫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恋爱,终于修成正果,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勇攥着我的手,他的手大,粗糙,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硌着我的手心,但很暖和。

“以后你就安心在家,”他说,“我跑车挣钱,你把家管好就行。”

我说好。

我是真的想把这个家管好。

刚嫁过去的那几个月,我使出浑身解数当一个好媳妇。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婆婆说不用这么早,我说习惯了,其实我在娘家从来不起这么早。抢着洗碗洗衣服,把院子扫得一根草屑都没有,喂鸡喂鸭喂猪,一样不落。邻居婶子来串门,看见我蹲在院子里搓衣服,回头就跟婆婆说:“你这儿媳妇娶着了,勤快。”

婆婆嘴上没说什么,但她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不是因为满意,而是因为——我在她眼里,从一个“新人”变成了一个“自家人”。自家人是不用天天端着客气的,自家人是可以把不好听的话说在脸上的。

第一个转变发生在婚后三个月。

那天大勇的姑姑来家里吃饭,饭桌上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孩子的事。姑姑一边啃鸡爪子一边说:“大勇不小了,你们赶紧要一个,趁你妈还年轻能帮你们带。”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大勇在旁边嘿嘿笑,说:“要要要,在要了。”

姑姑又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肯生,一个个的都不肯生。我跟你讲,孩子还是早生好,趁年轻身体好——”

“姑姑,我们知道的。”我笑着打断了姑姑的话,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但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婆婆那时候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那顿饭吃完,我帮着收拾碗筷,婆婆在灶房里刷锅,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还正常吧?”

我一愣。

“就是——你身上,准不准?”

我反应过来了。她说的是月事。

那种被人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的、忽然摊开来问的感觉,让我整个人像被剥了衣服一样难堪。我僵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准。”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继续刷锅。铁锅被她刷得哗啦哗啦响,那些声音在灶房里回荡,像是某种我听不懂的、却知道不是好话的语言。

那之后,孩子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碰一下,不深,但扎得人心里发紧。

大勇的表妹生了,婆婆回来跟我说:“丽丽生了个闺女,七斤六两。”

大勇的堂嫂怀二胎了,婆婆回来跟我说:“你二嫂又怀上了,三个月了,查了,说是儿子。”

大勇的发小结婚,酒席上婆婆和人家新媳妇坐一桌,回来跟我描述:“小红她媳妇肚子都显了,才结婚五个月,显了。”

每一句话都是陈述句,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就是平平淡淡地告诉你这么一个事。但陈述句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因为问号你还能回答,感叹号你还能附和,陈述句呢?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咽下去,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结婚一周年那天,大勇收车回来得晚,带了一束花,红玫瑰,十块钱三朵的那种。我在村口等了他很久,看到他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脏兮兮的手上捏着那束花,笑得像个傻子,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我们去镇上的小饭店吃了一顿饭,花了八十多块钱。吃饭的时候大勇喝了两杯酒,忽然说了句:“要不,咱们去看看?”

“看什么?”

“就是……看看为什么还没有。”

我知道他说的“看看”是什么意思。镇上有一个老中医,据说专治不孕不育,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但我听说的不只是他的医术,还有那些治病的法子——喝苦药汤子只是最轻的,还有艾灸、熏蒸、灌肠,光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说:“再等等吧,才一年,急什么。”

大勇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发现抽屉里那包卫生巾还是上个月拆开的那一包,一片都没少。我算了一下日子,月事已经过了十几天了。不是第一次了,这一年里我的月事从来没有准过,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十几天,有时候来得汹涌,有时候淅淅沥沥地走了七八天还拖拖拉拉。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问题,但我不敢去医院,不敢查,不敢面对任何一种“有问题”的可能。

第二年,大勇的生意好了一些,赊了一辆新的小货车,从跑短途变成了跑长途,有时候出门一两天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跟婆婆大眼瞪小眼。家里的鸡鸭猪狗都有人伺候了,地里的活也不用我插手,我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等大勇回来。

