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梁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波兰女孩Hailey的故事。
我家在云南红河个旧市,大学在昆明读的,学的是国际贸易,毕业后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做了三年五金配件采购跟单,对接国内工厂和海外客户。
办公语言是英语,但我也主动学习波兰语——因为公司有几个波兰客户,每次沟通都要靠翻译软件,效率很低。
2021年,公司在波兰波兹南设立了一个采购办事处。我意识到机会来了,提前半年疯狂练习波兰语,最后争取到了去波兰出差的机会。
我目前就在波兰华沙,主要负责供应商开发、订单与物流跟进等等。四年下来,我的波兰语进步不小。
2025年周末,我开车来到当地郊区,打算拜访一位老客户。他周末回老家了。
我开车来到了老客户所在的村子,经过一个小院时,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街道旁,好像是在采摘路边的野花。
我只是匆匆的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街道旁的一个院子。
院子栅栏门的门楣位置,钉着一个小木牌,手写的波兰语:“Sprzedam miód”——卖蜂蜜。
我很诧异,为何要将这个牌子钉在栅栏门的门楣位置,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个院子的名字就叫“卖蜂蜜”。
但仔细一想,觉得这种推测站不住脚,谁会把院子的名字取名为“卖蜂蜜”。
不过,看到“蜂蜜”这两个字,我的口水就开始酝酿了,因为我比较喜欢吃蜂蜜,当然,指的是那种土蜂蜜。我在国内网购过不少蜂蜜,但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我踩了刹车。倒车。
我的波兰同事马雷克说过,乡下的蜂蜜比超市的好十倍,而且便宜。
反正不赶时间,我靠边停了车,拎起副驾驶座上的夹克,推开车门出去。
我站在栅栏门门口,往院子里瞅了几眼。
就在这时,站在街道旁采野花的那个女孩,朝着我远远喊了我一声:“嗨,你是谁?有事吗?”
我回头看着街道对面的她,笑着回答:“我只是过来看看,这是你的家吗?”
“对啊,你找谁?”
“我看这上面的牌子上写着‘卖蜂蜜’,你们家有蜂蜜卖吗?”我问道。
“有,自家蜜蜂酿的蜜。”她点点头说道。
“怎么卖的?论斤卖吗?”我穿过马路,走到她跟前。
“按瓶卖的。”
“多少钱一瓶?”
“大瓶的十五兹,小瓶的十兹。”她扭头看着我,淡淡的说。
“我想买两瓶大的。”我说。
“OK,”她显得很开心,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好奇道,“你是哪里人?”
“中国人,在这边工作。”我如实回答。
“哦。”她脸上露出了轻微的惊讶,但没有多说什么,“稍等。”
然后,她穿过马路,打开院子的栅栏门,走了进去,“稍等一会儿啊。”
“好的。”
她穿过院子,走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两分钟,栅栏门重新开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瓶,蜂蜜颜色很深,琥珀一样。瓶盖是白色的塑料旋盖,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Miód wielokwiatowy”,百花蜜。
我把瓶子接过来,透过玻璃看,蜂蜜浓稠得几乎不流动。
“三十兹,”她说。
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包,翻出三张十兹罗提的纸币递过去。
然后,我把蜂蜜放进车后座,转身走回来。
她还在院门站着,手里的钱已经揣进卫衣口袋。
“你家蜜蜂养得多吗?”我问。
“十几箱。”
“在哪里?在后面的园子里?”
她往房子右边抬了抬下巴。“那边,过了那排杨树就是。不过现在天气冷了,蜜蜂不怎么出来了。”
“我老家也养蜜蜂,”我说。“不是大规模,就是几箱,在房顶上。我外公养的。”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你家在哪儿?”
“中国南方,很远的地方。”
她沉默了两秒。“那你怎么在这儿?”
“工作。我在华沙上班。”
她“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再次把目光转向我。
“你是这家的女儿?”我问。
“嗯。我跟我父亲、祖母住。”
“你母亲呢?”
“她在热舒夫上班,周末才回来。”她说道。
又沉默了一阵。
一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起头看她。她低头看了一眼猫,没有动。
“你们的蜂蜜是真的吧?”我随口问了一句,担心再次上当。
“当然是真的,”她语气肯定的说,“就在屋后的院子里,如果你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可以吗?”
