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缅甸寺庙扫地的中国阿姨,干了五年。她瞅着院里一尊两百年的石像,浑身长满绿苔

我伸手摸了摸那层绿苔,湿漉漉的,滑得像鼻涕。

搁国内,谁要是看见自个儿院子里的石像长成这样,早就拿刷子给刷干净了。可这是缅甸,人家觉得长了绿苔的石像才有灵气,越绿越值钱。

我在这寺庙扫地,今年是第五个年头了。

说起来丢人,当初来的时候,我连“扫帚”的缅甸话都不会说。庙里的小和尚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他是让我把落叶拢到那棵菩提树底下。那棵树可真大,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我第一天扫完地,腰疼得直不起来,坐在石阶上歇了好一会儿。

我抬头就看见那尊石像了。

是个佛的样子,坐着,手搁在膝盖上,低着脑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石像身上全是绿苔,厚的地方像长了层绒毛,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青灰色的,跟咱老家磨刀的那种石头差不多。我问过庙里的老和尚,这石像多少年了?老和尚伸出两根手指,我说二十年?他笑了,说两百年。

两百年长出来的绿苔,比我岁数都大。

头两年扫地的日子,我恨这绿苔。

为啥?一下雨,绿苔吸饱了水,滑得要命。我有一回踩着石像底下的青石板,脚底一哧溜,连人带扫帚摔了个四仰八叉,屁股疼了半个月。打那以后,我绕着她走,离得远远的。庙里的管事说我,阿姨,你把她也扫一扫嘛。我嘴上答应,心里想,扫什么扫,万一摔断了腿,谁来管我?

我来缅甸,是来给女儿看孩子的。

外孙生下来那年,闺女说妈你来帮帮我吧,她婆婆身体不好,带不了。我寻思着,老伴走了三年了,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就来了。来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闺女和女婿做玉石生意,整天不在家,外孙扔给我,我一个老太婆,缅甸话不会说,缅甸字不认识,连菜市场在哪儿都不知道。

头半年,我差点憋出病来。

后来是邻居告诉我,说附近有个寺庙,里头有中国人去拜拜,你可以去看看。我就去了。那庙里的老和尚会讲几句中文,问我愿不愿意在这儿帮忙扫扫地,管午饭,一个月还给三十万缅币。三十万听起来吓人,换成人民币也就五百来块钱。我想了想,五百块也是钱啊,再说了,我总不能天天窝在闺女家对着墙发呆。

我就这么开始扫了。

每天上午九点,送外孙去了幼儿园,我就来庙里。扫到十一点半,吃顿斋饭,回去接孩子。一天一天,跟翻日历似的,翻着翻着,五年就过去了。

外孙都上大班了,能说一口流利的缅甸话,反倒中文说不太利索。

上次他管我叫“外婆”,叫成了“哇—外—婆”,那个“哇”字拖得老长,我听了又想笑又想哭。这孩子将来怕是不会回中国了。

我扫地的时候,喜欢琢磨事儿。

庙里没啥人,安静得很,就听见扫帚擦着地面的声音,“刷——刷——”,跟催眠似的。我扫到石像跟前,有时候会停下来,瞅着她。她也不躲,就那样低着脑袋,浑身上下的绿苔像一件衣裳。我琢磨,这石像心里头在想啥呢?是嫌我扫得太吵了?还是笑话我一个中国人跑到缅甸来扫地?

有一回我跟闺女说起这石像,闺女说,妈你整天跟个石头说啥话呀。我说我没说话,我就是看看。闺女说你看她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闺女这话没说错,可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想看看。

日子久了,我发现石像上的绿苔是会变的。

旱季的时候,绿苔干巴巴的,发灰,手一碰就掉渣。到了雨季,天天下一场雨,那绿苔就跟喝了水似的,噌噌地长,绿得发亮,油汪汪的。有一年雨季特别长,绿苔把石像的眼睛都给糊住了,我远远一看,吓一跳,以为石像闭了眼呢。

我拿扫帚尖轻轻扒拉了一下,把糊在眼睛上的绿苔挑开。石像的眼睛露出来,还是那样,半睁半闭的,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看。

我攥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我说不上来为啥难受。

可能因为那天是我生日。闺女忘了,女婿也忘了,外孙更不知道。我在庙里扫了一上午地,回去的时候买了一碗缅甸米线,坐在路边吃了。米线味道还行,就是太甜,不如咱老家的酸辣米线。我给老家的侄女打了个电话,她说,姑,你啥时候回来啊?我说,再看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好久。

然后我想起石像来了。

她在那座庙里坐了两百年,没人给她过过生日,也没人记得她是哪一天来到这儿的。她就那样坐着,淋着雨晒着太阳,身上长满绿苔。我跟她,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后来我扫地的时候,就不只是扫了。

我会蹲在石像前面,把底下的落叶拢干净,把石像脚边的泥土扫走。有时候我会拿块半湿的布,轻轻擦一擦石像的手指头,把指缝里的泥垢擦掉。但我从来不擦绿苔。我知道,那是她的衣裳,穿了那么多年了,脱不得。

庙里管事的有一天过来看,笑着说,阿姨,你现在不嫌弃她滑了?

我没笑。我说,我怕她冷。

管事的愣了一下,说,她是石头做的,不会冷。我没搭腔。石头不会冷,可人会。我在这待了五年,把外孙从襁褓带到大班,把闺女家的地板拖得锃亮,把庙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我身上,好像也长了一层绿苔,滑溜溜的,洗不掉,别人碰不得,自己也抠不掉。

上个月,闺女突然说,妈,你回国吧。

她说外孙要上小学了,学校里有校车,他们夫妻俩能接送了。我说行。我说行的时候,手里头正剥着豆角,剥完了一根又拿一根,没抬头。闺女说妈你别生气,我不是撵你走。我说我没生气,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去庙里扫地,扫着扫着,又扫到石像跟前了。

我蹲下来,拿手摸了摸她脚上的绿苔。雨季刚过,绿苔又厚又密,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毯子。我的手搁在上头没动,就那么搁着,搁了好一会儿。然后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要走了。”我说。

没人听见,庙里就我一个人。

石像还是低着脑袋,她的绿衣裳在风里头轻轻晃了晃。

我把整个院子的落叶归拢成一座小山,又把石像四周扫得干干净净,连石板缝里的草都拔了。我拿水盆接了一盆水,一块一块地洗石像座底下的青石板。洗到第三块的时候,手在水里头抖了一下,水花溅出来,溅到石像的脚面上,顺着绿苔往下淌,跟眼泪似的。

我走的那天,没跟庙里打招呼。

早上把外孙送上车,回来把行李提上,跟闺女说,我走了。闺女说到机场给我打电话。我说嗯。出了门,我拐了个弯,又去了趟庙里。

还不到九点,庙门刚开,一个扫地的小和尚在院里慢吞吞地扫。他看见我,说阿姨,你不是走了吗?

我说,我再来扫一回。

小和尚把扫帚递给我,我接过来,从头开始扫。扫过走廊,扫过石阶,扫到那棵菩提树底下,扫到石像跟前。石像还那样,低着脑袋,满身绿苔。

我扫完了,把扫帚搁在树根底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回过头,看着那尊石像。

两百年了,她坐在这儿,谁来了谁走了,她都知道,可她从来不问。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是我昨天从石像脚底下抠下来的一小块绿苔,我用纸巾包着,搁在口袋里。

我想带回中国去。

种在花盆里也好,夹在书里头也好。让它干也好,烂也好。

至少有一块她身上的东西,跟着我,回一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