等得久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我开始在网上查各种东西。查“备孕一年没怀上怎么办”,查“月经不调会不会影响怀孕”,查“吃什么能助孕”。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各种偏方——黑豆煮水喝、红糖姜茶、艾叶泡脚、维生素E、天喜丸、鹿胎膏。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样一样地试,黑豆煮水喝了三个月,喝到最后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艾叶泡脚每天坚持,泡到脚底板发黑;鹿胎膏是在网上买的,贵得要死,小小一罐三百多块钱,味道腥得能把人送走,我捏着鼻子一天三顿地吞,边吞边干呕。

大勇看我折腾得厉害,有一次实在是忍不住了,说:“你这样不行,还是去看看吧。”

我没理他。我不是不想去看,是怕。我怕医生告诉我哪里不对劲,怕医生说“你怀不上”,怕那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以后就变成事实了,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现在我宁愿不知道,宁愿相信只是时候未到,宁愿骗自己说“缘分还没来”。

第三年,婆婆的脸色开始变了。

不,不是那种恶狠狠的变,婆婆不是那种人。她不会骂我,不会指桑骂槐,不会像有些恶婆婆那样把“不下蛋的母鸡”挂在嘴边。她是用一种让人没法发火的方式,慢慢地把那根刺扎得更深。

比如说,她开始整理家里的旧东西。

有一天下午,我在屋里睡午觉,她在我隔壁的房间翻箱倒柜,弄出了很大的动静。我过去看,发现她把几个樟木箱子都打开了,里面装的全是旧衣服——有大勇小时候的、大勇姐姐的、甚至还有公公婆婆年轻时候的。

“妈,你找什么呢?”

婆婆头都没抬,一边翻一边说:“找点旧布,做尿垫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尿垫子?”

“给小孩子用的那种,垫在下面,尿了换着方便。”她说着从箱底抽出一块旧棉布,对着窗户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这块好,这块软和,做尿垫子正好。”

她翻出来的那块布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但布料确实很软,是那种老式的棉布,摸上去像摸着潮了的云。

她就那么抱着那块布,坐在樟木箱子旁边,一剪刀一剪刀地剪,剪成一块一块的方形,然后开始穿针引线,缝边。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针脚又密又匀,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但谁也拦不住。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下午的光线里缝那些尿垫子,缝了一会儿停下来,举起针在头发上划两下,再继续缝。那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的一样,刻在我脑子里。

她缝了大概有十几块,摞起来整整齐齐的,放到柜子里。

走之前她说了一句:“闲着也是闲着,提前准备好。”

语气稀松平常,和她说“今天买了二斤豆腐”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大勇回来,我头一次跟他说了重话。我说:“你妈在家做尿垫子你知不知道?”

大勇正在脱鞋,听我说完,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脱鞋,说:“我明天跟她说说。”

“你跟她说什么?说她儿媳妇怀不上,让她别做这些没用的了?”

“你看你这话说的——”大勇皱了皱眉,“她也是好心。”

好心。

我心里有一万句话想怼回去,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得对,婆婆确实是好心,她没有恶意,她甚至可能真的只是闲着没事干缝了几块布而已。但一个没有恶意的动作,也可以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下一下地磨,血不出来,但肉在烂。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瘦到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裤腰松了一大截。我妈来看我,一进门就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红了,嘴上却说:“瘦点好看。”

她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我不肯要,她硬塞到我口袋里,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妈给你攒了点钱,你拿着,去大医院看看,别怕。”

她的手攥得我指节发疼。我想说我没怕,但话到嘴边全是谎话,咽了回去。

第三年年底,我终于去了县医院。

大勇陪我去的。那天他特意没出车,起了个大早,开着车带我走了四十分钟的山路。我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手指把包带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汗。大勇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只手的温度把我从发抖的边缘拉了回来。

县医院的妇产科在新楼的四楼,走廊里坐满了人,大肚子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婆的,什么样的都有。我们挂的是专家号,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诊室不大,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圆脸,戴眼镜,说话很快,但不凶。她问了我一堆问题——多大年纪了、结婚几年了、月事准不准、周期多少天、痛不痛经、以前怀过没有。我一项一项地回答,答到“以前怀过没有”的时候,我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我说,“一次都没有。”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勇,说:“先做个B超吧,男女都做。”

那是大勇第一次被要求做检查。他愣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在。我知道他不自在什么,在我们那个地方,生不出孩子永远是女人的事,从来没有人想过要男人去查。传宗接代这件事压在女人身上,压了几千年,压成了天经地义——地是你种的,地不长庄稼,不赖地赖谁?

