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北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把北方的平原冻得硬邦邦的。临近年关,父亲看着挂在堂屋梁上那几条熏得金黄透亮的腊肉,叹了口气,把我叫到了跟前。

“小军,这腊肉是你爹我熏了整整一个月的,最肥美的一块。你替我跑一趟省城,给你陈叔送去。当年在部队,要是没有他背着我突围,你爹这条腿早废了。”

我接过沉甸甸的布包,点了点头。陈叔转业后在省城的军区家属院住,我坐了大半天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公交车,才终于摸到了家属院的那栋红砖楼。

按照父亲给的地址,我找到了三楼那扇墨绿色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我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询问。

“陈叔在家吗?我是老梁家的儿子,来送腊肉的。”我大声喊道。

“吱呀”一声,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件藏青色的毛背心,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长得真好看,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有些局促,刚想把怀里的腊肉递过去,却见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脸色突然一变,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手紧紧抓着门框,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嫌弃。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裤脚还沾着刚才下车时踩到的泥点子,因为赶路,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乱糟糟的。再看看手里提着的腊肉,油纸包渗出了一点油渍,在城里人眼里,大概显得土气又邋遢吧。

那一刻,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卑感,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梁叔的孩子?”姑娘似乎反应过来了,虽然还在后退,但语气缓和了一些,只是依然不敢靠近。

“是,我是梁军。”我硬着头皮把腊肉放在门口的脚垫上,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东西送到了,我这就走。”

“哎,等等!”这时,屋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是陈叔。他看到门口的腊肉,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我,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陈叔一把拉住正要转身下楼的我,转头对着屋里的姑娘严肃地说道:“小雅,这是你梁伯伯的儿子!当年在猫耳洞,为了给我找水喝,他差点被炮弹炸死。没有你梁伯伯,就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你这个小雅!”

那个叫小雅的姑娘愣住了,她看了看激动的父亲,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手足无措的我,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尴尬和愧疚的红晕。

那天,陈叔硬是把我拽进屋,给我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热水。小雅姑娘红着脸,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我擦汗,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刚才……以为你是收废品的。”

我接过手帕,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心里的那点委屈和自卑,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回程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悄悄发芽了。