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母亲黄桂云年轻时是个好看的女人,好看的女人多半有些心气。

心气高的女人总是不想亏待自己。她的心气全用在挑男人上。

二十多岁的时候,她挑剔得厉害,这个个子太矮,那个说话粗俗,还有个什么都好,就是吃饭吧唧嘴,她忍了三天,忍不下去。

厂里的大姐劝她,过日子嘛,哪能事事如意。

她不信,凭什么不能事事如意?

02

她等到了三十岁,已经是大龄中的大龄女人了。

终于遇见了成建豪。

此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说话温声细语,吃饭的时候嘴巴闭得紧紧的。

黄桂云第一次觉得,老天爷让她等这么久,原来是攒了个好的在后面。

两个人结婚,过日子,生了我哥和我。

那些年家里确实和顺,成建豪让着她,她也愿意让着他,两个人像是棋逢对手,虽然吵吵闹闹,但是,谁也不舍得先掀棋盘。

说到底,两个人的感情深着呢。

然而,“情深不寿”这话,也是真的。

成建豪走的那年才四十八心梗,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中午人就没了。

黄桂云哭了一个月,后来不哭了,但也不笑了。

她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供完大学,看着我们各自成家。

日子突然就冷清了。

03

亲戚们开始劝她再找一个人。

她起初不肯,后来不知道是寂寞熬人了,还是被说动了,松了口说,看看吧。看看就看出了方敏栋。

方敏栋比黄桂云大七岁,退休前是单位里的领导,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

相亲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坐得笔直,谈吐也得体。

黄桂云觉得还行,亲戚们都说好,条件好,人也好,还有大把的退休金,打着灯笼没处找。

我们兄妹俩不同意。

不是我们不讲道理,是我去送母亲相亲的时候,远远看了那个方敏栋一眼,他看我妈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还不错的家具。

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不对。

我哥也说,妈,你再想想。

黄桂云当时就翻了脸,她说她这辈子为了我们牺牲够多了,现在好不容易自己想活一回,我们还要拦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还能说什么。

该放手了。

谁说是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就是在一次一次的背影里别离。

我们是看着老母亲和我们别离。

04

结婚以后,方敏栋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他每个月给黄桂云三千块钱,让她管家里所有的开销。

他自己退休金八千多,剩下的全存着。

家里的活他一样不干。

黄桂云做饭他嫌咸了淡了,黄桂云拖地他嫌水没拧干,黄桂云看电视他嫌声音吵。

有一次我去看她,正赶上黄桂云在阳台上搓方敏栋的衬衣。

十月的天,她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妈,怎么不用洗衣机。她还没开口,方敏栋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那件衬衣三百多块,洗衣机洗坏了你赔啊?

黄桂云没吭声。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忽然觉得她老了,老得不像是我印象里那个挑剔了整个青春的女子。

她弯着腰搓衣服的样子,跟个保姆一模一样。

不,保姆还有工资,她还倒贴。

太不值了!

这强女人还真能忍?!

我也是服了。

05

这些事情我们劝过,闹过,黄桂云只说一句话,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她大概是不想让我们觉得她错了,不想让当初那些劝她再婚的亲戚看笑话。

她这辈子最好面子,临了临了,还是放不下。

好吧,既然这样,就让她先受着吧。

我相信,她迟早妥协,只是还没有到时候。

去年冬天方敏栋脑梗住了院。

黄桂云守了十六天,白天黑夜地守着,人瘦了一圈。

方敏栋的儿女来了两次,第一次来待了半小时,第二次来待了二十分钟,后来就只打电话。

电话里说,黄阿姨辛苦了。

那十六天里,黄桂云端屎端尿,喂饭擦身,没有一句怨言。

方敏栋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忙进忙出,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女来去匆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06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们,方敏栋坐在轮椅上,黄桂云在后面推着。

路过医院花园的时候,方敏栋忽然伸手拍了拍黄桂云的手背,说,桂云,这些年委屈你了。

黄桂云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方敏栋的眼睛里有了泪,他说,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

以后我改,我把退休金都给你,家里的活我来干,你只要陪着我就行。

黄桂云没说话。

她把方敏栋推上车,送回家里,给他煮了一碗面。

然后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布包,从厨房里拿走了那只她用了十几年的铁锅。

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方敏栋坐在餐桌前,面一口没动,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桂云说,方敏栋,我这辈子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三年不短,但比起我等你良心发现的那些日子,也不算什么了。我不恨你,我只是累了。

我也不想折腾了!

后来老母亲告诉我。

其实,她早就后悔了,她本来想着自己一个人好好往下过。

但是,亲戚们劝她:你一个人儿女不放心。

她就想着再走一步,让儿女放心,然而,却没想到,日子过成了鸡飞狗跳,让儿女们担心。

现在她终于放下了。

07

她回了自己以前的老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从前的老邻居来看她,她笑着说,还是一个人清静。

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再婚,她想了想说,不后悔。

不撞南墙不知道南墙有多硬,撞过了,知道了,也就心安了。

她后来没有再见过方敏栋。

听说方敏栋的儿女给他请了个住家保姆,一个月六千块,换了三个都不肯干。

方敏栋打电话来过一次,黄桂云没接。

她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倒了一杯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那只铁锅她当天晚上就用上了,炒了一盘青菜,一盘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婚姻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什么雪中送炭,也不是什么锦上添花。

它像是一双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可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找不到一双合脚的鞋,而是明知道不合脚,还要为了面子硬穿下去,走到脚上全是血泡,才敢承认真的疼。

黄桂云这一生,前半生在挑剔,后半生在将就,等到终于不想将就了,才算是真正为自己活了一回。

现在,我们一有空就会回老家,看母亲。

余生,母亲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