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追觅员工,都开通一下所有平台的社交媒体账号! 每天用15分钟视频,发三条视频,介绍一下你正在做的产品和技术! ”月30日深夜,追觅创始人俞浩这句话被截图传遍全网的时候,大多数人第一反应以为是段子。 两万多名员工,每人每天三条视频,哪怕按最低标准算,全网每天要多出超过六万条“追觅牌”内容。 这还不算完——俞浩还附上了价目表:粉丝破一万,奖一万;破五万,奖五万;破十万,奖十万。 而且“@所有人 立即执行”这几个字,怎么看都不像在商量。

有人把这解读为“全员微商”,有人说是“最狠KPI”,还有人算了笔账:如果真有人每天发三条、每条用足15分钟,一年就是1095条视频,光发内容的时间就超过500个小时。 工程师们白天写代码、调算法,晚上还得琢磨怎么“讲人话”把技术说清楚。 俞浩自己在朋友圈里说得很直白:“工程师们天然擅长面对复杂的参数,解决上千个技术难题,但是不擅长与人沟通,不擅长把事情简单表述清楚。 ”他想要的是“训练大家讲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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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

别急,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这场“全员自媒体运动”爆发之前,追觅其实已经霸占了科技圈、汽车圈、财经圈好几天的热搜。 如果你以为俞浩只是想“打造一批网红工程师”,那可能低估了这个人的野心。

4月下旬,北京车展。 追觅不是来参展的,是来炸场的。 一台叫Nebula NEXT 01的超跑概念车,直接对标布加迪威龙,号称时速可达500公里。 这还没完,紧接着在美国硅谷,追觅办了一场为期四天的全球技术发布会,抛出来的关键词一个比一个吓人:智能汽车、低空飞行器、火箭研发、人形机器人。 没错,火箭。 一个做扫地机器人的公司,开始讲火箭了。

这时候再回头看“全员发视频”这件事,味道就变了。

它可能根本不是“培养员工表达能力”这么简单。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分步推进的流量围猎。 第一步,创始人亲自下场制造话题——俞浩先公开怼小红书平台,引发“品牌VS平台”的大讨论;第二步,用汽车、火箭这类超预期的话题引爆公众好奇心;第三步,把全体员工变成内容生产机器,持续向全网输出“追觅”关键词。

这个逻辑是通的。 只要话题足够炸、声量足够大,资本市场就会看见你。 而要维持声量,仅靠创始人一个人的社交账号远远不够,需要两万多个账号同时发力。

但问题来了:一个研发人员占比70%、研发投入占营收超过7%的科技公司,当工程师们每天要花时间琢磨“怎么涨粉”“怎么拍爆款视频”的时候,那剩下的精力还能保证多少真正的技术创新?

俞浩说这是“复合能力训练”,是为了让员工在AI时代不被取代。 他的原话是:“AI时代到来的时候,单一能力很容易被AI取代,而只有掌握复合能力的人,才更有竞争力。 ”这套说辞在逻辑上成立,但在现实中,当“发视频”这件事被写进KPI、配上现金奖励、甚至可能和工作考核挂钩的时候,它就不再是“训练”,而是“任务”。

律师的解读更直接。 江苏钟山明镜律师事务所吕金艳说得很清楚:如果只是提倡性内容、提供奖励,不涉及违规;但如果变成强制性工作任务、纳入工作考核,那就涉嫌用工管理权的过度扩张与滥用。 换句话说,今天奖励你一万块钱让你发视频,明天就有可能因为视频发得不够多、数据不够好,影响你的绩效甚至饭碗。

这中间的法律风险姑且放一边,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被这场流量狂欢掩盖了。

5月7日,就在“全员做号”风波发酵一周后,追觅监察部发布了2026年第一份反舞弊通报:累计查处各类违规舞弊案件23起,23名员工被依法解除劳动合同,其中3人涉嫌刑事犯罪,被移送司法机关。 涉嫌的行为包括利益输送、虚报报销、泄密、侵占公司财产等。

请注意这个时间点:就在这23起案件被查处的同一周,俞浩还在社交平台高调宣布,已对168个涉嫌发布不实信息的网络账号持有人及平台发起诉讼,并特别点名了一位前员工,指控其在职期间恶意拍摄公司内部涉密对话内容并对外传播。

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一方面,公司要求全员开账号、拍视频、对外“敞开”自己;另一方面,内部正在大规模查处泄密和违规行为。 当“对外输出内容”被鼓励甚至被奖励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个边界在哪里? 俞浩本人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在指控那位前员工时特别强调,对方“为规避调查还对内容进行了打码、压缩处理”——这说明,不是所有内容都可以随便往外发。

那问题又回到原点:如果全员每天都要产出三条内容,公司有没有足够的人力和机制去审核这两万多人的产出? 如果有人在视频里说错了话、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信息,这个责任算谁的?

再退一步说,即便不考虑这些执行层面的问题,单从“营销效果”这个维度来看,这种饱和式的内容轰炸真的有效吗?

一天六万条视频,听上去声势浩大,但大部分内容很可能高度同质化。 所有人都围绕“产品卖点、核心技术、创新点”来拍,能拍出多少花样? 当用户打开抖音、小红书、B站,满屏都是追觅员工在讲同一个马达、同一个机械臂的时候,你觉得他们是会觉得“这个公司好厉害”,还是“烦不烦”?

更不用说,这种“人海战术”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廉价感。 一家在AWE上能包下11193平米展馆、展出“人车家天地芯”六大生态矩阵的公司,一家登上春晚《智造未来》舞台、被定位为“智能科技生态战略合作伙伴”的公司,一家扫地机器人全球高端销量第一、海外营收占比80%的公司,为什么要靠“全员当网红”来获取流量?