“当然。”她点点头,说道。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踩着石子路往房子右边走。
穿过那排杨树的时候,风突然大了些,树叶哗啦啦响。
杨树后面是一片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边上围着简陋的铁丝网。
空地上摆着十几个蜂箱,漆成白色和淡绿色,有些漆皮已经翘起来。
蜂箱叠成两三层,入口朝着东南方向。蜜蜂确实不多了,偶尔有一两只在蜂箱口懒洋洋地爬一下,翅膀扇得没什么劲。
空地尽头是一小片菜地,菜地后面就是田野了,远处有几台红色的拖拉机和一辆白色的货车。
她站在铁丝网前面,向我介绍这一片蜂场。
“这些箱子都是你父亲弄的?”
“对。他退休以后开始养。以前在工厂上班,修农机。”
“你帮他吗?”
“夏天的周末帮一下。取蜜的时候忙不过来,我祖母也会帮忙。”她顿了一下,“不过今年产量少,春天太干了。”
“我外公也这么说。蜂蜜好不好,全看天气。”
她偏过头看我。“你外公还在养吗?”
“去世了。好几年了。”
她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回蜂箱上。
花猫又跟过来了,这次直接跳上一个倒扣的空蜂箱,盘着身子趴下来,尾巴甩了两下。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她的碎发被吹到脸上,她用左手背拨了一下,别到耳后。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Hailey。”
“Hailey。”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像波兰语里的“haj”——意思是钱或者收益。“我叫Jakub。”我用波兰语说了我的波兰名字。
“Jakub?”她有点意外,“你给自己起了波兰名字?”
“工作需要。中国人说我的中文名在波兰人嘴里太难发音了。”
“你的波兰语说得还可以。”
“谢谢。但我知道还有很多要学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
“你住在华沙哪儿?”她忽然问。
“西郊,Ursynów那边。”
“远吗?”
“开车过来大概四十分钟。”
她点了点头。
我们从蜜蜂场地往回走。经过浅黄色房子的侧面时,我看到一楼窗户的玻璃上贴着一层薄纱帘,看不清里面。
房子北边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大概有齐腰高,码得很整齐。柴堆旁边是一个铁皮鸡笼,外面有几只母鸡,看见人来了也没动。
“你平时都做什么?”我问。
“很多事。我在拉瓦马佐维耶茨卡的超市上班,收银。休息的时候帮我父亲弄果园和菜地。还有这房子,去年我们重新刷了外墙,就刷的这个浅黄色。”
“你自己刷的?”
“我和父亲。祖母帮忙煮饭。”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也不难,就是费时间。”
我问她什么超市,她说叫Biedronka,就是波兰遍地都是的那家连锁。
她在那里做了两年,合同是兼职的,每周上四天班。休息的时候就待在家里,帮父亲做些杂活。
“你不去华沙玩?”我说。
“偶尔去。上次去是去年十一月,看圣诞集市。”她又顿了一下,“太挤了。”
我笑了笑。她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华沙的圣诞集市确实挤,从老城广场一直堵到城堡广场,卖热红酒和烤杏仁的摊位很多。
她又问我在华沙做什么工作。我简单说了——外贸公司,做供应商开发,每天跟波兰工厂打交道。她听完说:“所以你会说波兰语,是为了工作。”
“对。但一开始学的时候纯粹是想方便沟通。后来发现不会波兰语在这边生活太麻烦了,连超市的收据都看不懂。”
她浅浅笑了笑。
“你会说英语吗?”我问。
“会一点。学校里学的,但不太敢说。”
“没关系。你跟我说波兰语就好,我需要练习。”
她又点了点头。
我看了下手机,快十一点了。
离下午的约见还有半个小时。
“我要去约见一位客户,就在这个村子里。”然后我将客户的名字告诉了她,问她知不知道这个人。
她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这个客户的家就在附近。
“那我先去见他,”我正打算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我要是想买蜂蜜,要提前给你打个电话。”
“OK,”她很爽快的答应了,然后转身进入屋内,拿出了手机。
我拿起手机跟她互换了联系方式,然后便跟她挥手告别了。
我找到了客户的家,见到了客户。客户家还在做午餐,他邀请我到家里吃午餐,但被我委婉拒绝了。
我回到了那辆小轿车旁,正准备上车离开,突然再次看到了她——Hailey。
她正在自己的家里,隔着窗户看着我。
我远远的朝着她挥了挥手,她从屋里面走了出来,穿过院子来到了我跟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花盆,我问她拿花盆干什么,她说打算在道路旁采摘一两株野花栽到花盆里。
她说花盆里原本种有一株花,但那花朵枯萎了,所以他打算再采摘一朵栽进去。她说户外的花生存能力更强。
我略感好奇,陪着她走到了道路旁,看到她采摘了一朵野花,栽进了花盆中。
“现在快12点了,你吃午餐了没?”我看着她手头的动作,问道。
“没呢,打算在家里自己做。”她看了我一眼,说道,“但我爸妈,还有我的祖母都不在家,他们还在外面干活,估计得再等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左右。”
我四下扫了一眼,说:“我在家也是自己做,但现在我在外面,所以只能随便找一家餐馆。附近哪里有餐馆?”
