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沿江开发区的朝鲜餐厅,我去了不下二十次。

不是图吃的。是那个叫小金的服务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客人倒酒时手不抖,唱《阿里郎》时嗓子细细的。你跟她说话,她认真听,听不懂就歪头笑,不敷衍。

可这次去,她说餐厅下个月关门,她要回国了。

“以后还来吗?”我问。

她摇头。“三年合同到了,必须回去。”

小金来中国三年,在丹东、沈阳、上海都干过。她说喜欢中国,喜欢中国的大超市、高铁、外卖。可她从不多说。你问工资,她摆手:“这个不能说。”只含糊讲比朝鲜高。问她高多少,她低头擦桌子,不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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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东,像小金这样的朝鲜姑娘很多。餐厅、酒店、洗浴中心,都有她们的身影。年轻,漂亮,能歌善舞,中文说得磕巴但够用。她们来中国打工,每月工资大部分上交,到手只留几百。三年期满,必须走。多一天都不行。

我问她:“想留在中国吗?”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认真想了想。“喜欢,但留不下。”

“嫁个中国男人呢?”

她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摇头:“不行不行。我们不能谈恋爱。”顿了一下,又说:“就算恋爱了,也不能结婚。嫁到中国,是……很严重的事。”

她没说“严重”具体指什么,但那个表情,不是害羞,是怕。后来熟了,她才多说几句。她说在朝鲜,跟外国人结婚不是法律禁止,但比禁止更麻烦——需要领导批准。

“你见过谁被批准吗?”我问。她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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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鲜人心里,民族血统要“纯洁”。跟外国人通婚,会被认为玷污了整个民族。这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小金在丹东三年,见过中国男人追朝鲜服务员,有的姑娘动心了,偷偷约会,但最后都断了。“不敢,真的不敢。出了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全家的事。”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怕领班听见。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喜欢的中国,她其实够不着。她每天端菜倒酒、唱歌跳舞,笑嘻嘻的,像一只关在笼子里被看个够的金丝雀。笼门开着,她不能飞。

小金就要走了。她给自己买了几件新衣服,塞进箱子。还买了一部二手手机,说是带给弟弟。“他想要中国手机,买不起新的。”她剥开一颗糖,含在嘴里,糖纸叠成小方块,装进口袋。她说这是中国的糖,回去分给邻居小孩。

我最后问她:“你会想中国吗?”

她点头。“会想。想丹东的鸭绿江,想这里的人。可我得回去。”

“回去干什么?”

“回去……听领导安排工作,也许结婚,生孩子。”她说完笑了,这次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服务客人的笑,是认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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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朝友谊桥上,货车一辆接一辆往朝鲜开,满载货物。小金要坐火车回去了,从丹东到新义州,不过十几分钟,却像隔了两个世界。她在中国待了三年,看过高楼霓虹、车水马龙,看过中国女人穿裙子、化妆、开汽车,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她喜欢,但不能留下来。像隔着玻璃看一场电影,散场了,她得回幕布后面去。

最后一次见面,她把那杯没喝完的可乐打包带走。吸管插好,杯盖按紧,装进塑料袋。走出餐厅门,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灯光下,她眼睛亮亮的,没哭。

但那袋可乐,她拎得很紧。像拎着三年里攒下的所有甜,舍不得撒手。回去以后,她还是那个穿民族裙、唱《阿里郎》的朝鲜姑娘,继续对着另一桌客人笑。而那袋可乐,喝完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