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利亚开采自本国土地的石油,正被系统性地从本国海岸线外运走。对尼日利亚而言,2026年初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暴露出政治人物和技术官僚长期不愿正视的结构性裂缝。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最重要的水道之一,最窄处约21公里,承担着全球近20%的石油贸易,堪称全球油气经济的“命脉”。2026年3月,这条“动脉”一旦收紧,布伦特原油价格就在数日内飙升至每桶114美元以上,创下自2022年以来的新高。
受冲击的不只是原油。海峡关闭还扰乱了石化产品和化肥的流通,而海湾地区正是全球这两类商品最重要的出口地之一。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指出,这场扰动加剧了全球在贸易、价格和金融层面的经济压力,并威胁到从撒哈拉以南非洲到南亚等依赖进口国家的粮食安全。尼日利亚正处在这场冲击的正面。
为什么尼日利亚连自己的石油都炼不了?尼日利亚能源故事的核心,带着一种辛辣的讽刺意味。这个坐拥全球最丰富油气资源之一的国家,几十年来却始终无法为本国人口炼出足够的燃料。
反复出现的燃油短缺、加油站令人窒息的长队,以及长期被进口成品油价格牵制的经济,都是尼日利亚人为这种结构性矛盾付出的代价。霍尔木兹危机不过是把这些年勉强维持的“正常”外衣彻底撕开。
2024年,丹格特炼油厂投产时,外界一度充满期待。该炼油厂初始产能为每日650000桶,并计划扩至每日1400000桶,被视为解决尼日利亚长期炼油缺口的关键,也被赋予工业主权象征的意义。
但这一希望很快被一个根本性矛盾削弱:尼日利亚从本国土地开采出的原油,正被系统性地运往海外,而不是留在本国海岸。多家在尼日利亚运营的国际石油公司长期更倾向于把原油出口到全球现货市场,而不是供应国内炼油厂。其结果是,国内形成了结构性的原料危机,丹格特炼油厂不得不从美国和其他非洲国家进口原油。这种局面,几乎可称为一种荒诞的政策失灵。
尼日利亚国家石油公司依赖以奈拉和美元部分支付的方式向炼油厂供油,这进一步削弱了价格稳定性,也阻碍了本地持续供货。丹格特集团总裁阿里科·丹格特曾公开表示遗憾,称国际石油公司不愿直接向炼油厂出售原油,这已构成国内能源安全的结构性障碍。
当霍尔木兹危机把全球原油价格推高到每桶114美元以上时,这些脆弱性也随之集中爆发,演变成一场全面危机。
2026年第一季度,汽油价格的剧烈波动让普通尼日利亚人深受冲击。2026年3月,油价从每升870奈拉飙升至每升1300奈拉,几乎与国际原油市场的涨势同步。
此后,随着原油价格回落,丹格特将零售油价下调至每升1200奈拉。但这一轮波动已经说明,尼日利亚消费者完全暴露在国际市场波动之下。对一个多数人生计依赖非正规交通和小规模贸易的人口大国来说,短短数周内燃油成本上涨50%,无异于一场灾难。
尼日利亚能源脆弱性中,影响或许最大、却最少被讨论的一环,是其原油远期销售合同。所谓原油远期销售合同,是一种结构性融资安排:尼日利亚国家石油有限公司从贷款方获得大额预付款,通常通过特殊目的载体操作,并以未来特定数量的原油产量作为偿还安排。
这类工具原本是为联邦政府提供流动性和预算可预期性而设计,但随着时间推移,已逐渐演变为一种结构性陷阱。由于远期销售合同把尼日利亚锁定在较长时期内按预先约定价格出售原油,这个国家恰恰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这类全球危机中,失去了从油价飙升中获益的能力。
也就是说,面对每桶114美元的油价,尼日利亚并不能顺势获利,而是必须按合同履行此前以远低于这一水平签下的协议。到2025年,远期销售合同义务已膨胀至8.07万亿奈拉,实际上把原油从国内炼油厂手中分流出去,并进一步加剧了供应短缺。
悖论由此变得格外尖锐:尼日利亚之所以无法为本国炼油厂提供足够原油,正是因为这些原油早已以折价方式抵押给了外国竞争者。
一个国家如果无法把最重要的自然资源用于自身的战略优先事项,那么从实质上说,它依然运行在资源依附而非资源自主的逻辑之下。
这场能源危机在下游造成的后果,已经深刻扰乱社会经济运行。通胀率已升至30%以上,主要推手是运输成本上升,并由此层层传导至食品价格、消费品和工业投入品。与中东供应链受扰相关的化肥短缺,也推高了农业投入成本,使粮食生产在尼日利亚最承受不起农业冲击的时刻面临更大压力。承担国内大部分粮食生产的小农户,正被更高的投入成本和更弱的消费购买力双重挤压。
石化产品短缺还扰乱了从塑料、纺织到制造业等多个行业,进一步加重了本已压在尼日利亚经济之上的衰退压力。这些冲击带来的民生代价,不会完整体现在任何单一的国内生产总值数字里。它体现在接送孩子上学成本的上涨,体现在小商贩关门歇业,也体现在农业社区在播种季来临时却买不起化肥。
可以做什么?这一切并非无法逆转。但要扭转局面,首先需要诚实面对危机的结构性根源,也需要真正推进实质性改革,而不是停留在权宜性的缓解措施上。
首先,也是最紧迫的一点,尼日利亚应通过具有约束力的立法或行政命令,确保国内原油产量中有最低比例必须供应本地炼油厂,并以奈拉计价,以降低外汇风险。无论丹格特炼油厂规模多大、抱负多高,如果长期得不到稳定原料,它都不可能完成自身的战略使命。在尼日利亚运营的国际石油公司需要明白,获得尼日利亚油气区块准入,也意味着对尼日利亚本土供应链负有责任。
第二,原油远期销售合同框架需要根本性改革。相关义务应被限制在总原油产量的一定比例之内,同时应建立战略原油储备机制,以便在危机时期将国内炼油厂与全球现货市场的剧烈波动隔离开来。
第三,尼日利亚应加快推进能源多元化战略。该国天然气储量位居非洲前列,但在国内发电和工业原料方面仍严重利用不足。大力转向天然气发电基础设施建设,并同步扩大太阳能投资,有助于降低尼日利亚对液体燃料的结构性依赖,从而减轻其对外部价格冲击的高度脆弱性。
第四,提升农业韧性需要立即获得政策支持。化肥补贴和农业投入项目应被设计成真正的缓冲器,以应对2026年这类供应中断带来的冲击。粮食安全与能源安全并不是彼此分离的政策领域。在当代依赖石化投入的农业体系中,两者实际上不可分割。
最后,尼日利亚应发挥其在非洲的重要分量,牵头推动替代性区域石化供应链合作。非洲国家不能继续被动承受那些发生在数千公里之外地缘政治冲突所引发的供应中断。
霍尔木兹冲突背景下的尼日利亚能源危机,是长期结构性矛盾不断累积的结果,也是资源治理框架长期把短期流动性置于长期主权之上的代价。丹格特炼油厂一方面展示了尼日利亚工业雄心所能达到的高度,另一方面也像一份控诉,指向那个至今仍在掣肘它的政策环境。
中东仍将持续动荡,地缘政治冲击也还会反复出现。要真正抵御其后果,唯一持久的办法,是建立真正有韧性的能源体系:它应建立在国内炼油能力、经过改革的合同框架、多元化供应链,以及能够承受外部冲击的农业部门之上。尼日利亚并不缺资源。问题一如既往,在于它是否具备相应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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