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闷热一些。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从老家的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化肥厂下岗。在那个大家都急着南下闯荡的年代,我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时代的风口里打转,却找不到落地的方向。
我怀揣着仅有的几百块钱,背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莫名其妙地坐上了一辆通往深山的山地班车。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躲几天。班车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多小时,最后在一处叫“青云峰”的地方把我放了下来。
那是湘黔交界的一片大山,草木茂盛得有些压抑。我顺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石板路往山上爬,原本以为山里会凉快些,可走了不到一里地,浑身就被汗水浸透了。路边全是半人高的茅草,割得腿生疼。就在我体力透支,打算随便找块石头坐下喘气的时候,一阵轻微的木鱼声穿透了潮湿的雾气,钻进了我的耳朵。
循着声音,我绕过一丛老翠竹,看到了一座极其简陋的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三间土砖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掺了稻草的黄泥。房顶的瓦片发黑,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一棵老歪脖子柳树下,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尼姑。
她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却并不显得愁苦。她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看到我这个不速之客,她并没有停下动作,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平和地说:“渴了吧,灶房里有凉茶。”
我愣了一下,喉咙里像着了火,顾不上客气,径直走向那间低矮的灶房。大水缸旁边搁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盛满了深褐色的凉草茶。我一口气喝了三大碗,那股清凉的药草香顺着食道下去,心里的燥热竟然瞬间被压住了大半。
那晚,我就在小庙的西侧厢房住了下来。厢房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和一张快要散架的条案,透着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接下来的三天,我像是个被世界遗忘的人,每天跟着那位被我称为“师太”的老尼姑。
她话极少,清晨三点就起来敲木鱼诵经,然后是漫长的洒扫、挑水、种菜。那水井在半山腰,单程要走十分钟的山路,她虽然步履蹒跚,但挑着半担水时,肩膀极其沉稳。我本想帮她,她却摇摇头说:“各人的水,得各人担。”
我就蹲在菜地边看她锄地。那片菜地是她从乱石堆里一点点清理出来的,种着许多蔬菜。我问她:“师太,您在这里住多久了?”她停下锄头,想了想说:“日子太久,记不得了。”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我为了一个下岗的身份,为了未来那点不可知的迷茫,就觉得天都要塌了,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可眼前的老人,竟活得如此坦然。
到了第四天早上,我打算下山了。虽然前路依旧未卜,但心里的那团乱麻似乎理顺了一些。临行前,我把自己兜里剩下的五十块钱压在供桌的香炉底下,那是我想表达的最后一点敬意。
“你要走了。”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得不像个老人。
“是,得回去找活路了。”我低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说:“年轻人,我看你心重,容易把自己压垮。送你三句话,你带下山去,往后的日子若是过不顺,拿出来嚼嚼。”
我赶紧站直了身子,屏住呼吸。
第一句话,她说:“事,不求圆满,求个心安。”
她说,世间的事,就像山里的路,没有一条是正南正北直勾勾的。人这一辈子,总想把每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总想让所有人都满意,那是跟自己过不去。只要你做事的时候,没亏了良心,没害了旁人,剩下的结果,老天爷自有安排。圆满是给别人看的,心安才是给自己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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