大勇没说什么,去交了钱,去抽了血,去做了一切医生让做的事。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刚打了一场败仗,闷闷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地板发呆。

B超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我的报告,又看了看我,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子宫形态有点异常,”她说,把报告转过来给我看,“看到这里没有?弓形子宫,先天性的。不算很严重,但是这个形态会影响受精卵着床,所以比较难怀上。”

弓形子宫。

四个字,像四块砖头,一块一块地砸在我脑门上。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张黑白色的B超单子,上面有我的子宫的影像,灰灰白白的一片,我什么都看不懂,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个东西是“异常”的,那个异常的东西就是我不能当妈的原因。眼泪开始往下掉,没有声音,就是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报告单上,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了。

大勇在旁边站起来了,问医生:“这个能治吗?有没有办法?”

医生说可以,说有一种宫腔镜的手术可以做,把多余的纵隔切掉,改善子宫的形态,提高受孕的几率。但她又补了一句:“也不是百分百就能怀上,这个手术只是改善条件,不是保证。”

大勇说:“做。”

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医生说手术的费用、住院的时间、术后恢复的注意事项,大勇一项一项地用手机记,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听见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你子宫畸形,你先天就不行,你天生就不会生孩子。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吃晚饭。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走了。大勇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面坨了他又端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新的进来。

他坐在床边,伸手想抱我,我没让他抱。

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气到觉得浑身都脏。

手术是在春节后做的。腊月里我一个人待着,哪儿也没去,娘家也没回。大勇那年跑车跑得格外勤快,说是要多挣点钱,过了年做手术要花不少。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家里只炒了两个菜,冷冷清清的。婆婆往灶王爷的画像前摆了几块灶糖,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之类的话。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为我祈祷,也许有,也许没有。

过年那天,我们一家三个人坐在桌上吃了顿年夜饭。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腊鱼、炸圆子、藕夹、排骨莲藕汤,还有我喜欢的糖醋排骨。她往年舍不得买排骨,那年特意多买了几根。饭桌上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了句:“多吃点,吃胖点。”

大勇在旁边接话:“妈,她身体没事的,做了手术就好了。”

婆婆没接话,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来,从我进门到现在,婆婆从来没有亲口问过我一句关于生孩子的事。她会说“丽丽生了个闺女”,会说“二嫂怀了儿子”,但她从来不会说“你怎么还没怀上”。她只会缝尿垫子,只会翻箱子找旧布,只会做那些看似无关的动作。

也许她比我还怕,怕把这句话问出来,就变成真的了。

手术是三月初做的。

宫腔镜手术,全麻,前后住了四天院。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了,躺在窄窄的手术床上,头顶是无影灯,亮得刺眼。麻醉师往我手背上扎针,扎的时候疼了一下,然后一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升,头顶的灯开始转,越转越快,快成一个白色的光圈,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病房里,大勇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战场上捡回命来的人。我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切完了?”

“切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医生说要恢复一段时间,两个月以后就可以备孕了。”

我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麻醉还没完全退干净,脑子像泡在浆糊里,糊里糊涂的,但我一直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两个月就好了,两个月以后就能怀上了。

两个月,六十天。

我开始数日子。

做完手术之后的那个春天和夏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魔幻的一段时光。

我严格遵照医嘱,吃好睡好不熬夜不劳累,每天喝豆浆吃维生素,月事走了以后就开始测排卵。那些排卵试纸我买了几百条,两块钱一条,每天测,测完一条一条地贴在笔记本上,像收集邮票一样。测到强阳的那两天,我就给大勇打电话,不管他在哪里跑车,都要他回来。

大勇也配合,多远都回来。有一次他在湖南那边装货,接到我电话连夜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赶回来,到家都凌晨两点多了。婆婆被汽车的声音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看到大勇风尘仆仆地站在院子里,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那个秋天和冬天,我和大勇像是回到了刚恋爱那会儿,充满了某种紧张兮兮的热切。每一次同房都像是一次考试,考完以后还要等十几天才能看到成绩——那条验孕棒上的红杠,是一条还是两条,决定了接下来几十天的心情。

