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堂兄打来电话,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大伯走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没反应过来。昨天下午大伯还在家族群里发了他跑步的轨迹图,十公里,配速五分半,配文是“今日打卡”。几个亲戚点了赞,我也随手点了一个。

谁能想到,那是他最后一个朋友圈。

大伯今年五十五,身体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肥肉,每天雷打不动跑十公里,周末还去爬山。每年体检报告都比很多年轻人漂亮,没有三高,没有脂肪肝,心肺功能好得医生都夸。

我们都说他能活到一百岁。

可他走了。医生说,过劳死。

过劳死。这三个字放在大伯身上,怎么想都觉得荒唐。他不搬砖,不扛包,坐办公室的,能有多累?可我仔细一想,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闲下来过。

大伯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工地。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周末也随时待命,工地上一个电话,不管是正在吃饭还是正在爬山,立马就走。

去年我回老家,亲眼看他在饭桌上接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站起来说了句“我马上到”,连饭都没吃完就匆匆离开了。我婶子往他碗里看了一眼,把剩下的饭菜倒了。

“习惯了。”她说。

大伯不光自己干,还帮我干。我在省城买房那年,首付差点钱,大伯二话不说转过来八万。我说写借条,他摆摆手:“写什么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帮我联系装修,帮我盯工期,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房子装好了,他来看了,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说:“不错,比我自己装的都好。”然后转身走了,连饭都没吃。

他总是这样,好像永远在忙,永远在为别人忙。

前年过年,一家人坐在一起,我劝他:“大伯,少操点心,该歇歇了。”

他笑了笑:“我这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

我婶子在旁边剥橙子,没抬头,说了一句:“他就是太闲不住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有多少心疼。

没有预兆,没有遗言。头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还洗了个澡。第二天早上,婶子叫他起床吃饭,叫不应,推开门,他已经走了。

心源性猝死。医生说,长期过劳积累下来的,心脏早就超负荷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婶子没哭。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乱着,眼睛直直地看着茶几上大伯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昨晚他加班回来最后翻看的工地进度表。

“他这辈子,就是太要强了。”婶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总想把什么事都做好,把所有人都照顾到。可他把自己忘了。”

出殡那天,天很冷,风很大。大伯公司的领导来了,说他是个好员工;工地的工人来了,说他是个好经理;亲戚朋友都来了,说他是个好人。

可好人有什么用?好人也得好好活着啊。

堂兄抱着遗像走在最前面,我走在后面。寒风灌进领口,我想起大伯以前总跟我说:“做人要勤快,要多运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本钱攒了大半辈子,还没来得及花,人就没了。

大伯走后的第三天,我把他的微信置顶取消了。他的头像再也亮不起来了,他再也发不了跑步的路线图了。可我舍不得删,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还挂在那儿——“今日打卡”,四个字,一个赞。

我翻着他的朋友圈,几乎全是跑步记录,偶尔夹杂几张工地的照片,配文都是“一切顺利”。

他这一辈子,习惯了报喜不报忧。连身体撑不住了,都没有吱一声。

现在我才明白,大伯不是突然倒下的,他的身体早就敲过警钟了。只是他太忙了,忙着工作,忙着帮亲戚,忙着操心别人,忙到没空听自己身体说话。

他把自己活成了铁人,可铁人也会生锈,也会断。

医生说是过劳死,可我觉得,大伯是累死的,也是替别人操心操死的。他这辈子,把爱都给了别人,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点。

大伯,对不起。你走以后,我才学会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