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达跳下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
他是陈伯达的长子,刚从莫斯科大学物理系毕业回国没几年,连汉语都还说不利索,跟父亲交流都得用俄语。
别人眼里,他是高官子弟,前途一片坦荡——父亲当时正处在权力最盛的时节,自己又顶着留苏高材生的光环,被安排到苏联专家旁边工作,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岗位。
可这世上有些东西,跟地位无关,跟门第也无关。
他谈了一段恋爱,散了。想找父亲谈谈心,陈伯达忙,没时间。
一个从五岁就被寄养在异国他乡的人,回到祖国反而像在外国,语言不通,人情不通,失恋的苦楚压在胸口倒不出来,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那种孤独,大概是没人能懂的。
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
消息传到陈伯达那里时,没人敢直接告诉他。瞒了整整一年。
而最疼的那个人,是褚友仁。她是陈伯达的第一任妻子,陈小达的生母。
当初把儿子送出国的决定,是她和陈伯达一起做的——那时候国内局势不稳,夫妻俩希望儿子能在相对安定的环境里长大,就趁着周总理去苏联治胳膊的机会,托他把年幼的陈小达带到了莫斯科。
没想到这一托付,儿子就再也没能真正回到自己身边。
褚友仁和陈伯达相识于去莫斯科的火车上,两人在异国相恋,回国后结婚。
1933年生下陈小达,名字的意思很简单——小一点的陈伯达。
可这段婚姻没能走到最后,两人离婚后,陈伯达又先后有过两段婚姻,而褚友仁再没嫁过人。
儿子在苏联的那些年,她一直在等。解放后从四川调到北京工作,打听儿子的下落是她生活中最大的念想。
等到陈小达大学毕业回国,虽然跟父亲住在一起,但也常来看她。
褚友仁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任务,总算快完成了。她以为好日子要开始了。
儿子的死讯传来时,她的世界塌了。
她恨陈伯达,恨他只顾仕途不顾儿子,恨他连儿子想跟他说句话都腾不出空。
这种恨,一直持续到陈伯达出狱之后都没有消散。
但比恨更磨人的,是那种空落落的疼。
她开始变得絮叨,碰到熟人就讲儿子的事——小时候什么样,留学时什么样,回国后又是什么样。
一遍一遍地讲,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样,也许只有在反复的述说里,她才能重新触摸到儿子活着的温度。
后来她想过重新找一个陪伴。
通过组织在四川老家寻了个养女,把户口迁到北京,给安排了工作,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
可特殊时期的风潮一来,养女被迫离开,跟男友去了黑龙江,她又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申请南下,到浙江紫金滩独居,一个人守着那些发黄的照片过日子。
1982年夏天在莫干山,报社记者冯颖平去采访离休干部,人家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独来独往的老太太,说她就是陈伯达的前妻。
冯颖平主动搭话,褚友仁意外地敞开了心扉,拉着她讲了许多往事。
临下山时,褚友仁请冯颖平去自己住的紫金滩做客,把压箱底的老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照片已经泛黄了,可往事还刻在老人心上。
褚友仁握着冯颖平的手,问她:“你当我的干女儿可好?”冯颖平一时没答应,也没拒绝。
后来到中秋节,她真把褚友仁接到杭州自己家里过节。
褚友仁高兴得很,也许那是多少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可住的日子稍长,周围人知道了她的身份,闲言碎语便有了。
褚友仁一生经历太多波折,对别人的议论格外敏感,怕连累冯颖平,悄悄收拾行李回了紫金滩。
认干女儿的事,从此再没提过。
回到那个冷清的住处,褚友仁的日子更黯淡了。
身边无人,心情抑郁,身体很快就垮了。
1985年春节,万家团圆的日子,她一个人走了,享年七十五岁。
去世四天后,《浙江日报》刊登了她离世的消息,对她的一生做了简要总结。
四年后,陈伯达病逝。
他晚年保外就医,有儿子陈晓农和儿媳在身边照料,日子虽不风光,却也算有人陪伴。
而褚友仁在陈小达死去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就已经停止了转动。
之后二十多年,她只是活在那个世界里,等一场重逢。
这世上有些痛,不是刀砍斧劈的那种,是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地磨。
最疼的不是送走孩子的那一刻,是之后日日夜夜的万箭穿心。
一个母亲把儿子托付给出国的轮船,等了一辈子,最后等来的是他自己结束生命的消息。
活着的人用什么来填补那个洞?答案大概是没有的。
有的只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在浙江一个叫紫金滩的地方,对着每一个愿意听的人,反复念叨着那个早已不在人间的名字。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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