可惜,成绩从来没有及格过。

手术后的第六个月,还是没有。

第九个月,还是没有。

第十二个月,我坐在厕所的马桶上,盯着手里那条刺眼的白板,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把它掰成两截,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大勇带了一袋子卤菜回来,猪蹄、鸡爪、花生米,还有几瓶啤酒。我吃了很多,喝了很多,喝到最后看着那个空啤酒罐傻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哭,哭着哭着就开始吐。大勇抱着我的头,让我吐在地上,说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

吐完以后我靠在他肩膀上,喃喃地说了一句:“要是妈还在就好了。”

我说的“妈”,是婆婆。

大勇的手僵了一下。

婆婆走了快两年了。她是前年冬天走的,脑溢血,在灶房里做早饭的时候倒下去的,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前后不到三个小时。大勇接到电话从外地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走之前那个晚上,我正好梦到她了。梦里的她在院子里晒被子,把被子抖得蓬蓬松松的,阳光照在被面上,亮得晃眼。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被子晒好了,晚上盖着暖和。”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通电话的时候还说这个梦来着,说婆婆对我真好,做梦都在给我晒被子。

挂了电话不到两个小时,大勇的电话就来了。

他很少哭的一个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断断续续的:“妈……妈没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的声音,那不是大勇的声音,那是一个孩子的、被什么东西撕碎了的声音。

婆婆的葬礼办了三天,吹唢呐的、念经的、哭丧的,闹哄哄的。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天,来来往往的亲戚们拉着我的手说“节哀”,我的眼泪流了干、干了流,不是因为伤心——当然伤心——更多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婆婆走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还没有来得及成为她期望的那个样子,她就走了。她没有等到我怀孕的消息,没有等到抱上孙子或者孙女,没有等到她缝的那些尿垫子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那些尿垫子,婆婆缝的十几块尿垫子,她走以后我翻出来了,摞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樟木箱底。我一块一块地摸过去,软和的棉布贴着我的掌心,那种触感像极了梦里我去接那个孩子时指尖碰到的碎花被子。一样的柔软,一样的带着温度。

婆婆走后的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她。不是刻意地想,是那种不经意间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想念。洗衣服的时候想起她说过“领口最脏要多搓搓”,做饭的时候想起她说过“炒青菜要大火快炒才脆”,收拾屋子的时候想起她说过“东西用完了随手放回原处下次好找”。她的话像一种背景音,嘀嘀咕咕地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播放了两年了,从来没停过。

而昨晚那个梦,是我第一次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递给我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的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今天一大早,大勇还在刷牙,泡沫涂了满嘴,我就站在卫生间门口,跟他说了昨晚的梦。

“……她就抱着那个孩子给我看,我伸手去接,没接住。然后我就醒了。枕头都哭湿了。”

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抖了。大勇从镜子里看着我,牙刷含在嘴里,没动。过了几秒钟他把牙刷拿出来,转过头来看着我,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

“你说那个孩子额头上有个红痣?”

“嗯。”

大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牙刷放下,用毛巾擦了擦嘴,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觉得他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然后他说:“我妈额头上就有一颗红痣。”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见过。她生前我不小心看到的,在她左边额角,头发遮着,平时看不到。”

大勇的眼圈红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捏得我生疼。

“她会保佑我们的。”他说,“她一直都会。”

大勇今天出门收菜去了,说是下午就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把被子拿到院子里晒。今天的太阳很好,不烈,暖洋洋的,被子搭在晾衣绳上,被风一吹鼓得像一面帆,松软的皂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和我梦到婆婆晒被子的那个场景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想起梦里婆婆抱着那个孩子的眼神——那种笃定的、安详的、像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的眼神。

她不是在安慰我。

她是在告诉我,时候快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梦里指尖碰触到碎花被子的触感还残留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印痕,深深地烙在那里。

那颗小红痣的画面,也烙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我走到屋里,打开樟木箱子,把那叠尿垫子拿出来。婆婆缝的那些,一块一块,蓝色的碎花的旧棉布的,整齐地摞在箱底,安静地等着。

我把它们摊开在床上,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摸,然后重新叠好,放到枕边。

不是樟木箱里,是枕边。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头了。

有些人,等着等着就来了。

而有些梦,做着做着就成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