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一份发表在《细胞》杂志上的论文让东南亚海面上一群默默无闻的“水上人”突然出现在全球科学家的视野里。研究者在苏拉威西岛外海提取了几十位巴瑶人血样,惊讶地发现他们的脾脏平均体积比邻近陆地民族大出近一半。这条被媒体热炒的新闻,引出了巴瑶族这支“世界最后的海上游牧民”的漫长故事。

关于巴瑶人的具体起源,文献十分零散。14世纪,爪哇碑铭曾提到活跃于南海和苏禄海一带的“海上民”,可能就是巴瑶先民的蛛丝马迹。到了16世纪,西班牙人踏上海上丝路,记载里出现了“bajau”一词——意为“海浪中的人”。他们的居所,是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印尼之间那片水色碧蓝却暗流涌动的浅海,没有港口,也没有国界碑。一旦桅杆扬起,他们便与任何国家的领土管理划清了距离,从此成为漂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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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拿“最后的海洋牧民”来形容巴瑶,这个称呼绝非夸张。儿童出生不过几天,就被母亲放入温暖的海水中,让海浪代替摇篮。等到能独立站立,脚还没站稳甲板,小手就学会了抓网。若问他们国家是哪儿,多半只会得到一个反问:“海,不就是我们的国吗?”

海水给的礼物首当其冲是食物。平静的清晨,细长的独木舟在阳光下闪着木质的光泽,巴瑶人光脚踩在潮湿的甲板,一支自制鱼叉就足够他们撑到几十米深的水下。护目镜是用木框和废旧玻璃拼成,绳子捆紧,能勉强堵住海水。氧气瓶?想都别想。海里日日锻炼出的肺活量,加上与生俱来的大脾脏,让他们能在水下闭气十分钟。老水手常说:“三十五下心跳,一条马鲛鱼就到手。”

日落之后,海面安静得只剩桅杆轻晃。几艘船将锚钩在红树林根须间,天幕像巨大的浓墨铺陈。篝火出现在舷边,小锅里咕嘟着海螺肉和紫菜,盐味咸得恰到好处。首领在桅杆下说了句乡音浓重的话——“伙计们,今天西南风顺,是祖先的护佑。”这短短一句,竟让四散的木舟像被绳子连着般聚成了一个临时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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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与浪共生,也让巴瑶人付出代价。为了克服水压对鼓膜的威胁,孩子在七八岁时要接受一种“放血礼”:长辈用细竹针刺穿耳膜,放出积水。疼痛过后,耳膜愈合为更薄的组织,潜水时压力更易平衡。可这份代价在晚年显现——许多老人逐渐失聪,走在甲板上得让孙子拉着手才能交流。

除却生理变化,更大的困境是“无国籍”身份。殖民时代起,西班牙、荷兰、英国的界碑来回移动,陆地民族早被反复划分,唯独巴瑶族因漂泊难以统计。1957年菲律宾出台国籍法规,原则上按出生地和血统双重判定,可巴瑶孩子出世时往往连岸都没有登过,结果无人为其登记。马来西亚独立后的1963年同样如此。于是,他们在法律层面成了“幽灵”。没有身份证,就读书难、上岸看病难,想开个银行账户更是奢望。

为换取米、面、食盐,巴瑶人把海当超市,也把它当工厂。过去主要靠鱼叉和竹制陷阱,难以大量出货。为了能一次多捞一些,他们学会了用硝石和硫磺自制土炸药,水下一响,上百条鱼浮出海面。后来有人从走私商那里见识了氰化钠的“神效”,活鱼被眩晕后能在网箱里撑几天,卖价翻几番。遗憾的是,珊瑚礁也跟着被毒死,渔场退化的速度远快于鱼群的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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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东南亚各国陆续划定专属经济区,巴瑶的传统水域被一条条虚线切割。马来西亚在沙巴水域设立海洋公园,同时打开“身份窗口”,允许巴瑶人登陆定居。最初只有零星家庭愿意上岸,他们拉着破旧船只,蹲在码头张望——那是陌生的世界:学校、医院、市场,甚至自来水和电网,都是新鲜物事。几年后,政府与旅行社合作,用潜水圣地作为噱头推出“巴瑶文化体验”,既给游客找趣味,也让巴瑶年轻人有了收入来源。

一位叫阿布都的少年曾对导游耳语:“我可以下去十一分钟,你信吗?”话音未落,他翻身入水。八分钟后,他提着两只石斑鱼破浪而出,游客爆发出掌声。十几块马币塞进他手中,他微笑,却没遮住耳后新愈的针孔。下班后,他仍要回到船上,因为岸上木屋租金高,他负担不起。

科学家们关心的,是巴瑶人的基因;旅游者关心的,是他们那套“人鱼”技艺;而巴瑶人自己最关心的,其实是一张能看病、能上学、能合法打工的身份证。2010年前后,菲律宾与马来西亚分别开启“登记巴瑶”计划,凡在指定口岸停靠、接受健康检查并愿意定居者,可申请居留证。官方估计,已有三成巴瑶人落户岸上,其余仍在海面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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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往复,老一辈的竹针和木镜已经被硅胶面镜、橡胶脚蹼所取代;装载物资的木舟旁,多了带发动机的玻璃钢小艇。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甲板,年轻人捂着鼻梁跃入海水的动作,却和数百年前无异。有人担心,当巴瑶人彻底离开波涛,属于他们的独特基因优势或许会在几代人后渐渐淡去。如同任何一次人类大迁徙,那些刻在骨血里的适应性,会在陆地生活的岁月中被悄悄抹平。

现今的统计显示,全球约有12万名巴瑶人散落在苏禄海群岛与婆罗洲周边海面,依然过着昼潜夜泊的日子。海水仍旧湛蓝,却不再慷慨;现代渔船的拖网把鱼群赶得更远,海底炸药留下的白骨般珊瑚提醒着人类贪欲的代价。国际组织已开始与沿海国家协商,为他们建立专属海洋保护区,希望既保住这支族群的生存空间,也保住那片蔚蓝的生态。

有人疑惑:离开国籍的保护,他们怎样在风暴、海盗、缺医少药的夹缝里坚持?答案或许就在那颗与众不同、被海浪锻造得更大的脾脏里——它不只储存氧气,也存放着一种不服输的韧劲。浪高三尺,他们划桨;浪卷如山,他们就转舵。日复一日,海平线尽头驶来又驶去,那是巴瑶人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