这不是质疑追觅的技术实力。 客观地说,追觅在高速数字马达、智能算法、仿生机械臂等领域的积累是实打实的。 2025年,追觅扫地机器人在全球30个国家市占率第一,在欧洲18个国家市占率突破40%。 今年一季度,追觅在数百亿体量基础上实现了100%的同比增长,生活环境电器业务同比增长825%。 这些数据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让人眼红的成绩。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答案可能藏在俞浩自己身上。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马斯克主义”。 他在美国的技术发布会上抛出火箭助推技术,在北京车展上展示时速500公里的超跑,在内部喊出“以科技推动人类社会与文明进步”的口号。 这一切都太像马斯克的剧本了——用极具冲击力的宏大叙事撬动资本市场,用创始人的个人IP绑定公众注意力,再用跨界拓展的故事支撑更高的估值。

这个策略有没有问题? 不一定有问题。 马斯克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干成了。 但马斯克的成功有一个前提:Space X的火箭真能飞上去,特斯拉的车真能大规模交付。 也就是说,宏大叙事必须最终落到产品上,否则就是“PPT造车”。

追觅正在踩这条线。 从家电跨界到汽车、低空经济甚至火箭,这中间的跨度太大了。 大的尺度在于,汽车行业从研发到量产通常需要五到八年,而追觅的造车项目从2025年8月官宣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超跑概念车确实有了,但什么时候能量产交付,是2028年还是2030年?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更微妙的是时间线。 4月30日俞浩要求全员开号,5月7日公司发布反舞弊通报,这中间只隔了七天。 在这七天里,全网都在讨论“追觅全员微商”,几乎没有人在说“追觅反舞弊抓了23个人”。

你品,你细品。

这不是说追觅故意用A事件掩盖B事件——这种猜测太阴谋论了。 但一个客观事实是:当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每天三条视频”这种极具争议性的话题吸走的时候,那些需要严肃对待的内部管理问题,确实就被挤出了公众视野。

23起案件、3人移送司法,这在任何一个公司都算得上不小的丑闻。 但放在“全员做号”的热搜旁边,它显得微不足道。 这不是追觅的问题,这是流量时代的运行规则:越极端、越反常识、越能引发争论的话题,越能占据头条。 而那些枯燥的、需要深入解读的内容,永远排在后边。

俞浩当然懂这个规则。 他现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在玩一个“流量杠杆”游戏:用一个争议性话题撬动巨大声量,再用这个声量去支撑公司更高的估值、更广的业务边界。 这个逻辑在资本市场上屡试不爽。

但这根杠杆有两面。 它能把你撬上去,也能把你弹下来。 一旦外界发现宏大叙事和实际产品之间的距离太远,或者内部管理问题积累到纸包不住火的程度,流量就会反噬。 乐视的故事还没过去太久,贾跃亭当年也是从电视跨界到手机、汽车、体育、影视,最终把整个生态拖垮了。

俞浩自己也意识到外界在拿他和贾跃亭比。 他在朋友圈里写:“如果你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也不要觉得别人是傻的。 如果我能一次次提出这么看似不合理的要求,追觅有这么多高智商高能力的员工还坚决执行了。 不要急着否定,大概率错了的是看不懂的你。 ”

这段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们看不懂,所以你们没资格评价。

这话说得挺狠的,但逻辑上有一个漏洞——一个看似不合理的要求被员工执行了,不代表它就是合理的。 员工执行可能是因为奖励够丰厚,可能是因为怕被穿小鞋,可能是因为公司文化本身就容不下“说不”的人。 这些可能性,和“这个要求是合理的”,不是一回事。

追觅的故事走到今天,其实可以拆成两条线。

一条线是实打实的成绩:高速马达技术全球领先,扫地机在欧洲打趴iRobot,海外营收占比80%,研发投入占比超7%,专利破万件。 这些是追觅能走到今天的底气,也是它和那些纯粹的“PPT公司”最大的区别。

另一条线是近乎癫狂的叙事:全员做号、超跑造势、火箭计划、对标马斯克。 这些动作不能用“对”或“错”来简单评判,因为它们的成败不取决于当下,而取决于未来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两条线之间能保持平衡吗? 当越来越多的精力被分配到“讲故事”这件事上的时候,“做产品”这条线还能保持同样的速度往前跑吗?

这不是追觅一家公司的问题。 这是整个中国科技制造业在转型期面临的集体焦虑:当技术红利逐渐收窄、增长曲线需要不断刷新的时候,到底应该靠更硬的产品说话,还是靠更响的声音抢跑?

俞浩选择了后者。 至少目前看是这样的。 他用一种几乎不留退路的方式,把追觅绑上了一条高风险的快车道。 这条车道上有掌声、有鲜花、有资本的追捧,也有随时可能翻车的弯道。

而追觅的两万多名员工,此刻正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镜头介绍他们正在做的产品。 有的人可能真的想通了“复合能力”这件事,有的人可能只是为了那一万块钱的粉丝奖励,有的人可能只是在完成一个并没有写进KPI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软性指标”。

至于这几万条视频最终会汇成一条怎样的河流,是托起追觅这艘大船驶向更远的海域,还是把它淹没在自己的声浪里,现在没人知道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是,在2026年的这个春天,中国科技圈又多了一个值得被反复讨论的样本。 不是因为它成功了或者失败了,而是因为它把很多公司想做但不敢做的事,用最极致的方式摆到了台面上。

然后,所有人都得思考同一个问题:当“制造话题”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种生产力的时候,我们到底应该鼓掌,还是应该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