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夏的清晨,凉意浸着老西安的街巷,河南坑大杂院旁,在柿园路粮站上班的大哥晨起来遛弯,拐到小庄坡下的西安漂染厂后墙根,竟瞧见墙头反常披着一条床单。满心狐疑间,一辆偏斗摩托车载着三个警察驶来,三人下车勘察、拍照,一番商议后扯走床单匆匆离去,墙头上插着的玻璃片,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冷光,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次日傍晚,消息便在老东关的街巷里传开:漂染厂丢了货,是永宁庄的四个小子干的。几人借着庄口居委会小餐馆的三轮车,由那个顶替接班进了漂染厂的少年带路,领着一个娃从成品库翻出四五包涤纶华达呢,另外两个娃推着三轮车在墙下接应,面料刚拉走还没来得及出售,几人就悉数被抓。

这四个少年,个个都是附近相熟的娃:两个是小学同学,一个是初中毕业接班进漂染厂的,一个眼看夏天就要高中毕业,最小的那个还未成年,是永宁庄王老大的弟弟王老三,余下一个也是见面就认得的街坊。偏偏赶上1983年严打,一时莽撞的少年们,终究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沉重代价——带头的接班少年被判无期徒刑,其余三人各判五到八年徒刑,年纪最小的王老三,判得最轻。

时光一晃到了1991年,我在经二路开饭馆时,偶遇了刑满出来的王老三。他是我大弟弟的同学,王老三的父母本就个子高挑,几个儿子也都随了爹妈,个个身形高大。那些年王老三坐牢的日子里,老两口就守在永宁庄,日日推个烟柜在庄口卖香烟;即便他刑满出来后,老两口依旧守着烟柜卖了好些年。按理说王老三的大哥王老大,早就是西安城里开大盘鸡店的先行者,夫妻俩还有退休金,家里日子并不算差,可老两口始终守着这小烟柜,守着一份踏实的营生。彼时刚出来的王老三,正在公园北路对面的饮食机械,宾馆用品公司打工。

次年的一天,王老三突然来我的饭馆,盯上了店里闲置的饸络机。这机子是我从西郊厂里拉回来的,起初找人调试没弄成,后来改卖羊血泡馍便一直搁在一边,我本想着回头再找人整饬,压荞面饸络做批发,饭馆挨着菜市场,不愁没生意,便不愿转手。可王老三隔天又来,软磨硬泡,出价从加二百元涨到五百元,我心一软便松了口,想着日后需要再买便是。

如今想来,仍免不了后悔。若是当时咬着牙把饸络生意做下去,坚持到现在,光景定不会差。说到底,还是年轻没经验,总这山望着那山高,也不懂餐饮行当本就是一分辛苦一分收获的道理。

而当年那几个闯了祸的少年,历经岁月磨洗,也各有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判了无期徒刑的那个同学,后来也刑满释放,曾见他在互助路东边卖烤肉,他本就口才好、脑子活,后来娶了韩城的媳妇,女儿考上大学并顺利毕业,如今他开起了房屋中介,借着永宁庄拆迁的契机,还分到了安置房。另一个同学则踏踏实实开了十几年驾校,日子过得安稳平淡。永宁庄的王老大,大盘鸡店的生意越做越稳,王老三后来跟着大哥一起打理大盘鸡店,凭着一股肯干的劲头,如今想来,怕是做得比大哥还要大了。

一场年少轻狂的糊涂事,让几个少年的人生狠狠拐了个大弯,在严打的时代背景下,为一时兴起的莽撞付出了牢狱的代价。而老东关河南坑、柿园路、小庄坡,这些街巷里的烟火日常,伴着少年们的起起落落,也伴着永宁庄王老三爸妈守着烟柜的细碎时光,一同揉进了西安的岁月里,成了一段藏着唏嘘与温软的市井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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