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民勤,这个平常除了蜜瓜之外没什么知名度的西北县份,这两年忽然火了,不少人远道而来,不是为了吃喝玩乐,而是为了赶来在沙漠边缘种树。
“兽楼处”的一条视频把这说成是一场拯救行动:4万多名中国姑娘自发来到这里,救活了这个曾被断言将会在地图上消失的县城。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扛着铁锹、背着树苗,“他们不是来打卡的,他们是来拼命的”,跟风沙死磕。最终, 中国荒漠化的第一道防线,被这群年轻人守住了。
从评论区一边倒的赞许来看,这个故事可以说“感动中国”,但说实话,正因为太感人了,我很难以置信。
我完全无意质疑这些志愿者的努力,深知在沙漠里种树有多艰辛,我怀疑的是“靠志愿者种树救活沙漠边缘县城”这个说法。尤其是它渲染得似乎直到2024年一档节目播出后,才扭转了民勤的困境,那显然不是事实——民勤绿洲虽然岌岌可危,但它也有1100平方公里(占全县面积的7%),那肯定是靠一代代民勤人守护住的。
去年5月完工的民勤环绿洲防风林带,全长380公里、林草带面积210万亩,那么志愿者完成了多少?《人民日报》给出的权威数据是:“请到民勤种棵树”自去年2月以来,完成公益造林1.5万亩——相当于210万亩的0.7%。
这当然也很不容易,想想看,总共4.6万人次的志愿者,完成1.5万亩,相当于人均0.33亩林地。但凡有过务农经历就知道,要在短短几天时间里种这么多地,那是相当累人的,何况这些志愿者大多还都是没种过地的新手。不过,至少从数字上来看,这道阻挡沙漠进逼步伐的防线,主要并不是靠这些志愿者。
甘肃民勤县昌宁镇铧尖村附近的防护林带
图源:新甘肃·甘肃日报
民勤种树这件事,如今已经变成当地的一张名片了 ,但究其本质就是一场活动,是为那些关心沙漠化生态问题的城市年轻人提供了一个机会,重在体验这个过程。
这当然也有意义,毕竟通过这样的参与,相应的理念得以传播开来,还把种树这件事文旅化了,对当地经济多少也有促进,一举两得,但要说靠这些志愿者来挽救生态危机,那无论如何是言过其实了。
顶着烈日、扛着铁锹,在沙漠里手工种树,这精神固然感人,但这无疑是极为低效的。几十年前,中国第一代治沙人靠的就是这样一股干劲,那时候是没办法,但现在还这样,不免让我感觉这一叙事的重点已经不是治沙了,而是为了那种“精神”。
单论效益而言,这些志愿者还不如捐钱买机器: 现在一台大型固沙车每天能铺草方格40亩,种树机10秒就能种一棵,效率是人工的几十倍。固沙车一台也就是6000多元,而一个志愿者来回的路费、食宿开支,按每人1000元计,4.6万人省下的钱,足够买7000多台,一天就能铺草方格28万亩。
“去沙漠里种树”这样的号召,换作二三十年前,我也会被深深打动。小时候我曾经的梦想之一就是“沙漠变绿洲”,有一次看了陕北榆林的治沙英雄石光银事迹的纪录片,讲述他深入毛乌素沙地,夺回被风沙掩埋的家园,情不自禁觉得,那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也因此,我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持续关注着“中国风沙线”,了解得多了,慢慢开始意识到,仅靠“精卫填海”式的苦干是无法有效治理沙漠的,而治沙也不是为了消灭沙漠,最终还是要学会如何与它共存。
要让治沙这件事可持续化,也不能靠自我奉献,只有将之产业化,让企业能从中获得可观的效益,才能进行得下去。在这方面,内蒙古、宁夏、新疆都走在前面了,甘肃这边看来思路还没跟上。
要挽救生态没错,但现在已经不是“人定胜天”的年代了,需要更新思路,这就有必要诚实地让公众清楚现实的问题所在,并了解治沙是一个技术活,而专业的事最好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并且让他们从中获益,而不只是煽动情怀,鼓吹不求回报的义务劳动。
民勤绿洲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真正挽救这片绿洲的,可能不是让城里人过来,而是让更多人离开进城。
1953-2020年间,甘肃全省人口增加了1.2倍,但民勤却下降了19%,成为全省唯一负增长的县份。这种人口的流失,在近二十年的城市化进程中加速了:2000-2020年间,民勤人口减少41%,同期县城人口翻了一番多,而底下的乡镇更锐减60%。对于一片本来人口承载力就有限的地方来说,人的减少肯定大大有利于生态恢复。
更关键的是水,没有水,在沙漠里种什么都活不了,种树就更别提了,因为哪怕是耐旱的梭梭等灌木,对水的需求量也比草更大。
民勤绿洲之所以能在巴丹吉林、腾格里两大沙漠之间打入一个楔子,靠的是祁连山雪水汇聚而成的石羊河,这条河流经武威等四市九县,年径流量15亿立方米——要知道,2100多万人的北京,2024年用水量也就只有42亿立方米。
民勤当年遭受风沙侵袭,表面上看是沙漠进逼,其实真正的关键是过度开垦以及水量被上游截留,水不过来,处于下游尾闾的民勤当然就得受苦了。为了避免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2011年起实施新的水资源配置方案,民勤现在每年能从石羊河获得3亿立方米来水。
然而,根据民勤县政府的一份规划(点击本文末尾“阅读原文”可跳转读取),2023年全县用水量高达7.2678亿立方米,其中生活用水、工业用水占比只有0.8%和0.14%,生态用水量6119万立方米,占8.4%,真正占大头的是农业用水(6.5867亿立方米),占比高达90.6%。
这是什么概念呢?同年以色列的农业用水量是12.58亿立方米。也就是说,17万人的民勤县,农业用水量是1000万人的以色列的一半。且不说别的,如果民勤的农业灌溉提升用水效率,那么多分配一点给生态用水,肯定能更好地改善当地生态。
干旱地区向来是“以水定人”,只要有水,民勤绿洲就不会死,真正决定它生死的,是如何用好水,同时和沙漠好好相处——不是把它看作有待消灭的敌人,而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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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舟实测开团:
我吃小银条益生菌一个月了,整个人都轻松多了。肠道健康了,身体会知道。
这肯定不是我一个人的主观感受:它长期为13支国家队提供健康保障,与47家三甲医院(包括北京协和)深度合作,所有的菌种都是真人临床实验的菌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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