她略微思索,伸手指了指:“那边有一家。”
我说了句谢谢,然后又说:“既然你的父母还有你的祖母还没回来,如果你饿了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吃,我请客。”
她微微挑了挑眉,犹豫了一下,笑了。
她没有明确给我答复,估计比较害羞。我打了个手势说:“走吧,带我去看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伸手指了指:“有一个bar mleczny,牛奶吧,在村头,走到那里大概十五分钟。周日不开,周六可能开着。”
“可以。走吧,去看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脚上的鞋。“我得换一下。”
“没问题,我等你。”
她进了屋子。这次门没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出来了。
她拎了一个手提包,小巧的一个。
“走吧,”她说。
去村“牛奶吧”的路,是一条直直的乡道,两边是田。路是柏油路,但有些地方裂了缝,野草从缝里长出来。
我们并排走着,她在靠田的那一侧,我在外侧。花猫没跟来。
她步速不快不慢,走路的姿势很自然,肩膀平稳,就那样垂着,偶尔抬起来拢一下头发。
“你们村叫什么名字?”我问。
“Wola Rakowska。很小,你想看地图的话都找不到。”
“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找这个村子。我下午还要去一个供应商的仓库,在附近。”
“你工作上经常往乡下跑?”
“经常。波兰很多小工厂都在村里,比城市里的便宜,质量也不差。”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沉默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忽然说:“你来了波兰几年了?”
“四年。2021年来的。”
“想过回去吗?”
我想了想。“想过。但工作还没结束,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先待着吧。”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也不是随便一瞥。
“你呢?”我问,“想过离开这个村子吗?”
“想过。以前想过去华沙或克拉科夫。”她的语气跟之前一样平。“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祖母身体不好,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而且……”她顿了顿,“我也不是那种适合大城市的人。”
“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华沙圣诞集市的时候就知道。太挤了,太多人,太多灯,太吵了。”她说“za dużo”这个词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好像那些感官刺激,现在还压在她身上。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然后沉默。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左边出现了一片小树林。
林子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不宽,通向深处。路边有一个木制的十字架。
“这条路通哪儿?”我问。
“另一个村子。走大概半个小时。”她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村口。
牛奶吧就在村口,一栋低矮的平房,外墙刷成淡蓝色,屋顶是红色的铁皮。
门口竖着一块不大的招牌,上面画着一碗汤和一个勺子,字迹褪色了,“Bar Mleczny”几个字清晰可辨。
门前停着自行车和摩托车。门是透明的玻璃推拉门,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白色塑料桌子和椅子,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Hailey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
里面不大,大约四十平米。
柜台上方的菜单是手写的,用磁铁贴在白板上。价格便宜得离谱,八九兹一份。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从窗口探出头来,看到Hailey就笑了。“Hailey,今天休息?”
“嗯。两份żurek,一份土豆煎饼。”Hailey没问我吃什么,直接点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喝żurek吗?”
“喝。我挺喜欢的。”
中年女人往里面喊了一嗓子,然后我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Hailey把包包放在桌上,双手搁在桌面上。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的手掌上,她的手掌并不很光滑白净,估计是常年干活弄的。
“你的手磨出茧了。”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对呀,干活弄的。收银不需要搬重东西,但我父亲那边的活要。”
“你帮你父亲多,还是超市上班多?”
“差不多。超市一周四天,家里的事情是做不完的。”她说完这话,问我,“你现在习惯波兰的冬天了吗?”
“习惯了,也没习惯。习惯的是冷了就知道多穿衣服。没习惯的是每天天黑得太早,下午四点就开始黑,感觉一天什么都没做就结束了。”
她点了点头。“我也是。每年十一月最难熬。十二月有了圣诞灯就好一些。”
胖女人端了两碗żurek过来,放在桌子上。汤是乳白色的,里面有土豆块、白香肠切片和半个煮鸡蛋。闻起来是酸酸的发酵 rye 味,看着很开胃。
等服务员拿来餐具后,Hailey拿起桌上的包包,从里掏出一袋面包,切好的黑麦切片,用塑料袋装着。她把袋子递给我。“吃吗?”
“谢谢。你家自己烤的?”
