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9号,四川宝兴县,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青衣江河谷。
一个叫露丝·哈克纳斯的美国服装设计师裹着湿透的冲锋衣,跟着向导在密林里钻了十几天。
雨夹雪打在脸上,几个人又冷又累,狼狈得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的。
正当他们弯腰穿过一片箭竹林时,向导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示意所有人屏住呼吸。
山核桃树下的洞里传来一阵叫声,像婴儿在哭。
向导小心地趴下身子,从树洞里捧出个还没睁眼的黑白毛球,转过身,轻轻搁在了露丝手里。露丝后来在日记里写道:没有任何童话能比这一幕更加梦幻。可她来不及多看几眼,身边的人就催促赶紧走——大熊猫回巢发现幼崽被偷,是会伤人的。这东西看着软,其实是熊。
一个月后,这只出生才几个星期的大熊猫幼崽被露丝偷运出中国,在大洋彼岸的美国炸出了一股持续数年的狂热。
那是第一只活着走出国门的熊猫。
而这一切的源头,得从一张皮说起。
1869年,法国神甫戴维来到四川宝兴传教。
他除了神职身份,还暗中替巴黎自然博物馆搜集珍稀动植物标本。
有一天他在当地一户人家喝茶,瞥见墙角挂着一张黑白相间的毛皮,当场愣住。
他出钱让猎人进山搜捕,一个月后猎人们给他逮到一只活的。
戴维想把它运回巴黎,可那只大熊猫在去成都的路上就死了,他只好剥下皮和骨头装箱。
巴黎自然博物馆主任拿到标本后,仔细研究了它的骨骼和牙齿——跟熊不一样,反而和小熊猫、浣熊更接近。
他给它起名叫“黑白熊”。可这个学名很快就淹没在了大众嘴里一个更短、更上口的词:熊猫。那张完整的熊猫皮在巴黎展出那天,整个欧洲博物学界都轰动了。
从那一刻起,西方探险家们像着了魔一样往中国跑。
1891到1894年,俄国人先来抓活的,没抓着,只弄到一张皮,存进大英博物馆。
1897年英国人抓到一只,没活多久,做成标本。
1910年德国人抓到一只,死,又弄了四具骨架。
这个名单长得让人不忍心往下念:
1926到1928年,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两个儿子在四川宝兴亲手猎杀了两只大熊猫,标本到现在还搁在芝加哥自然历史博物馆。他们是人类有精确记录以来最早直接猎杀大熊猫的人。
1931年德国人又猎杀一只,1934年美国人又猎杀一只。
所有探险队都面临同一个难题:能杀死,能剥皮,但没法活着带走。
在生物学上,大熊猫跟黑熊、棕熊同属食肉目,它的咬合力仅次于北极熊,单掌拍击力能达到一吨以上。
但这蛮力浓缩在一张幼崽的照片上时,所有残酷都消失了。
人们对这个物种几乎没有人工饲养经验,抓到的熊猫不是在搬运途中病死,就是在笼子里绝食而亡。直到露丝出现在这条链条上。
她跟这个物种的所有缘份,都来自一场死别。
她丈夫威廉是个探险家,1934年受纽约动物学协会的资助来中国捕捉熊猫,人刚到上海就因食道癌恶化去世了。
露丝在纽约接到死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的决定——亲自去中国,替丈夫完成遗愿。
她卖掉了丈夫的探险设备,筹到旅费,抵达上海时没有人愿意帮她。
一个没有野外经验的女服装设计师,要在内战硝烟初起的山沟里找一种西方人连养都养不活的野兽,这个计划放在任何一个探险俱乐部都是笑话。
足足半年后,才有一个美籍华人探险家昆汀·杨愿意为她组建队伍。
十几天穿越密林的跋涉终于换来那个树洞里的毛球。
她给它起名叫“苏琳”,用昆汀·杨妻子的名字。回到山下她用奶瓶喂它,几天的适应后她决定不等了,坐飞机到上海。
海关人员拦下她,告诉她这熊猫不准出境。
但美国驻华外交官层层施压,南京国民政府最终松了口。
海关登记册上,“苏琳”的品名一栏被填了一个谁也没信的字——哈巴狗。
1936年12月18号,轮船抵达旧金山。
美国为之沸腾。
《纽约时报》说露丝带回了“世界上最稀有的动物”。
《时代周刊》称这次捕捉是“具有头等重要意义的科学发现”。
当年猎杀过大熊猫的西奥多·罗斯福的哥哥看到“苏琳”的照片,据说曾咬着牙说了一句:“如果有人要让这小家伙倒在我的枪口下,我宁愿拿我儿子来换。”不知道他儿子听到这句话是什么表情。
芝加哥哥鲁克菲尔德动物园以8750美元买下了苏琳。
展出首日参观人数破四万,创下动物园成立以来最高纪录。
海伦·凯勒也来了,她看不见,把手伸进笼子里,轻轻摸了摸它。
与此同时,露丝在美国风光无限,拍广告、接受采访、出席酒会,被媒体封为“熊猫夫人”。
动物园很快意识到苏琳是珍稀物种中的唯一活体样本,他们请露丝再跑一趟中国,去抓一只雄性回来配种。
露丝再次出发,很快又带回一只熊猫,取名“美美”。两只熊猫被放在相邻的笼子里,整个美国都在等一个好消息。
直到它们相继离世。
1938年4月,“苏琳”死了。
死因至今不确定,有说是肺炎,有说是吞下木棍卡住喉咙窒息。
兽医解剖它的尸体时才忽然发现——苏琳,是雄性。
1942年,“美美”也死了。
解剖确认,也是雄性。两只被当成“公主”养了半辈子的熊猫,全是雄的。
它们被隔在相邻的隔间里直到最后一刻,彼此从没被允许真正靠近。
消息传回美国时,露丝正在中国四川进行又一次捕捉。
她听到“苏琳”的死讯,把自己关了起来。
后来她跟朋友说,她意识到自己跟那些剥皮卖钱的猎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他们用枪,她用“爱”。
她将自己刚抓到的一只幼崽放归了山林,从此再没有捕捉过任何一只熊猫。
但在她退出后,捕猎潮没有停。
从1936年到1941年短短几年间,仅美国就从中国运走了九只活体大熊猫。
同一时期英国“熊猫王”丹吉尔·史密斯在四川三年内买走十二只,其中一半死在了运往伦敦的货舱里。
那艘货轮的船员曾一度向英国东印度公司写信,要求“再也不要运送这些在海上会尖叫的动物”——不是出于怜悯,是嫌吵。
新中国成立后,大熊猫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这片曾经只进不出、残骸与标本混装在一个个集装箱里运往西方的群山,终于安静了。
露丝·哈克纳斯死于1947年,47岁,心脏病。她去天国跟丈夫团圆了。
而将近一个世纪之后,在四川宝兴县青衣江河谷的同一片密林里,大熊猫种群的吼声还活着。
美国人留下的弹壳和法国神甫留下的教会文书早已烂进泥土,只有那些黑白色的身影还在竹海里缓缓移动,从不回头。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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