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调开得有点足，混合着烟酒和饭菜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我端着酒杯，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跟对面的客户说着客套话，指尖沁出了细汗。做销售这几年，早已习惯了这种推杯换盏的场合，大多时候是身不由己，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撑下去。客户笑着劝酒，我含糊应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发疼。
那种莫名的心悸，从我成年后就常常出现，尤其是在喧闹的场合，越是嘈杂，心里的空缺就越明显。那这空缺是我的妹妹留下的，我时常想，妹妹如果还在身边，应该已经二十岁了。
那时候我十二岁，妹妹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说话奶声奶气，走到哪里都要粘着我。那天妈妈让我带着妹妹去菜市场买些菜，说是晚上做她爱吃的番茄炒蛋。菜市场人很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青菜的新鲜气和水产的腥味。我牵着妹妹的手，她的小手软软的，攥得我很紧，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哥哥，我要吃糖葫芦”。
我被旁边摊位上的玩具吸引了，那是一个塑料的小汽车，是我盼了很久的东西。我蹲下来，跟老板问价钱，手里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也就一两分钟的功夫，等我抬头，身边的妹妹就不见了。我心里一下子慌了，站起来大喊她的名字，“丫丫，丫丫！”声音在喧闹的菜市场里显得格外单薄，没有任何回应。
我疯了一样在菜市场里穿梭，挨个摊位问，扯着路过的人的衣服打听，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我不敢想，如果妹妹丢了，我该怎么跟爸爸妈妈交代。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妹妹是她的命根子；爸爸每天起早贪黑干活，就盼着我们兄妹俩能平平安安长大。我找了一遍又一遍，从菜市场的这头走到那头，嗓子喊得沙哑，腿也跑软了，可还是没有妹妹的身影。
等爸爸妈妈赶到的时候，我正蹲在菜市场门口，抱着膝盖哭。爸爸没有骂我，只是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在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妈妈则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念着“我的丫丫，我的丫丫”。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在菜市场待到天黑，直到市场关门，也没有等到妹妹的身影。
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变了。爸爸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带着我们四处寻找妹妹，跑遍了周边的城市，贴了无数张寻人启事，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借了很多外债。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对着妹妹的照片发呆，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说丫丫要回来了，有时候又会突然哭起来，自责没有看好孩子。
我也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变得沉默寡言，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妹妹，弥补当年的过错。
初中毕业后我就去打工了，早早地扛起了家里的重担。从最底层的流水线工人做起，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省吃俭用，把钱攒下来，一部分给妈妈治病，一部分用来寻找妹妹。我跑过无数个城市，见过很多跟妹妹长得相似的小女孩，每次都满怀希望地凑过去，结果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后来，我做起了销售，虽然辛苦，但是赚的钱更多，能有更多的资金和精力去寻找妹妹。我常常在深夜里失眠，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奶声奶气地喊我哥哥，想起她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的模样，心里就一阵绞痛。我总觉得，是我对不起她，如果当年我没有松开她的手，她就不会走丢，我们一家人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李经理，再喝一杯？”客户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我回过神，连忙端起酒杯，勉强笑了笑，“张总，我敬您，祝您生意兴隆，合作顺利。”一杯白酒下肚，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压下了心里的酸涩。我放下酒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又一次飘向门口。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女孩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细，扎着简单的马尾，侧脸的轮廓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低着头，动作麻利地给我们每个人的杯子里添热水，声音轻轻的，“先生，您的水添好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包厢里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客户疑惑地看着我，“李经理，你怎么了？”
我没有理会客户的问话，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女服务员，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跳出胸膛。那个声音，太像了，太像妹妹小时候的声音了，虽然比小时候成熟了一些，褪去了奶气，但是那语气，那尾音的弧度，和我十五年前走失的妹妹，一模一样。
女孩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疑惑，“先生，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我更是愣住了，呼吸都停滞了。她的眼睛，和妹妹小时候一模一样，圆圆的，大大的，眼尾微微上翘，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那是妹妹独有的标志。
我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我的声音，“你……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道，“我叫林晓雅。”
林晓雅。我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热。妹妹小时候的名字叫林丫丫，晓雅，会不会是她被收养后，养父母给她取的名字？我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还记得你有一个哥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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