“我祖母烤的。她每周烤两次,周四和周日。”
我拿了两片,轻轻的咬了一口。嚼起来有麦香味。
我们喝着汤,没有多说话。牛奶吧里其他人也都没怎么说话。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面前放着一碗汤和一小杯伏特加,慢慢地喝着。
我喝完一碗,觉得够了。Hailey喝完了她的那碗,又叫了大半盘土豆煎饼。
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看起来很优雅。
“够了吗?”她问。
“够了。谢谢。”
她从包包里掏出钱包,准备到前台结账。
我知道欧洲国家流行aa制,就是聚餐后各结各的账,但我还是习惯于国内的那一套。
于是,我伸手拦住她,然后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我请。”
“你请?”她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对,这回我请客,下次你请。”我很坚定的说。
她这回没有推让,把钱包放回袋子。
“那你下次来,我请你。”她说得很诚恳。
从牛奶吧出来,是下午一点半多一点。
“你要回去?”Hailey问。
“还早。我再过两个小时才会去仓库。接下来我想熟悉一下这边的环境。”
她想了想。“后面有一条河,很小的。”
“可以。去看看?”
走了大约十分钟,土路拐了个弯,然后看到了那条河。
说是河,其实就比一条水渠宽一些。
河面最宽处大概两三米,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
河水是浑浊的深棕色,水面上漂着几片杨树叶。
两岸长着芦苇和灌木,有些芦苇已经白了穗子,在风里弯着腰。
河上有一座石板桥,很窄,大概一米宽,没有栏杆,就是几块粗糙的水泥板,搭在石头墩子上。
Hailey先走上桥,走到中间停下来。
我跟上去,站在她旁边。桥面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但肩膀会碰到。我没刻意站远,她也没特意让开。
她看着河水,没说话。
“你喜欢这里?”我问。
“嗯。小时候夏天经常来,在水浅的地方摸虾。现在不来了。”
“为什么?”
“水脏了。上游开了一个洗车店,排出来的水带洗涤剂。虾没了。”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又飘起来。
“你在这里长大?”我问。
“对。从出生到现在,除了上大学的时候。”
“你在哪里上的大学?”
“拉多姆。读的教育学。”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苦笑。“后来没做老师。超市收银比在学校轻松。”
“教小孩确实很累。我老家的老师也不好当。”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老家的村子跟我这里像吗?”
“不太像。我家在中国南方——云南省红河个旧市,是个小城市。我外公住在农村,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全是盘山路。那边的村子在山上,梯田一层一层的,种水稻和烟草。村子里的人养水牛,不养蜜蜂。”
“山。我很少见过山。”她的目光转回到河面上。“波兰都是平的。”
“对。我第一次来波兰的时候,从飞机上看下去,一片一片全是平的,我以为是河面。”我顿了一下。“后来才知道不是河,是田。”
她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笑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收住了。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一只灰色的苍鹭从下游飞过来,贴着河面,翅膀扇得很慢,像一块会飞的抹布。
它飞过我们面前的时候,Hailey的视线跟着它移动,直到它消失在河湾的灌木后面。
“你三点前要回去吗?”我问。
“不用。今天我也没什么事。”
“那再站一会儿。”
她没说话,算是默许。
从河边往回走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是供应商打来的,确认下午三点见面。我接起来说了几分钟波兰语,聊了一下仓库的位置和需要带的文件。Hailey走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挂掉电话之后,我看了下时间,下午两点多。
“我该过去了,”我说,“开车大概十五分钟。”
“嗯。”
我们往回走,穿过玉米地中间的那条土路,又经过了那片小树林。
“你下周六还来吗?”Hailey忽然问。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视线看着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来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她补充了一句。“我周六一般在家。”
“怎么跟你说?你有手机号吗?”
她停下脚步,包包里摸出一支圆珠笔,递给我。
“打我手上,”她说。
我愣住了。“打你手上?”
“嗯。写手上。我回家再存。”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那只手就那样摊在我面前,“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我接过笔,拔掉笔帽,在她左手手心里写下我的手机号码。
我写了十一数字,写完之后,那里留下了一串蓝色墨水印。
她收回手,看了看掌心,然后把手指慢慢合拢。
我把笔还给她。
“下周六,”她说。
“下周六。”
我们走回浅黄色房子前面。她站在铁皮小门口,这次没有急着进去。
花猫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蹲在她脚边,这次没看她,而是在看田野那边的一只乌鸦。
“Hailey,”我说。
“嗯?”
“今天谢谢你。”
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什么好谢的。
然后她推开铁皮门,走了进去。花猫犹豫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跳上石子路。
她走到侧门那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挥手告别,相约下次有时间再见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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