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北朝和亲的第五年。
夫君兵败国破，我这个曾经的和亲公主，终究还是孤身一人，回了这座阔别五载的京城。
金銮殿上，皇兄端坐龙椅，一身龙袍威严赫赫，而他身侧，凤位之上，坐着如今母仪天下的秦瑶。
四目相对，皇兄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眼底满是踌躇，显然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这般狼狈地归来，更不知该如何安置我这个“退回来”的前朝公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最终，是我的竹马，当朝丞相裴言，缓步出列，沉声上奏，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了我的去处：“臣以为，可将长乐公主暂安置于城郊别院，僻静清幽，最宜公主休养身心。”
我垂着眼帘，不哭不闹，温顺得像个没有棱角的木偶，俯身叩首，语气平静无波：“臣女遵旨，谢皇上隆恩。”
我早就知道，我的长乐公主府，早已不是我的了。
裴言站在殿中，看着我这般顺从乖巧的模样，下意识摸了摸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我读不懂的复杂，似是感慨，又似是试探：“我还以为，你会像从前那般闹脾气，看来这五年在塞外，倒是磨平了你的性子。”
我扯了扯唇角，浅浅一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不是脾气变好了，也不是不生气了。
我只是，习惯了。
皇兄大概也从未料想过，远嫁和亲的公主，还有归来的一日。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一片死寂。
终究是裴言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城郊那座空置的别院虽简陋，却胜在安静，无人打扰，不如先将公主安置在那里，待日后再做打算。”
好一个安静，好一个无人打扰。
那座别院，地处荒郊，人迹罕至，说是休养，实则与幽禁无异，荒凉得寸草不生。
皇兄面露犹豫，似是想说些什么弥补，我却已是屈膝跪地，声音清淡无争：“谢皇上恩典，臣女无异议。”
言罢，我起身敛衽，头也不回地转身便要离去。
“阿云，等等。”皇兄终究是唤住了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皇兄过些时日便接你回宫，你的公主府，还未曾修缮妥当……”
我脚步未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不必了。”
我的长乐公主府，早在五年前我远嫁塞外之时，就已经赐给如今的皇后秦瑶了。
物是人非，我早已没了那个身份，也没了资格，再踏进去一步。
许是怕我这般模样太过寒酸，落了皇家颜面，裴言后来特意派人，给我配了两名侍女，一个名唤小桃，一个名唤巧巧，皆是眉眼温顺、手脚麻利的模样。
看着两张陌生的面孔，我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尖锐的钝痛。
模糊的记忆深处，我也曾有过一个形影不离的贴身侍女，她叫小翠。
那个从小陪着我长大、护着我调皮捣蛋的姑娘，最终却因为我，被皇兄一道圣旨，处以极刑，惨死在刑场之上。
车驾行至半路，小桃小心翼翼地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摆在我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艳羡：“公主，皇上和裴丞相对您可真好，特意嘱咐奴婢，给您带了许多您爱吃的甜点心。”
话音刚落，裴言便策马追上车驾，隔着车窗，沉声对我交代：“公主暂且安心住下，过些时日，我便来看你。”
我淡淡应了一声“嗯”，再无多余言语。
我心里清楚，他不会来的。
从前不会，如今更不会。
我懒得再听他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沉声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车轮滚滚向前，将他身后的呼喊与解释，统统抛在风里，我听不清，也不愿听。
车帘之内，我看着那碟香气扑鼻的桂花糕，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扔掉。”
小桃一时错愕，愣在原地：“公、公主，您说什么？”
不等她回过神，我已是抬手一挥，将整碟桂花糕尽数扔出了窗外。
糕饼散落一地，如同我支离破碎的前半生。
窗外的冷风灌进车厢，刮在脸上，也狠狠吹痛了心底那些尘封多年、早已结痂的旧伤口。
这所谓的惦记与周全，不过是两个凉薄之人，随手施舍的半点怜悯罢了。
我苏云，纵然落魄，也绝不稀罕。
车驾穿行在京城长街，沿途百姓看见我这落魄的仪仗，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飘进车厢里。
“自古以来，哪有和亲公主战败归来的道理？这位长乐公主，也太不懂规矩了。”
“我听说如今帝后情深，前几日才刚大赦天下，公主这个时候回来，莫不是来争宠的？”
“皇后娘娘贤良淑德，亲自赈灾抚恤百姓，长乐公主哪里比得上半分？我看她这一回来，京里又要不得安宁了。”
流言蜚语刺耳至极，身旁的小桃听得义愤填膺，忍不住想要开口呵斥：“这些刁民胡说八道！公主本就是金枝玉叶，自己的家，还不准回来了吗？”
我轻轻抬手，拦住了她。
我知道，她是刚入宫的新人，自然不懂我与皇兄、裴言，还有皇后秦瑶之间，那些纠缠了十几年、早已血肉模糊的过往。
我与皇兄，本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裴言是丞相府嫡子，自幼伴读宫中。
年少时，我们三人在上书房里，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铁三角。
那时候的我，娇纵调皮，无法无天，最爱爬树翻墙，逃课嬉闹。
每次被夫子抓个正着，要受责罚之时，皇兄总会挡在我身前，以皇子身份护我周全。
夫子惩戒不得皇子，便只能将怒火撒在裴言身上，一次次替我挨手板，受责骂。
那些被人护在掌心、肆意妄为的时光，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物是人非，护我的人，早已各奔前程，只剩我一人，在这世间，独自承受所有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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